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家属区热闹得没个消停,四处飘着烟火声响。
院墙根儿老大妈们扎堆唠家常,絮絮叨叨说着副食、布票;公用自来水龙头哗哗淌水,各家端着搪瓷盆、铝饭盒择菜搓洗……
虞姝便是被楼下训孩子的嚷嚷声闹醒,扭头瞅闹钟,已然八点多,日光顺着玻璃窗铺进屋里。弟弟虞屹蜷在被窝里趴着,捧着本小人书看得入迷,听见动静抬眼,一双黑亮眸子望着刚睡醒的姐姐。
“醒多久了?饿不饿,怎么不喊姐起来做饭?”
虞屹小声回话:“不饿,姐姐你昨天辛苦了,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虞姝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小脸,起身穿衣梳洗。她从粮缸舀出玉米糁,切两块小红薯滚刀下锅,熬一锅稠乎乎的红薯玉米粥,再捡一小碟腌雪里蕻配粥。虞屹身子弱、气血不足,再加上平日里爱吃甜,虞姝往粥里撒上些许红糖。
白糖、麦乳精紧俏价高,于是家里便常备点便宜些的红糖。
盛出两碗粥,虞屹早已懂事地收拾好床铺。方方正正叠好薄被,把褥子仔细卷起靠在墙根,又搬来两个矮木小凳摆好,乖巧地坐着等候开饭。
红薯玉米粥熬得软糯黏稠,混着淡淡的红糖甜香。虞屹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碗,他细长的眼睫轻轻垂着,香甜的粥滑入喉咙,发出满足的咂嘴声,抿嘴喝粥时腮帮鼓鼓的,像只温顺的小雀。
吃完早饭,虞姝收拾好碗筷洗净归置。她端出攒下的几件换洗衣物,拎着搪瓷洗衣盆走到平房门口的自来水管旁。
虞姝拧开水龙头,接满半盆,秋日早上的水沁骨寒凉。便又兑上少许晨起烧热的温水,衣物浸透泡软后,抹上灯塔皂,双手反复揉搓领口、袖口的脏处。
屋里的虞屹写完作业,听见院中的水声,再也坐不住,哒哒哒踩着轻快的小碎步跑了出来,仰着小脸脆生生道:“姐姐,我来帮你洗!”
虞屹身子不好,一旦沾了冷水着凉,轻则感冒咳嗽,重则诱发哮喘,万万马虎不得。
“别过来。”虞姝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秋天天凉水寒,乖乖回屋待着就好。”
虞屹闻言,只好停下脚步,乖乖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姐姐。
见衣服洗的差不多了,虞屹搬来矮木凳踩在上头,先把袜子、手帕分门别类搭在晾衣绳上,大件衣裳便伸手攥着领口抻开,一点点扯平布面褶皱,仰着小脸忙得一丝不苟。
忽有一双微凉的手从背后蒙上他双眼,有人压着嗓子逗:“猜猜我是谁?”
虞屹做小大人状叹气:“姐姐你都多大了,还老拿我打趣。”
屋里虞姝闻声迈步出来,笑着说:“小屹,我明明在屋里,哪能绕到你身后捂眼睛?”
虞屹一愣,慌忙想要扒开眼前的手,几次三番猜错,惹得来人朗声发出大笑。一听这笑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林珊姐!林珊姐!”
虞屹欢喜的转头回望,汪林珊长发扎成利落马尾,圆脸一笑,腮边两个浅浅酒窝格外讨喜。
“小没良心的,才一个月不见就认不出啦?”汪林珊佯装委屈的说道。
虞屹一时语塞,立马跳下小板凳:“林珊姐,我家有红糖,我给你冲糖水,甜滋滋的!”
汪林珊伸手拽住他:“行了,我可是厂长家的姑娘,还稀罕你这点口粮?”
