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家,在城东我已经有两成股了。」
「人的贪心若是不收敛,早晚也会变成少东家那样。」
「所以,这股份不必再添了。」
顾老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是自打这事发生以来,我第一次见有人笑得如此真实。
半个月后,城东货栈正式剪彩开张。
沈云舟的第一批秋绸如期按时到仓,账目核对清晰,参与采购的伙计各有丰厚分红,无一人拖欠。
而顾氏商行那边。
因为失去苏杭进货资质,又跑光了核心伙计。
秋冬两季的黄金货源彻底断档。
郑奎被临时顶上去补救,结果连着出了三次大纰漏,直接得罪了京城的大主顾。
顾景行气急败坏,在大堂里当众一脚将郑奎踢出了大门。
走投无路之下,顾景行最终向现实低了头。
他托宋理事私下给我传话。
说只要我愿意回炉顾氏救场,他愿意直接给出商行五成的干股,尊我为大掌柜。
我正在清点货栈的布匹,随口回了宋理事两个字。
「不必。」
半年后,深冬。
沈云舟从苏杭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因为接连不断的违约和资金链断裂,顾氏商行被苏杭行会正式除名。
顾景行变卖了仓库里最后那点积压的存货,试图在钱庄贷款自救,但全部被拒。
最终,挂了三代人的顾氏牌匾被摘了下来。
商行彻底倒闭。
里面剩下的最后几名死忠伙计也都散了伙。
有两个人辗转打听到城东货栈的待遇,托熟人递了雇佣简历。
我拿过简历一看。
正是当初和我一起挤在绿皮破船上摇摇晃晃去苏杭,在客栈里冻得睡大通铺的旧同僚。
我提笔批了字,把他们收下了。
那天下午,顾景行最终出现在了城东货栈的门口。
他衣着落魄,眼神黯淡。
他不是来寻仇的,而是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来借钱的。
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东家,让管事去账房提了二十两现银。
我把银锭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少东家,当初我在商行山穷水尽,找你预支了五两银子。」
「你亲口说的,按两分利算。」
「这半年来,连本带息算下来,刚好是这个数。」
顾景行伸手拿过那二十两银子。
他的手指僵硬,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楚是羞耻,还是彻底认命的释然。
他一言未发,转身步入了风雪中。
年底,城东货栈第一年的账目结清。
我个人分到的红利,足足有一百八十两现银。
这笔钱,是我当初拼了命给顾氏垫付总额的整整一倍。
不仅钱庄的高利贷彻底还清了,家里的米缸装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压不住。
小年夜那天,灶上正热气腾腾地炖着新买的猪蹄。
沈云舟带着两壶好酒,踩着雪来找我喝酒。
酒过三巡,他有些微醺,盯着我笑问。
「白绾,我一直有个疑惑。」
「当初你深陷绝境,让马帮兄弟带去苏杭给我的第一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我立刻动身来救你?」
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蹄放进他碗里,笑了笑。
「其实信里就写了一句话。」
「若顾氏商行那个蠢货少东家敢扣我提成。」
「你我之前为了做账对半分的那笔暗账,就算是我欠你的。」
「日后只要你帮我破局,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沈云舟夹着猪蹄的手顿在半空,愣了好半天。
随即,他仰头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你个白绾!」
「所以你从写第一封信开始,就把我死死地绑在你的战车上了?」
我抿了一口酒,指着碗里的猪蹄。
「沈大掌柜,这猪蹄是拿当年你坐的那种绿皮船省下来的钱买的。」
「凑合吃,别嫌弃。」
门外瑞雪纷纷,屋里炉火正旺。
这场熬了半年的账,终于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