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里躺着三个温热的白面包子。虞屹眼睛瞪大,所有的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小声惊喜道:“是大包子!还是肉馅的!”
“对,”虞姝笑着拉起他的小手,“今天咱们姐弟俩,吃点好吃的。”
姐弟俩回到小屋,天色渐渐暗下来,虞姝赶紧生火做饭,虞屹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搭手。土灶烧着煤球,火苗忽明忽暗,他时不时伸手添上两块新煤,又麻利地把碗筷、粗瓷碗碟一一递到姐姐手边。
晚饭做得简单,两人就着包子,配着高粱米粥和炒白菜,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收拾洗漱好碗筷,屋外彻底黑透了。小屋面积狭小,除了一张木板床再摆不下桌椅,姐弟俩便把床上的铺盖全都卷起来靠到里侧,空出大半床面,坐在床沿就着昏黄的电灯看书学习。
虞屹趴在床边写学校作业,虞姝则摊开借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梳理知识点,整理解题思路和重难点,还自编了好记的学习口诀。
……
虞姝搁下笔,从满页的知识点里回过神,将整理好的备考小册子归置整齐,抬眼望向床脚的工字牌闹钟。
这钟是她早前在废品站淘来的,全新的正品市价要八块多,四处搜罗零散配件,一点点拆解调试、修补机件,总算让它重新正常运行。
眼看时针快要指向九点。虞屹早已写完作业,坐在床沿翻看借来的《鸡毛信》连环画。
灯下收拾纸笔的间隙,目光落在一旁翻看连环画的虞屹身上,往事忽然翻涌上来,眉眼间漫开沉沉的追忆与感慨。
算一算,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异时空已经七年。
七年前她刚接手这具身躯时,整个家跟天塌一般,原主父亲刚被下放没有音讯,母亲难产离世,襁褓里的新生儿瘦小得让人心揪,小小的一团缩在破旧的布被里,胳膊腿细得像嫩芦杆,脸蛋干瘪泛着蜡黄,哭声微弱沙哑。
初来乍到的她,虽然是成年人的灵魂意识,但心底满是茫然、惶恐,还有一股不得不扛起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七年寒暑,她省吃俭用、事事精打细算,学着生火做饭、缝补浆洗,小心翼翼照看着这个先天体弱的小家伙……
“姐姐,你怎么看着我发呆呀。”
晃过神来,瘦小的婴孩已变成了如今白净乖巧的模样。
“没事儿,小屹,不早了,睡觉吧!”
虞屹听话地放下小人书。
“这连环画书好看不?等姐姐手头宽裕了,也给你买一本。”
“不用啦姐姐。”虞屹连忙摇头,懂事的说,“就是闲得慌,借小豆子他们的看看而已。”
洗漱完毕的两人躺到床上,晚上天气凉,虞姝仔细替他把被子裹严实。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淌进逼仄的小屋。伴着闹钟“滴答、滴答”作响的声音,姐弟俩安然入眠。
…………
日子不疾不徐,转眼就到了周五清晨。
北平安庄文教宣传组的办公室里,木格窗透进淡淡的天光,虞姝、邹银霞和李水根凑在一块儿闲话家常。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去,只见组长薛丁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因工摔伤腿、在家休养许久的老周,旁边还伴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
众人连忙起身招呼:“薛组长!”
“老周,可算见着你了!”
邹银霞笑着上前两步,语气满是关切:“老周,瞧你走路稳稳当当的,这身子算是彻底养好了吧?”一时间屋里寒暄声此起彼伏。
薛丁山轻咳两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聊了。老周今天过来,是正式办理病退手续。”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老周向来体格壮实,虽说前些日子摔伤了腿,如今瞧着步履矫健,半点不像留有旧伤的样子,怎么这时候申请病退?众人心里疑惑丛生,面上却没人开口追问。
随即薛丁山侧身,把身旁的年轻姑娘让到身前:“给大家介绍下,这是老周爱人家的侄女,叫蔡明香。往后她就顶替老周的岗位,在咱们组里上班。”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姑娘身上。
蔡明香个头不高,身形娇小,皮肤白净,只可惜五官生得平平淡淡,算不上好看。
她上身穿着一件浅蓝细格的确良衬衣,衣料挺括顺滑、不易起皱。不同于众人宽松肥大的款式,这件衬衣悄悄收了腰线,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根整齐的麻花辫。
她微微扬起下巴,视线扫过简陋的门窗、掉漆的桌椅,眼底掠过一丝嫌弃与不满。
虞姝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却都识趣地没有多言。
薛丁山接着逐一引荐:“这位是邹银霞大姐,咱们组的老干事,各项工作流程门儿清。这位是李水根同志,手脚勤快,做事踏实。”
说到虞姝时,他顿了顿,“这是小虞,主要负责街道电影放映的外勤工作。明香来了之后,日常就和小虞搭班,配合放映队的各项事务。”
几人纷纷点头示意,蔡明香敷衍地颔了颔首。
“小虞,”薛丁山转头看向虞姝,语气郑重地吩咐,“以后你多费心,带着小蔡熟悉工作,让她尽快上手。我今天要去区里开会,就不在组里了,你们互相多照应。”
组长一走,屋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邹银霞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蔡明香两眼,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屋。虞姝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暗暗发笑,这位街道办有名的“包打听”又要出动了。
蔡明香径直走到原先老周的工位前落座。桌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她随手将随身的手提包往桌上一放。然后,就见蔡明香伸手拉开拉链,一件件往外掏物件,逐一归置进抽屉里。
先是雪花膏、跟着是小圆手镜、木梳,全是姑娘家平日里打理仪容的零碎物件。末了她又取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央。
那本子是亮眼的红色塑皮封面,封皮下方印着一行醒目字样:燕京化工厂建厂三十周年纪念。
坐在对面的李水根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忍不住出声惊叹:“哎呀,蔡同志,原来你家是化工厂的?”
