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偏他来时不逢春 > 第1章

港圈太子爷周崇京有「浪子命」。
我被带到周家的那天起,就被他母亲叮嘱。
「大师说过了,阿崇要出轨一百次心才会定。」
「找你来,就是替我未来儿媳妇挡灾。」
我听话的应了,作为周崇京的「正牌女友」,不争不抢。
看他跟别的女人同吃同住,听他在一墙之隔热烈鼓掌。
次次不落的替他买下媒体手中三点全露的大尺度照片。
七年,港城人人都知道我脾气极软,被周崇京死死拿捏。
「信不信我下次跟她分手,她也会乖乖回来?」
周崇京跟人打赌,那是他出轨又回头的第九十九次。
没人意外,「阿崇,她离了你怎么活?」
半个月后,他搂着怀里的小姑娘,抿唇。
「分了吧,别耽误你。」
我看着尾款到账的短信,笑哭了。
一百次分手,我的恋爱脑已到期。
1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从周家老宅回来。
还没见到周崇京的人,听到密码锁报错。
我就知道,他又把人带回家里了。
这样的事在我跟他在一起的七年里一共发生了68次。
半岛的套房常年开着,但他还是更习惯把人带回家里。
看我从气急败坏逐渐变的平静的脸色。
混不吝的勾起唇角。
「外面的床,我睡不惯。」
「你要是介意,那我们俩就一刀两断……」
我当然舍不得。
最开始,是舍不得周崇京。
后来,是舍不得他每出轨一次,账上就多上一笔的钱。
哪怕这一次,我也没舍得转头就走。
我是来拿合同的,跟周崇京他妈签的合同。
毒辣的太阳晒的背后发汗。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周崇京醒了。
开门时腰上裹了条浴巾。
满身瘢痕入目,生怕别人不知道昨晚他们过的有多激烈。
估计港媒拍到,又会在公关费上多加两个0。
周崇京不在意。
看到我两颊晒出的红晕,慢条斯理的解释。
「小姑娘喜静,睡不好了折腾我,就把密码换了。」
「你来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许颂芝,还没长教训?」
听他这么问,我轻轻的笑了笑。
我被他的前任女友们泼过茶,撞过车。
为了他的一句玩笑,在盘山公路上差点把命豁出去。
至今小腿上还埋着手术的钢板,雨天疼的要命。
如果这样还不算教训,那什么才算?
「我就进去拿个东西,三分钟。」
周崇京拧眉,「有什么东西非得现在拿?」
「一个月后,这家不又是你的了。」
尾音上扬,给人种很温柔的错觉。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周崇京这人是滥情还是长情。
七年,他跟每一任女友都谈不过一个月。
每次分手之后,却会极有耐心的把我哄回来。
墙上挂着的是五年前为了哄我拍下的古董钟。
橱柜里是我出生那年下桶的红葡萄酒。
就连院子里的无花果树,都是为我栽下的。
曾经我也为周崇京给的这些余温辗转反侧过。
可下一次,还不是一样被堵在门外?