虞屹哪里肯听,一溜烟扎进屋里,执意要去沏红糖水。
他岁数小,不懂“厂长、广长”什么的,只晓得这人是姐姐的好朋友,平素待自己也极好,她来了就得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招待。
虞姝笑着开口:“由着他折腾吧,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虞姝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沉静慧黠,似一汪清冷的寒潭,笑时眼弯如月,目光流转间漾起细碎的光影。
对上这双含着暖意的眸子,汪林珊这些时日因埋头备考,焦躁纷乱的心霎时安稳,往前一扑靠在虞姝怀里:“想你了呗”。接着又怏怏诉苦说“啊啊啊,高考实在太难了”。
八月底,恢复高考的风声先在燕京悄悄传开,城里各所高中立马收紧课业安排,缩减下地劳作、各类集会的时间,专心领着学生复习备考。
汪琳珊从虞姝怀里起身,伸手随身布包,掏出两样东西在眼前一晃,带着讨赏的俏皮:“瞧瞧这是什么?”
“一大早我攥着粮票肉票跑供销社换来的精白面,还有上好的五花肉。我就馋你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中午劳烦小姝你下个厨呗?”
虞姝心里清楚,汪林珊是厂长家的姑娘,平日不愁吃喝,哪会缺一顿饺子,分明是借着想吃的由头,过来帮自己家添顿像样的伙食。但二人相交多年,素来亲近,也就没客套推辞。
“汪大小姐吩咐,不敢不从命啊”。
先舀出汪琳珊带来的白面倒进粗瓷大盆,兑上温水,将面团揉得紧实光滑。
菜刀起落将五花肉剁成肉馅;半颗大白菜开水略焯挤干水分,剁成菜末。家里调料不多,只撒些盐、酱油,捏一撮干花椒面,一点大酱,顺着一个方向把菜肉拌匀。
面团揪成均等小面剂,擀面杖碾出圆边面皮,舀馅捏褶,码在撒了薄面的高粱盖帘上。
汪琳珊在屋里和虞屹耍闹,或是翻花绳,或是猜谜语。汪林珊故意打趣玩闹,逗得虞屹耳根发红,咯咯地不住的笑。
两人细碎的谈笑声顺着窗缝飘到屋外,坐等开锅下饺子的虞姝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饺子煮得鼓鼓圆圆,全都漂上水面,虞姝将其捞进大号粗瓷盘,端到从邻居家借的方桌上,摆一小碟散装米醋,三人围着矮桌开吃。
饺子咬开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汪琳珊边嚼边夸:“小姝你这饺子也太香了,外头国营饭店都吃不着这味儿!”一旁虞屹小口扒着饺子,连连点头:“好吃!白菜配肉刚刚好。”
一顿饭风卷残云,盘子见了底。汪琳珊往后一仰,瘫坐在木凳上,摸着肚皮叹气:“哎哟,吃得太饱,肚子都撑圆了,一动都不想动啦。”
吃完饭刚收拾妥当,门外小豆子扯着嗓子喊虞屹出去玩,虞姝点头,只叮嘱他不要跑跳做剧烈活动,小家伙便开心的串门去了。
屋里只剩俩人,汪林珊唠起家常:“小姝,你是不知道,自打我哥年初从乡下提前回了城,我们家就没安生日子,天天跟我爸拌嘴吵架。”
她爹汪海洋是燕影厂的厂长,在家里说一不二、性子强势,本来就看不惯大儿子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办了病退返城,再加儿子天性散漫没个正经,父子俩动不动就闹别扭。
闲话几句家事,汪林珊摆摆手:“不提家里闹心的事了,正好小屹不在,我下午就在你这儿安安稳稳看书,碰到弄不懂的,还能问问你。”
说着从布书包里掏出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放到桌上:“这套物理我翻完了,你之前惦记要,先拿过去看。”
她性子直爽,便直言问道,“对了,之前你借数学课本时,我就想问你要这些课本干啥?现在考高考硬性要求高中学历,小姝你只有小学文凭,按规定没办法考试啊。”
虞姝没答话,伸手拿起书本随手翻了翻。书页折得皱巴巴的,里头没什么像样笔记,就零零散散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她抬眼笑了:“瞧这样子,物理这套书你多半也没学明白。”
