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为也学着回了个礼,不应那收不收徒之事,只说还有一道素肉要赶紧忙活,无暇唠嗑。
阿斗一听,惊声叫起:“甚?肉?林翁您说……您做一道肉?荤肉?”
“是,素肉!”林妙芙提醒道,特意咬重了“素”字的音节。
“甚……”
“阿斗你黍饼蒸好了?”
厨啬夫刚要问问素肉是个甚东西,一道男声伴随着脚步声从火房门外传入,是忙完军务的简廷来了。
“还,还未蒸好。”阿斗那广阔的脸庞上,五官皱成一团,本就小的眼睛更瞧不见了,拧巴着,略带两分遗憾回去继续蒸黍饼了。
“林翁一家好本事啊!”简廷半只脚才踏进,已闻到了空气中弥散开的食物香气。
他向来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此刻不得不承认,釜中油润金黄的粟米羹,勾得他食指大动。
一旁的葛桂香捕捉到他那微妙的神色,净过手后舀起小半碗羹递给他:“咱一家从前没给军中兵卒们做过餐食,也不晓得咸了还是淡了,要不简障尉您尝尝?”
简廷不假思索接过陶碗,拿起一根木筷箸插在碗中,道:“稠稀适中,能立住筷箸不倒,够稠,顶饱!”
吸溜一口:“唔……这粟羹,不对,羊油,羊油羹?滋味绝佳!”
“林翁好手艺!”简廷由衷赞叹着。
“……”无人应答。
被夸赞的林大为才不得闲搭理他,爷孙俩要整活了。
接下来,羊髓素肉!
且看,更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头咧!
“简障尉莫怪,他们爷孙俩往常便是这样,做起吃食来,像听不见外头声音似的。”葛桂香忙找补。
“无妨。”简廷不在意摆手,“林婆也尽去忙罢!”
葛桂香眯笑着点点头,去看那釜正在凉水里冷却的岩羊骨汤。
熬了整整两铜釜,岩羊骨早已熬出髓油,赤酱的浓汤中,除了豆酱的咸香,还浮了一层厚厚的油。
林大为和林妙芙爷孙俩合力,将一麻袋粟米倒入其中一釜沸腾的羊汤中。
在简廷讶异的目光下,俩人趁着粟米糊热,手指翻飞,将其搓成一节节半指粗长的条儿,这便是“素肉”的雏形。
葛桂香仿佛看穿了简廷的心思,边舀着冷却的羊髓油边解释:“浇入浓汤还不够肉味儿,最后还需裹上羊髓脂,吃起来才更有肉味。”
简廷指着湃在凉水中的另一铜釜:“是汤面结出的……那层脂膜?”
“正是!”葛桂香利索地将厚厚一层羊髓敲碎,一勺接着一勺舀出备用。
滚烫的羊骨汤浇入碎粟米中几乎将其烫熟了一半,半个时辰后,林妙芙将二十筐素肉,全倒入笼箅中蒸制。
两刻钟后,林妙芙揭开第一个笼箅,勾人的奇香涌起,羊肉香、豆酱发酵的浓烈咸鲜和粟米的清香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围观的障尉、厨啬夫、老养卒,还有挤在火房门口的一溜儿老少戍卒,一个个猛吸着鼻子,不少人肚子还不争气地传出腹鸣声咧!
林妙芙察觉到那一束束朝她一家三口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狐疑,更多的是期待。
并未多加理会,她勾了勾唇:“还不够,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阿翁!阿婆!”
“来喽!”林大为和葛桂香齐声高呼。
只见林家阿婆灵巧地将大勺浅黄色羊髓油倒入素肉中,趁着热,林妙芙和老爷子一人一边端起笼箅,快速摇晃着刚蒸制好的素肉,使羊髓油尽量裹满每一根素肉。
捏实的碎粟不易松散,羊髓油被刚蒸好的素肉热度融化,紧紧地扒在每一根肉条上,带着奶香气的馥郁,再次被激发,达到顶峰。
“哇!”
“啊!这是……”
“将粟做成了荤肉!”
“神了!”
“这是咱军营新来的炊事卒?怕不是灶神降世呀!”
赞叹声爆发,不绝于耳。
笼箅中偶有几根顽皮的素肉被抛起“腾飞”,在透入火房中的金红日头照耀下,闪烁着油脂诱人的莹泽,如白玉浮雪。
摇晃了数十下,两人终于停下,第一笼羊髓素肉完成。
如法炮制,接下来是第二笼、第三笼……
“呼……都成了!”摇完最后一笼箅素肉,林妙芙大松一口气,紧张地看着自己阿翁,“阿翁,您手疼不?腿脚呢?快坐着歇会儿。”
“不打紧,坐一会儿,晚些时候搓些药酒就没事了。”林大为犟嘴摇手,脸上都变了,额头鬓角沁着豆粒大的汗珠,还强撑着说自个儿没事。
正如林大为先前所言,上辈子那膝盖疼和手腕劳损的伤病跟着他一块儿穿来了。
见自己阿婆满脸担忧搀着阿翁歇脚,林妙芙莫名有些气恼,她亲手舀起小半碗捣碎的沙棘果浆,不疾不徐走到简廷跟前,将陶碗递给他。
“羊髓素肉馥郁浓香,吃多了难免腻味,蘸着酸甜可口的沙棘果同食,清爽不腻。简障尉试试?”