我学乖了,每次都能收拾好自己,头也不回的住酒店。
但这次,我扯了个谎,「戒指没戴。」
周崇京租下整个维港的大屏,单膝跪地送我的那枚。
看到我无名指上的戒痕。
周崇京眉眼轻挑,让开了门。
「自己去找。」
高跟鞋落地,发出脆响。
头也不回朝楼上走的时候,腰被人揽住。
周崇京勾落我鞋跟,压低眉骨提醒我,「她嫌吵。」
拖鞋丢在我脚边,是客人用的那款。
「你的那双,丢了。」
「她不喜欢在这看到别人的东西。」
我鼻头酸了下,却没有惊讶,轻声道,「丢了也好。」
周崇京扬眉,「你说什么?」
我摇头,「没事。」
握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周崇京蹭了下我额头。
「放心,等玩腻了,丢了的东西我都给你换更好的。」
七年,我早就习惯了周崇京给他每一任女友的体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周太找我过去,说的就是离开的事。
「颂芝,崇京混,耽误了你七年。」
「别再耽误下去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在周崇京出轨第一百次的时候。
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江柔没在我把合同塞进包里时,醒过来的话。
看到我,女孩也只是慌乱了一小会儿。
确认周崇京不在,就没继续装下去。
套着他的白衬衫,香肩半露的看着我,嚣张道。
「来收拾东西走人的?」
我没有跟她生气。
只是走到她面前,淡声道,「让让。」
戏要唱完,那枚戒指,还在主卧的床头柜上。
「你在找这个?」她笑出个酒窝来,说话却很难听。
「我要是你,绝不会像条狗一样拽着周崇京不放,多丢我们女孩的脸?」
「想要这枚戒指,可以啊,」垃圾桶被踢翻,一条沾了血的蕾丝边内裤滚到我面前,「周崇京心疼我,不让我碰水。」
「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件小衣服,就拜托你把它洗干净啦。」
七年来,我养出了一副好脾气。
周崇京的香艳照片三天两头挂在头版。
港媒人人都说,我是全香港找不出第二个的「大气女友」。
说我为了嫁入豪门连羞耻心都没有。
像江柔这种话,我听的多了。
每个跟周崇京谈过的女人,都以为他会爱自己一辈子。
陷入「未来周太」的身份里无法自拔,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例外。
买黑通稿的有,找人上门弄我的有,更有人像江柔一样。
把自己跟周崇京的私密证据摆到我面前。
以前我还会配合的装一装。
但现在,没必要了。
「就这样吗?江柔,就这点手段,还不够看。」
我捏着纸巾把东西扔掉了江柔脸上。
女孩震惊的瞪大眸子。
在我伸手去抢那枚戒指时,半推半就的摔倒了地上。
羊毛地毯厚,但她还是哭的梨花带雨。
一抬头,原来周崇京到了。
「……你别怪许小姐。」
「是我不好,抢走了你才让她……」
坦白说,恋爱中的周崇京,哪里都能说得上是「完美男友」。
可仅限于——恋爱中。
就像现在,他明明看到了江柔是怎么颐指气使的。
却还是捏住我手腕,冷声道,「许颂芝,七年来,我以为你学乖了。」
「放你上来,不是为了让你惹柔柔生气的。」
「跟她道歉。」
我甩开了那只牵过我的手。
七年太长了,周崇京好像都忘了。
最开始的我是什么样的了。
……
我第一次抓到周崇京出轨,大学还没毕业。
情人节,从副驾驶座的缝里滚出睫毛膏。
我甩了周崇京一巴掌,车子当场撞上护栏。
只差五公分,就差点从盘山公路上坠下去。
生死一线,周崇京死死抱着我,眼泪混着血一起流下来。
他骂我,「许颂芝,你非得这么疯吗?」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死在这!」
我擦掉鼻腔的血,笑了,「不好吗?最起码出了气。」
把我送上救护车时,周崇京慌的上了呼吸机。
「老子服了你,许颂芝你有几条命够这么玩?」
「人我分了,下次别这样了。」
可我忘了,年轻时的承诺,不作数的。
下一次,周崇京照样出轨,只是把女人藏的更深。
分分又合合,周太是在他跟我复合第七次的时候找到的我。
她是过来人了,看到站在天台上的我,就说了两句话。
「许颂芝,你还年轻。」
「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不值得。我这有笔生意,做不做?」
七次,七百万,打进我的账户里。
