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
背后传来李薇的叫喊声和赵凯的怒吼,然后是一声钝响,沉的,我没回头。
桥越来越近,四百米,能看见桥面的暖黄色灯光,三百米,二百米。
前方路面上突然出现那辆幽灵黑色轿车,大灯全开,正对着我,APP弹出:「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准备下车。」
车门自动打开,驾驶座空着,后排坐着一个戴鸭舌帽口罩的人形,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轮胎扳手,缠着一绺长发。
后备箱同时弹开。
里面蜷着一个人,白色连衣裙,长发乱成一团,面朝下,手指甲全部断裂磨秃,内壁满是抓挠的痕迹。
她在动,缓慢地、费力地把头抬起来。
是我姐。
苏瑶。
半张脸完好,半张脸的骨骼已经塌陷,但眼睛还认识我,嘴型在动,没有声音,但我看清楚了:
「跑。」
后排那个人形推开车门朝我走来,每走一步身体发出关节错位的声音。
我绕过那辆车继续跑,一百米,桥头就在眼前。
赵凯从侧边停车场走出来,挡在桥头入口处,活人,血肉之躯,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苏念你跑不到的,你已经试了九十三次了,每次到这里都过不去。」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看他。
「因为你会心软,你想带你姐一起走,但她走不了,她是锚,方远绑死的锚,放不下她你就永远出不去。」
我回头看,我姐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正在地面上往我的方向爬,身后拖出一条深色的痕迹,方远站在她身后,没有追,就那么等着。
他知道我会停。
九十三次,我都停了。
我姐抬起头看我,这次嘴型完整清晰:
「别管我。」
「活着出去。」
「告诉爸妈我在哪,让他们来找我。」
泪水往下掉,我没去擦。
赵凯往旁边让了让,做出一个大方的姿态:「你要去就去,反正你是活人,他追不过桥,但是——」他话锋一转,看我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平静又残忍地展开,「你能确定你还是活人吗?苏念,你已经循环九十三次了,你还剩多少?」
我的手心还在疼,攥绳留下的伤口,脚踝扭伤的刺痛,撞消防门蹭破的肩膀,一处接一处地烧。
能流血。能疼。
我姐用「活着出去」,老周用「你是活人」,他们知道。
我不再看赵凯,朝他走过去,他没躲,伸手来抓我的衣领,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高跟鞋,鞋跟对准他的手腕,全力扎了下去。
赵凯痛叫一声,手一松。
「你——」
我冲过他身边,踏上桥面。
脚踩到桥板的那一刻,身后所有声音同时消失,像有人把这个世界的声轨拔掉了。
方远消失了,幽灵车消失了,赵凯的骂声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桥面路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暖色的灯光笼着我,一路延伸到桥对面。
我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回头看。
滨河路那边是纯粹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桥头站着一个人,不是赵凯,是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双手合十,朝我低了低头,然后他的轮廓散开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
方远。
手机震了最后一次,短信,我姐的号码:
「妹妹,我在河底,滨河路四号桥墩下面。」
「告诉爸妈来找我。」
「这次你记住了,你能记住了。」
四点整。
桥对面亮起了城市的灯光,出租车的顶灯,便利店的霓虹,一个蹲在路边吃泡面的环卫工人。
真实的、活着的世界。
我跪在桥面上大哭,环卫工人扔下泡面跑过来扶我:「姑娘你怎么了,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把我姐那条短信截了四次图,生怕一眨眼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