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心那驿啬夫来找茬,还得准备明日朝食的东西,对了,戍卒们还热情地帮着修补破房,顺道帮林家人将火炕给垒了。
遂,林妙芙让阿翁也留在悬泉置,今日她自己去军营,简廷那头她解释一番,顶多扣一日工钱,多花一两个时辰,她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哎,小毛驴你听话哈,先吃一口芦菔,待会儿到了军营就有草料吃喽!好好配合,咱争取早些到!”
林妙芙往毛驴嘴里塞了一小块萝卜,跳上驴车,挥着小皮鞭往军营的方向驶去,今日林大为不在,她自己赶车,但愿不出岔子。
“不不不!往东!”
“哎?小毛驴!别往反方向啊!我要迟到啦!”
“呃啊呃啊!呃啊!”
沙砾路上,林妙芙的鬼哭狼嚎伴着小毛驴的怪叫此起彼伏,简廷站在大营门前的角楼上,本在远眺西边烽燧和障塞,忽闻这阵阵怪声,顺着声源望去……
那身石青色的窄袖曲裾,麻花辫随着驴车的起伏颠得一抖一抖的,不是林妙芙是谁?
“障,障尉?那是阿芙女郎?”简廷身旁的百夫长指着远处那撒欢乱蹿的黑点,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
都是目力极好之人,不等简廷说话,百夫长再次惊呼出声:“似乎是女郎自己赶车?嗨呀!这么颠下去,怕是能将她抛出车外去!”
“没得磕碰伤了她!怎地还往反方向跑了?不是来咱军营?”百夫长着急,撒腿就要飞奔下角楼,想要去帮衬。
阿芙女郎可是全军人的灶神,若是她伤着了,他们又得吃那划拉嗓子眼的硬糒!
“等等!阿枣就在角楼下,我去吧!”简廷脚步比那百夫长更快,不过二十息,下楼策马就奔出大营。
“对哟,障尉的战马在下头,俺跑不过阿枣……”百夫长暗自嘀咕,“哎,不对,阿枣驮了阿芙女郎,我得去赶驴车!嘿嘿!”
屁颠颠的,百夫长跟着下角楼。
一刻钟后,阿枣驮着林妙芙和简廷,风驰电掣地奔入军营,后头还吊着个赶驴车傻乐的百夫长。
守门戍卒对视一眼,他们障尉,策着阿枣驮着女郎!
哟嚯,这是闹的哪出?
平日里可是不逛妓馆,不与女子说话的人呐……
“咳!那啥,多,多谢了。”林妙芙一手搭着简廷的肩头,一手扶着他小臂,借力下了马,“悬泉置那头事儿多,驿啬夫恐有为难。我,我阿翁得陪着我阿婆在那边忙活。”
“今日少一人的工钱你且扣下,那,唔,我一人也可忙活晡食,放心吧!”
说完,林妙芙转身快步流星往火房走,头回骑马,速度还快,现下她双腿还有些发麻咧!
还有,适才简廷扯着缰绳虚虚地环抱着她,让她脊背和后脑勺都升腾出一阵热气,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沉稳的吐息声。
嗨!这是太久没谈恋爱,出现幻觉了?
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林妙芙迎着阿斗笑眯眯的脸,宣布:“今儿给大家伙整一个林家酱香饼!香喷喷油润润,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
“嘿嘿!昨夜睡不着,我磨了十石粗麦面,磨得细细的。对喽,按照师父的吩咐,我将酒醅和酸浆都酵好喽!”阿斗邀功似的吆喝着,满脸期待看向林妙芙。(酒醅:发酵的酒糟、酸浆:粟米发酵水,作用类似于酵母)
林妙芙洗了手绑上围裙:“酱香饼口感酥脆多层、外脆内韧,味道酱香浓郁、咸甜微辣,滋味绝佳。这饼胚要做到柔软且能起酥分层,酥油是关键。”
边说着,她取来切好的小块羊肥脂,炼油时加入少许姜片、野葱祛除腥膻,不忘指点着围在身边的炊事卒们。
“炼油火候需小而稳,这羊肥脂炼出来油,油渣滤出封存起来,往后熬粟羹蒸粟饭,加一些到里头,香得很!”
“取麦面来。”
等炼好的羊油稍微冷却,只见林妙芙将其徐徐倒入细麦面中,用木棍快速搅拌成絮状,再揉搓至均匀颗粒,最后加入少量茱萸和粗盐碾碎炒香的“椒盐粉”。
“这油酥面的配比,大家伙可要记好,三比一,也就是三份面一份油,油温也是关键。”林妙芙伸手悬空放在盛羊油的陶碗上一寸,“感知微微发烫即可倒入面中。”
“油过热会使麦面焦糊发苦,过凉则难以起酥。”
“这法子,有点像胡人做的髓饼?”有那时常游走在东市“觅食”的老饕狐疑道。
林妙芙笑笑:“不尽相同,髓饼甜、且加酪,吃多了腻味,咱的酱香饼可是咸鲜微辣的哦!”