周太把我从天台里带下来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他爸一样的,浪子命。」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周崇京的照片,问了周太一句。
「您过的幸福吗?」
周太笑了,「有钱,什么事情过不去。」
再后来,我再也没跟周崇京吵过架。
哪怕他跟新欢就住在我的隔壁,嚎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甚至能在第二天给他们补上用完的小雨伞。
从始至终,提点周崇京的就一句。
「别闹出人命。」
七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从失望到绝望,再到平静。
如今,已经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
我到底还是没那么放得下自己那份尊严。
钱到账了,退让的事做多了,偶尔也要争一争。
「周崇京,我要是不道歉呢?」
「那就别想把这枚戒指拿回去了。」
周崇京喉结一滚,果断道。
分分合合近百次,只有这一枚戒指。
我们谁也没弄丢过。
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
在维港大屏的震撼告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周崇京也跟我说过百年,梦过白头。
眼泪滚落,我扫了眼他指骨上同款的铂金钻戒,轻声笑了笑。
「行啊,那我不要了。」
本来,也只是留作纪念。
周崇京黑瞳一震,咬牙切齿道。
「许颂芝,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摇头,「我也没。」
就像周太说的那样。
周崇京是个浪子。
真心,爱,在他那都是随手送出的玩具。
跟这样的一个人一辈子,太累了。
周崇京夺过那枚戒指。
二层小楼,临窗的就是偌大的泳池。
周崇京在泳池里跟我一起过了好多个夏天。
梦幻的、彩色的,水珠折射,就像那枚钻戒。
「你别后悔……」
「扑通」一声,我没有回头。
……
半岛酒店21层。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媒体朋友打来的。
泡完澡,做完护理,我才有心思看这些人给我发来的消息。
【周崇京】的名字刷了满屏。
「许小姐,你真的要看着这些照片散播出来吗?」
「三百万,买断,我可以不再出手。」
在我离开周崇京别墅的三个小时后。
他就带江柔公然出入了夜店。
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
香槟塔、烟花、游轮,不重样的惊喜被周崇京砸到江柔面前。
他甚至没带她回家。
在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春宵一度。
媒体拍到的照片里有两人共浴的清晰图片。
三点全露,以半岛的私密水平。
很难说周崇京不是故意的。
而当媒体舞到周崇京面前时,一向嚣张的男人只说了一句。
「找许颂芝啊,她不是最爱帮我擦屁股?」
往常我早就用雷霆手段处理掉了这些消息。
但这次,我什么也没做。
只是安静的看着花边新闻一点点发酵。
三天时间,最新的采访里。
江柔已经被塑造成了周崇京这个「浪子」上岸的白月光。
媒体堵住两人,周崇京不做回应。
我是在一周后收到的消息。
周崇京发的——【来老宅一趟,我妈要见你。】
我赶到老宅的时候。
江柔正抱着周崇京的手臂撒娇。
指着周太左手边的位置,「崇京,你知道我最喜欢那道白玉羹了。」
「让我坐那儿,好不好?」
那个位置,是周太留给正牌媳妇的。
周太冷着脸,直到我带着礼物走进来。
她揽住我肩膀,亲热道,「颂芝,等你好久了。」
「今天满桌的菜都是给你做的,尤其,」她话音一顿,眼神施施然落在江柔身上,提点道,「这道白玉羹,美容养颜,待会多喝两碗。」
我弯唇笑笑,没坐那个位置,挑了次席。
周崇京提唇嘲讽,「装什么?那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他一直以为,七年,我跟在他身后任劳任怨。
为的是嫁进周家。
我不置可否,只是将自己带来的礼物盒打开。
一只帝王绿的镯子,有市无价。
是七年前周太送我的。
名义上,它是我跟周崇京的定情信物。