汪林珊脸上一红,转瞬又梗起脖子辩解:“哪是我笨?数理化那些公式跟天书一样,老师讲课含糊不清,我坐着坐着就犯困。我这不才来找你嘛,小姝你虽然念书年头不多,偏偏理科一点就通。”她说着顺势挽住虞姝的胳膊晃了晃,撒娇说道。
恢复高考来得仓促,荒废好些年功课的学生底子差,老师备考经验不足,数理知识点又杂又绕,不管学生还是老师全都愁得头疼。
一想到这事,汪林珊满脸愁闷:“我爸硬逼着我考医学院,学医躲不开理化。我也想学我哥跟他犟嘴推了,可一见他板起脸,我立马蔫了。”
虞姝闻言一笑,站起身取来一本薄薄的小本子递过去:“你刚才纳闷我要这些课本的用处,自己打开瞧瞧。”
本子封面简简单单写着“数学”二字,掀开扉页就是目录,清清楚楚分成代数、几何两大块,代数下面细分因式分解、函数等一个个小节……
汪林珊往后一翻,登时愣住,这本册子不像大家手头的教科书那样,满篇冗长文字、看得人头昏脑胀。
条目梳理得干净利落,每个知识点只记精简定义方程、考点难点,每个重难点旁边,甚至还配着几道例题辅助理解。
汪林珊越翻眼底越亮,一时高兴得原地打转,上前一把抱住虞姝,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就知道!小姝你太厉害了,你拍马都撵不上我们学校老师,唉?不对!不对!是那些老师跟在你后头吃灰!”
虞姝忍笑:“少给我戴高帽子,尽捡好听的哄我。”
“本来就是,你最靠谱,你最聪明。”汪林珊不肯罢休,黏在她身边不肯挪窝,胳膊还搂着虞姝,拿着小册子爱不释手,嘴里小声默念上面的口诀。
“别光顾着乐了,我带着你捋捋知识点,免得你自己看书又钻牛角尖。”
“好!”
…………
新一周头一天,文教组照旧开周一例会。
正事都布置完,薛丁山转头问蔡明香:“小蔡,这两天班上的活儿还适应吧?”
“上周六放电影,多亏小虞跟着搭把手,挺顺当。”
他接着嘱咐:“现如今老百姓没啥消遣,看电影就是大伙儿最盼的娱乐活动。咱们文教组干的就是这份宣传工作,老百姓乐意看,上头领导也重视。你这块可得上点心,放映相关的事多往心里去,哪儿不懂、摸不准的,就多问问小虞。”
蔡明香连连点头。
薛丁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又把这周工作重点重申了一遍:“眼瞅着马上国庆。今年是二十八周年,举国欢庆。咱们文教组的国庆宣传活动要筹备到位,把过节的氛围烘托起来。”
接下来几天,组里格外忙活充实。
虞姝跟着几位老同志一起贴横幅标语、张罗街道业余宣传队的排练演出。抽空的时候,她就整理《数理化自学丛书》,一点点捋物理、化学的知识点。
蔡明香还是老样子,薛丁山专门派下来的活儿她就好好干完,其余老同志找她搭手帮忙,一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邹明香和李水根看在眼里,私下没少嘀咕,一说起她就满肚子牢骚。
周日下午,虞姝和邹明香把街口的黑板报更新完,俩人一块儿往办事处走。
邹明香一边甩着胳膊揉肩膀,一边叹口气:“真是岁数不饶人,就写这么几行字,胳膊就酸得抬不动。腰腿天天不得劲,在家蹲下来择个菜都费劲。”
她拍了拍虞姝的手背,语气带着气:“还是你踏实能干。蔡明香那丫头,纯粹看人下菜碟。我们这些老的找她搭把手,要么说身子不舒服,要么说手里忙着,回回都推脱。”
俩人刚拐过胡同弯儿,说曹操曹操到。
办事处门口的大槐树下,蔡明香正跟一个男的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她们,身子散漫地斜靠在自行车大梁上,一条腿点着地,另一条腿轻轻晃着,手里夹根烟,一口一口吐着烟圈,白烟慢悠悠散开。
蔡明香挎着布包,眉眼带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轻快地跟人聊着天。
邹明香见状,当即开口,带着几分不乐意:“哟,小蔡收拾得挺利落,这是要下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