燕京化工厂可是燕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型国营厂,厂里足足有六七千名职工,上个月刚引进了德国的新式化工装置,名气响亮得很。
蔡明香闻言,脸上浮出几分自得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优越感:“是啊,我爸妈都是化工厂里的干部。这本子是厂里建厂三十周年,专门发给全体职工的纪念品。”
李水根听得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那本红塑皮笔记本打量:“这种塑皮本,在供销社里买怕是也要一块来钱呢。”
“这点东西算什么。”蔡明香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说道,“我们厂效益好,这点物件根本不值一提。”
李水根连连啧啧称叹,两人顺势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聊起燕京化工厂的工资待遇、职工福利。蔡明香有意显摆自家家境优渥,李水根也顺着话头附和捧场,一唱一和说得热闹。
虞姝坐在临侧工位上
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人呐,有份好家世、有能撑腰的父母,当真就是不一样。不必辛苦奔波,便能轻松谋得安稳差事。
她轻轻抿了抿唇,收回思绪,不再去留意身旁的闲谈,专心忙起了自己手头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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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到了上班的时候。
邹银霞方才还蔫蔫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一见虞姝推门走进来,瞬间来了精气神。她一拍大腿,麻利搬着木凳蹭到虞姝工位边,凑过头压低声音,眉眼飞动地嚼起了八卦。
“小虞,我可打听着实消息了!”
“蔡明香她爹,是燕京化工厂机修车间的主任,她娘是厂里工会干事,正儿八经的大厂干部家庭!老周这回根本不是身体撑不住非要病退,是被人情关系架着退的!”
她越说越起劲,细细扒来龙去脉:“老周儿子就在化工厂机修车间当工人,正好归蔡明香她爹管!老周家儿媳又是厂里后勤临时工,一直盼着转正名额。人家话里话外一点,老周心里透亮——只要他主动病退、把这个街道岗位让出来给蔡明香,厂里就给她儿媳转正式工!”
邹银霞还想说更多内情,虞姝余光骤然瞥见门口人影,立刻用胳膊轻轻怼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噤声。
邹银霞顺着目光回头,见蔡明香已经走进了办公室,只好满脸意犹未尽地挪回自己座位。
虞姝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将桌前一沓整整齐齐的文稿递向刚落座的蔡明香。
“蔡同志,这是薛组长让我整理的电影放映全套流程、通知要求,还有放映机、胶片设备的操作规范,你先看着熟悉熟悉。”
蔡明香伸手接过那一摞稿子,随口淡淡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虞姝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虞姝近一米七的高挑个子,身姿挺拔匀称,面容清丽秀美,穿着灰色的涤卡翻领衬衣和深蓝的直筒长裤,衣着简朴,素面朝天,倒显得她其气韵天成。
反观自己精心收拾、刻意掐腰的的确良衬衣,百般打理的辫发,站在虞姝身旁,竟显得有些俗气了。
蔡明香暗自抿紧了唇,心底一股酸别扭的滋味又翻涌上来。家世、工作、学历她样样占优,偏偏样貌身形,被眼前这个只有小学学历的临时工,轻轻松松比了下去。
她垂眸扫了眼手里的文稿,漫不经心地掀了两页,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挑剔:“没想到小虞你只念到小学毕业,字写得倒还算马马虎虎,凑合能看。”
这话一出,一旁的邹银霞当即笑着搭腔帮衬:“你可别小看咱们小虞!薛组长经常夸她的字工整漂亮!再说小虞有家学底子,她父亲以前可是燕大的老师,妥妥的书香门第!”
蔡明香闻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心底暗自嗤笑。
“燕大老师?老早不就被赶到农场劳作,能不能回来都难说,搞不好人都没了。”
一念至此,她方才被比下去的憋屈一扫而空,优越感再度翻涌上来。区区一个落难知识分子的女儿,没学历、没靠山,只是个随时能被替换的临时工,再好看又能如何?
她抬眼,带着几分得意与轻视,飞快扫了虞姝一眼。
虞姝将她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挑,心中透亮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