但实际上,只有我跟周太知道,那是让我暂时保管。
「要做戏就做全,颂芝,就放你哪儿吧。」
「等哪天崇儿的命数过了,你再还给阿姨。」
现在,时候到了。
周崇京只扫了一眼,暴跳如雷。
「你什么意思?特意让我妈组局把大家都叫过来。」
「就是为了催婚?」
他以为,我是来要周太践诺的。
江柔也知道周家玉镯的传闻,顿时就红了眼。
抽抽嗒嗒的掉眼泪,「崇京……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来?」
说罢她拿着包要走。
周崇京把她摁在了座位上。
「该走的人不是你。」
周崇京脸色阴沉的看着我,「许颂芝,名义上江柔才是我的现女友。」
「就算今天我妈在这,也别想逼老子做一件不情愿的事。」
周太摔了汤匙,「阿崇,对颂芝放尊重点!」
周崇京挑衅一笑,「我有说错吗?」
「许颂芝,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你那攀高枝的妈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我眼瞎在大学就跟你谈了,八辈子你都够不上周家的门槛!」
我努力握住筷子,可最后还是无力的摔在了桌上。
强撑的笑意消弭的一干二净。
从我跟周崇京确认关系的那天起。
「靠脸上位」、「舔狗」的传闻就没脱离过我。
家世被起底,我妈跳艳舞跟富豪过夜的新闻铺天盖地。
过去的周崇京捂着我的耳朵要我朝前走。
在我恨不得藏起来谁也不见的时候抱住我说。
「乖乖,别听他们的,我不信。」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把这柄刀刃捅向我的人。
咽下的分明是甜汤,苦涩却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周阿姨,我吃不下了。」
我拎着包要走。
周太心疼的把我冰冷的手拉进怀里。
「这七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摇头,「没什么对不住的。」
钱,周太一分不差的打到了我的账上。
甚至还替我置办好了去加州所需要的一切。
周崇京欠我的,她还了。
「妈,我不知道许颂芝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崇京还在气头上,摔了碗,抱怨道。
周太没跟他掰扯。
剜了眼江柔,下了死命令。
「你过去这些年多混我不管。」
「但半个月之后,你得回来给我乖乖的办婚礼!」
周崇京扫了我一眼,嗤笑。
「跟她,您也真不嫌弃。」
他搂着江柔不情不愿的走了。
没有注意到,我发颤的脊骨,和眼底的泪光。
怎么会是我呢?
我早就订好了,去加州的机票。
今天,就是我跟他,见的最后一面了。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七年,到机场时我才发现。
原来,要带走的东西真不多。
就像许多年前我跟着我妈飘摇到港城一样。
一个行李箱,装着三两件衣服,一双鞋。
皮夹里放着通行证,还有我爸的黑白照片。
港城人人都觉得我妈当年勾搭上富豪。
是她见异思迁,早就想踹了我爸。
可只有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那两张船票,是我爸买的。
他早就想好要把我和我妈送走。
我妈要我上学,要我读书,要我出人头地。
最重要的是。
「囡囡,不要再过妈这种生活。」
周崇京租下维港跟我告白时。
我真以为幸福的生活触手可及。
可到头来,从港城离开的时候。
我包里连一张跟他的合照都没有。
说来我也觉得挺可笑的。
周崇京爱过那么多女人,跟那么多人拍到过亲密合照。
唯独我和他的,没有。
隔的最近的一张,是在公园散步的照片。
我抱着冻柠茶,他托着刚出炉的蛋卷,一前一后。
日光发烫,我的影子安静的贴在他身上,头顶有雀鸟飞过。
最爱他的那年,我裁下那张报纸裱在床头。
可分分合合那么多次,谁都不清楚。
是他的第几任女友,又是在哪年哪月。
将那张报纸投入了碎纸机里。
总之,从很久之前起,我跟周崇京的生活,就是一地废墟了。
现在,总算要重新开始。
登机口正在播报航班信息。
我戴上墨镜,有个阔太盯了我许久。
认出我是谁,她上来搭话。
「圈子里大家在传,太子爷半个月后结婚。」
「颂芝,真唔真?」
我微微弯唇,笑了。
「真的。」
「恭喜啦,修成正果。」
我没有否认。
百次分合,我替他未来爱人挡了灾。
如今,怎么不算修成正果?