“别打岔!”阿斗撇头睨着那出声的炊事卒,生怕他扰乱了林妙芙的节奏。
“不打紧,这其中有甚不明白,尽管问。”林妙芙朝阿斗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哎,阿芙女郎,俺对那油温把握不好,可能让俺也感知一下那温度?”一老卒伸出枯手,想往陶碗上方放。
“成!”
“太好了太好了!”
一时间,火房里头升起浓厚的求知欲,炊事卒们个个感慨万千,心道林家人可真是一言九鼎啊!
阿芙女郎竟毫不藏私,每一步都讲得如此细致,有甚关键要点还反复提点,生怕他们转头忘了。
众人皆如饥似渴地听着,学着。
油酥做好,接下来是揉面擀面了。
研磨过麦面揉成面团,加入酒醅使其发酵,覆盖干净的湿布静置两刻钟,让它“自由生长”着。
趁着这间隙,调一个待会儿用的酱。
“酱,是酱香饼的灵魂。”
林妙芙边说手上动作不停,取来豆酱、舂过的胡麻酱、少量珍贵的野蜂蜜,还有姜葱末、茱萸碎、少量同样珍贵的枯茗碎。
“熬酱时火候要小,耐心炒香各种料头和酱料,避免糊锅。酱料的浓稠度要适中,太稀挂不住饼,太稠刷不开。”
等浓郁的奇香从火房传出,差点香晕了外头戍卒的时候,面也发得差不多了。
林妙芙将一分为二的面团擀成薄片均匀涂抹油酥,撒少许椒盐。
“擀薄包酥后,叠层是关键。”她耐心地提醒着,嗓音不高不低,如那潺潺水流,清越灵动,淌入了每个人心田。
还有火房门外的简廷。
不知是谁认出来那片衣角还是那双鹿皮靴,抽空高呼了一句:“障尉今儿这般空闲?怎地又来火房啦?”
林妙芙和众炊事卒齐齐扭头看向门外。
原本已调转脚步准备离开的简廷一僵:“啊,我,吾见林翁今日没来,得了空便过来瞧瞧灶上是否忙得开。”
“保管不会耽误今日晡食!”
“来都来了!障尉您也进来看看?阿芙女郎教咱新鲜吃食咧!过会子跟咱一起尝头道鲜!”
“对对对!您快请进!”
“来来来!俺给您腾个位置,往前瞧得清楚!”
林妙芙不言语,手指翻飞,将抹了酥油的面皮沿长边卷成长条,再沿着长条的方向盘成一个螺旋形的圆饼,收口压在底部。
而后用手掌轻轻按扁。
女郎的柔荑纤长白净,按压在面饼上,惹人注目。
只不过庖夫们的目光是紧紧黏在那面饼上的,只有简廷,看着那长指莫名地觉得喉头发痒。
“饼胚再次醒发一刻钟,使其变得松弛,这一步是为了让面团更容易擀开而不回缩。”林妙芙侧着头耐心解释着。
“最后擀成薄饼时动作要轻柔,用巧劲儿,可不能使蛮力,不然里头的层次就会被擀死了。”
平底的铜铛架上火,林妙芙快速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待铜铛内发出“滋滋”的微响,铺上那又圆又大的饼胚,中小火慢烘。
“先烙定型后翻面,直至两面金黄酥脆,千万不能烧大火,做酱香饼啊,切忌心急!”
林妙芙站在灶前,动作熟练且灵巧,不像那十七八的妙龄女郎,老道得像有二三十年庖厨经验的老火夫。
让人啧啧称奇。
一刻钟后,饼烙好了。
将饼取出放在干净的案板上,用刷子蘸上厚厚的酱料,往饼上均匀地刷上一层,林妙芙道:“这是味道的关键,不要吝啬。”
抓一把葱花和胡麻洒在上头,大功告成!
林妙芙顺手拎起旁的无柄短刃刀,准备切饼,简廷忽然伸过手握住她手腕:“我来吧,如何切。”
“啊?”她愣住,但依言递过刀,“唔,切小块扇形,方便食用。”
“咔咔咔”几下,光听那声音就能感受到酥脆掉渣的外皮。
趁热咬一口,内部柔软多层,饼子裹满浓郁酱汁,咸甜微辣,加上葱香和胡麻香的冲击,阿斗没忍住喜极而泣:“这就是林家酱香饼的魅力!”
林妙芙哈哈笑起:“这是馋哭了还是美哭了?”
不知是热的还是被灶火熏的,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明眸皓齿,那一笑,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简廷不自觉地看呆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