吃吧你,保管一吃一个不吱声!林妙芙边想着边晃了晃笼箅。
鬼使神差般,简廷依言捏起一条羊髓素肉,浸入沙棘果浆后送入嘴。
羊髓油的霸道浓香!粟米朴实增添口感!豆酱的咸香恰到好处!
最后是沙棘的酸甜清新。
滋味层层递进,这美味居然只是用寻常的粟米和本来要被丢弃的岩羊骨做成的!
他还是头回见能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的鼎鼐之术。
盯着简廷脸上微妙的神情变化,林妙芙似笑非笑:“障尉大人,不知小民一家这两道自证的菜肴可算过关?”
“唔,不错。”简廷答。
好,鳖入瓮。
林妙芙朝他郑重地拱手揖,又问:“还请障尉大人解答,先前小民在县衙的疑问。阿翁已过征兵年岁,小民与阿婆为女子,如何留在军营效劳?”
听到这儿,火房外忽然“嗡”地一下响起热议。
“嗨呀!这般好厨艺的庖夫,不留在咱营中,忒可惜!”
“林翁您年岁几何呀?急死个人!”
“障尉您说句话呀!”
“不是……障尉您品鉴完了吗?开晡食的时辰差不多了,要不提早两刻钟?馋死我了哎哟喂!”
“好了!”简廷高喊一句,压过了外头的七嘴八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吾何时讲过,要让尔等入伍为卒?”
“军中炊事卒不够使,朝廷允许向民间招收临时庖夫,月俸五百钱。”
“寻常卒需负责每日朝食、晡食两顿,尔等只需每日午时前到营,准备晡食一顿,故月俸减半,二百五十钱。”
“查证三月内,尔等不得擅离效谷县,关啬夫那处,吾会将你们画像送去。”
简廷说着,挑眉看向林妙芙。
哼!减半?
谁不知朝食做得简单,晡食做得复杂,对半砍?减你个大头鬼!
将他们一家三口画像送去给甚劳什子夫?搞特殊关照呢这是!
狗障尉这潜台词就是,让他们识相些,别想着偷跑咯?
林妙芙心中暗骂,再送他一百头羊驼!
“呵!障尉大人这算术学得可真好!”林妙芙语带讽刺,讨价还价,“三百钱一人,小民家中每日来两人,保证晡食两到三种花样,如何?”
私心里,林妙芙是想自己一个人来的,她不想操劳了一辈子的阿翁阿婆继续操劳,可现下的境况无法,权衡利弊,她提出了林家每日来两个人。
这样她阿翁和阿婆就能轮流歇息。
“两人?这两人中需固定有林翁一席。”简廷似乎看出了林妙芙的心思。
“障尉大人这是瞧不起小民的厨艺了。”林妙芙闻言冷哼,铜制炊具重,上辈子用的生铁大炒锅就不重?她不仅力气大,还懂使巧劲儿!
厨艺虽说比不上她阿翁,可应付军营伙食,绰绰有余了。
“阿芙,阿翁身子骨还健壮,无事的。”林大为出言搅乱了刚升起的两分剑拔弩张,暗地里朝自己孙女眨巴两下眼。
林妙芙会意,不再出声,装作愤懑不甘,低下了头。
“嘿嘿!小民谢过简障尉慧眼识珠。”林大为拱手,“既然您瞧得起小民,月钱一事儿……小民觉着自个儿值四百钱一个月。”
简廷:“……”
“障尉!您就应了他呗?”
“一百钱还买不到整头羊咧,三百还是四百的,您一句话的事儿!”
“对头对头!长话短说,别耽误了吃饭的时辰!”
门外有那官阶高些的百夫长嚷嚷着,实在是馋得不行啊,障尉您自己尝了头道鲜,可有想过我们外头候着的人?
肉香钻进鼻腔,只能闻不能吃,多折磨人呐!
“成,那便从明日起吧,为期三个月,尔等需在渔泽障军中火房效劳。”简廷大手一挥,敲定双方的临时雇佣关系。
哼,入了瓮的鳖,还想逃?
算计我们林家人,你这面上无毛的狗障尉还嫩着咧!
爷孙俩快速交换一个眼神,哦耶,涨工资成功!
离创业大计又近一步。
注:
西汉时期的各种“啬夫”:首先,“啬夫”是秦汉时期基层官吏的统称,负责各类专门事务。
厨啬夫:驿站、军营中伙食统筹、粮秣分发等
墙啬夫:负责城墙工事维护防御,城墙关卡处协助盘查往来人员等
关啬夫:边城查验身份、流动人员管理、缉捕逃亡等
仓啬夫:粮仓管理,赈灾放粮等
乡啬夫:户籍、赋税、诉讼等
驿置啬夫:驿马调度、使者接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