……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周崇京带着江柔在港城疯玩。
今日去潜水,明日就去跳伞。
半数海岛玩的一干二净,日历也走到了头。
跟江柔说分手的那天。
周崇京起的很早,给自己抓了头发,打了领带。
在床头留了张卡,一张纸条。
【分了,勿念。】
七年,他的每段感情都是这么处理的。
不是没有人能让他上头过。
可激情落幕之后,周崇京只觉得深深的疲倦。
就像现在。
助理发来了今天的日程。
他妈定的,没有反驳的余地。
从试衣到拍相片,港城最好的摄影师傅操刀。
据说,当年他爸妈的照片就是他拍的。
周崇京没意见,只是上下滑了滑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咬着烟的姿态逐渐有些发燥。
半个月来,许颂芝很能沉得住气。
没抛头露面,也没管媒体。
安静的就像过去等着他找她复合的每一次。
可这次,周崇京心底莫名有些不安。
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周崇京状若无意的问了句。
「新娘那边,有人过去接了吗?」
许颂芝方向感不好,港城又绕。
他不在她身边时,不是在这个路口走岔,就是认错路牌。
十足的傻女。
司机是周家的老人,从小跟在周崇京身边。
闻言果断的点了点头。
「太太那边都安排了,有人过去。」
周崇京眉头稍稍松开,「那就好。」
他就知道,许颂芝等了他上百次。
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这种微妙的好心情。
一直持续了整个试衣。
中山装太庄重,西式的又过于轻佻。
周崇京掠过一件又一件各种款式的礼服的时候。
想的不是哪件同自己气质最相衬。
想的是,许颂芝会选怎样的衣服。
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两人初见面时。
许颂芝一件蓝色衬衫,下身百褶裙的清爽舒气。
就像夏日里的一阵风。
那是他迷上她,最初的那一眼。
看着镜子中不断上扬的唇角。
周崇京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居然有天会觉得,跟许颂芝结了婚也不错。
形形色色的礼服,就像他见过的,尝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嚣张的有,明艳的有,高冷的也有。
但最终无人能比及那一抹晴蓝色。
最终,周崇京选了件跟记忆中的许颂芝最为相衬的学生装。
黑色立领,衬的他肩宽腿长。
照相师傅早已就位,对着他狂摁相机。
问他为什么,他了然道。
「不每一刻都拍下来,怎么抓到你看到新娘子那一眼。」
周崇京哽了哽,最终没有否认。
只是拍照之余,盯着门口发愣。
这一次,说什么话哄许颂芝好呢?
下午要不要去茶餐厅尝新出炉的酥挞?
周崇京是这样的。
周太牵着人手出来时,他就忍不住笑了。
开口,轻声道,「许颂芝,你让我等好久……」
无奈的语气,却饱含纵容。
可再下一眼,脸色却陡然沉下去。
周太将女生推到周崇京面前。
「靓不靓啊?」
周崇京讶然,「你说谁?」
「赵士莹,你赵叔叔的女儿。」
他彻底愣在原地。
生在港城,周崇京从小就清楚那些潜规则。
身边的公子哥一个接一个的结婚。
周崇京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例外的。
毕竟他七年前顶着谣言把许颂芝带回家。
周太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过,反而把家传的宝贝玉镯给了许颂芝。
周崇京一直都以为,自己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可到现在,看到穿在白纱裙里那张陌生的脸时才恍然明白过来。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许颂芝她人呢?」
这是周崇京压着胸腔怒意问出的唯一一句。
周太笑了。
看他的眼神,残忍又可笑。
「阿崇,你自己要赶走她的,你忘啦?」
自小万事胜意。
周崇京从未尝过错失的味道。
可他还没踏出照相馆的门。
家里那些笑呵呵跟在他身后的保镖就齐刷刷的将他押了回来。
闪光灯亮起,快门摁下。
老式胶片在暗房里一点点析出陌生的脸。
乌的眉,明亮的眼。
女生笑的真好看,也真天真。
可到底不是许颂芝。
周崇京也看到了自己的脸。
黑白色的,像个木头人样呆愣着,丢了魂。
他忽然有些后悔,丢掉那枚戒指了。
那样,许颂芝现在。
是否就会留在他身边?
