我弯腰脱掉高跟鞋攥在手里，赤脚踩上水泥台阶，往上跑。
跳过两级台阶，三级台阶，身后的「啪叽」声在加速，他发现了。
我拼命往上蹿，推开四楼消防门冲进走廊，走廊尽头只有一盏应急灯，发着昏绿色的光，两边全是紧锁的办公室大门。
我钻进消防栓旁边的凹槽，把自己挤进去，背贴着墙壁，憋住呼吸。
消防门被推开，很慢，不是撞开的，是一只手轻轻推的。
一双黑色雨靴走了进来，每到一扇办公室门前就停下来，停两三秒，像在嗅气味。
一扇门，下一扇，再下一扇，越来越近。
走到我藏身位置对面那间办公室门前时，他停住了，身体弯下去，折成九十度，把脸贴在地面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在凹槽里，门缝的视角够不到我的位置，但我能看见他——贴在地上的半张脸，口罩遮着下半截，鸭舌帽压着额头。
眼睛没有眼白，全是瞳孔，像两个黑洞，不眨，不动，贴着门缝扫。
十秒。
他站了起来，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推开尽头的楼梯间门，脚步声重新进入楼梯，往上去了。
我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敢松劲，低头——
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我的，赤脚的，因为踩到了楼梯间那些液体，沾了满脚底，从消防门口一直印到我藏身的位置，完整清晰，一步不落，像特地给人画的路线图。
上方楼梯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急速折返的脚步声。
跑的。
我撞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铁门砸在外墙上，外挂消防楼梯，铁锈味扑面，风灌进来差点把我掀下去。
我赤脚踩上铁栅栏台阶往上爬，五楼，六楼，手心磨出火辣辣的热，身后铁梯开始晃，他踏上来了，两层的距离，在缩短。
七楼，我一把推开露台的门摔了进去，站起来的瞬间——
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开在眼前，没有灯，所有建筑都是黑的，像一座同时失去呼吸的死城。
只有远处——大约一公里多的距离——一座桥，桥面上亮着暖黄色的路灯，像一条活着的线横在黑暗里。
那是老城桥。
姐姐的短信又来了：「你看到桥了吗？四点之前走上桥面就能出去。他追不过桥。」
三点差十分。一公里多，跑的话十分钟。
但我身后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我刚进来的那扇门，门把手在动，从外面，有什么在缓慢地转它，一圈一圈。
七楼高的露台，三面是夜空和黑暗，门和坠楼之间，我看到了消防逃生绳箱，红色铁箱，螺栓生锈但没锁。
我一把拽开，绳子在，我把绳子绕了两圈绑在露台栏杆上，打了个死结，翻过栏杆，双手攥着绳子往下坠。
手掌火辣辣地疼，尼龙绳擦着皮肉往下滑，六楼窗外，五楼，四楼。
头顶露台的门被踹开的声音像一声炮。
他没追出来，或者说，他不走这条路。
我不管了，继续往下攀，到三楼时手机响了——赵凯。
我男朋友。
单手勾住绳子，另一只手接电话。
「苏念你怎么还没到家？我打了你好多电话！」
他声音焦急，带着起床气。
正常的，我男朋友正常的声音。
我差点哭出来：「赵凯你报警，我遇到很可怕的事。」
他说好你别慌，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说公司附近，他说马上开车来，几分钟。
「几分钟能到？」
「十五分钟。」
我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往下攀，到二楼高度松了手跳下去，脚踝扭了一下，疼得龇牙，但能跑。
赵凯发来微信：「已经出门了，你就在大厦门口等我。」
我朝大厦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
赵凯家到这里，开车至少要三十分钟，他说十五分钟。
我点开他微信里的实时位置共享，他的定位——在滨河路上。
凌晨三点，滨河路。
我打字：「你为什么在滨河路？」
已读，不回。
三十秒后他打来电话，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像表面结了冰的水：「我走近路，你站那别动，别瞎跑。」
我没挂电话，也没再说话。
因为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一种声音，很轻，是女人的呜咽，被什么东西堵住嘴的那种含混的声音，隔着信号线都清晰。
赵凯说：「怎么不说话了？」
温柔的，像每个平常夜晚一样。
那个呜咽声又出现了，更清晰，从他车后方传来。
我用气声说：「你车后备箱里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赵凯笑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过他笑成那样，干净的外壳里面带着什么别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通话中断。
远处一辆车的大灯亮了，从滨河路方向驶来，引擎声清晰可辨，这次不是幽灵车，是活生生的人驾驶的，是赵凯真实的车。
他知道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