加州风情,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扑面而来。
意料之外的是,这里竟也有周太的熟人。
墨镜压下,一张熟男脸。
轻巧的接过我的行李,弯唇笑。
「周阿姨托我多多照拂你。」
「陈听平,别跟我客气。」
我腼腆笑笑,「许颂芝。」
异国到处金发碧眼,陈听平的模样不夺目。
却在这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添了些许安心。
房子是周太提前置办好的。
入目就是大片碧蓝色的海滩。
陈听平就住我隔壁。
从阳台伸手,酒杯就能轻轻一撞。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调整时差。
终于赶上一次,加州的落日。
橘黄色的云霞将整个海面都染得金黄。
眯着眼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时。
遮阳伞被人轻轻晃了晃。
揉碎的光影晕在我身上,陈听平扬眉一笑。
「有个国内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我愣了几秒,抓住身旁的酒杯。
「冰化完了,我去添点酒。」
起身的那一刻,手腕被人捉住。
陈听平仰趟在沙滩椅上,潇洒道。
「许颂芝,逃避可不是个好习惯。」
「加州的海滩这么美,难道你要一直困在港岛的钟声里吗?」
沙子顺着指缝一点点下陷。
温度像在灼烧着心脏。
我想再找个别的理由的。
比如,风太大了。
比如,沙子进了眼睛。
再比如,我昨晚没睡好。
可千万个理由,都印证了一件事。
我没看上去的那么容易放下。
最终,我屈服了。
掰开陈听平的指缝,重新缩回了椅子上。
「说吧。」
「周崇京,他订婚了。」
我轻轻笑了声,「这不是应该的吗?」
七年前,周太就算好这天了。
陈听平转过脸来看我,神情复杂。
「但也只是订婚。」
「周崇京在订婚宴上,当着港城大大小小故交的面,明着说。」
「婚期无限推迟。」
我反应了好久,才听明白陈听平说了什么。
婚期无限推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崇京要你回去,只要你。」
我笑的很荒唐。
七年,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每一次周崇京出轨,找我复合的时候。
他总会像条很乖的小狗一样蹭我的下巴,跟我说。
「许颂芝,我发现了。」
「没你我真的不行。」
他最喜欢我的时候,就是刚跟别人分手的时候。
等复合了,等三天两头粘在一块了。
那双眼睛又会重新失去温度。
我很少抽烟,听到陈听平这样说。
却忍不住问他要了根。
劲很大,呛的人整个鼻腔发疼。
「这样的话周太也信?」
陈听平慢条斯理道,「周太不信,所以她要你选。」
「回去,继续赚钱,等着哪天周崇京彻底收心。」
「还是,就待在这儿,我会让周崇京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烟头一点点燃到指根,烫的皮肉一缩。
来加州的那天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想要回港城的。
可这个选择题真正摆在我面前时,我还是犹豫了。
说服自己回去的理由很多,哪有人会嫌钱赚够的?
更重要的是,跟周崇京那七年,就像一条我无法忽视的伤疤。
时时刻刻泛着让人难以容忍的瘙痒。
你以为要愈合了,实际是伤口又裂开了一次。
那种痒意会让人不断的想揭开它看一看。
疼习惯了的人,是不适应安静的生活的。
日光一点点被海面吞噬,整个世界像泡在海洋里。
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我妈的影子。
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抽着烟等死的时候。
也像我现在这样,犹豫着浸在泥潭里。
但最后,那双瘦弱的手还是贴上我的脸颊,跟我说。
「囡囡,不要过像妈这样的日子。」
眼泪砸进沙砾里,陈听平安静的只剩下呼吸。
好像不论我选那个,他都能接受。
「陈听平,你公司缺人吗?」
「我得找点活干干。」
再这么活在过去的回忆里。
我会发疯的。
衬衫搭在我肩膀上。
陈听平转身离开沙滩时。
朝我挥了挥手。
「明天准时来上班!」
在加州待的三年里。
我好像找到了大学时期的自己。
有目标,有规划,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如果没有周崇京的出现。
我大概就会像现在一样。
在港城或大或小的一家公司里,朝九晚五。
挤公车上班,中午吃个菠萝油草草了事,下班后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简单到看不见尽头的一天,却是最充实的一天。
以至于,陈听平都开始嫌我烦了。
「许颂芝,你看看哪个润到国外的人像你这样的?」
「再这样下去,人力要告我非法用工了。」
「有时间出去冲个浪行不行,你是不是就想害我拿不到年底的高优企业奖励?!」
坦白说,加班是我自愿的。
但我想逗逗陈听平,「没错,我是你对家派来的卧底。」
「来加州三年,就是为了搞垮你。」
一份文件突兀的甩到我面前,「那你去搞垮吧。」
那是港城分公司负责人的报名表。
吃惊写在脸上,我讶然道,「你要把我遣送回国啊?」
陈听平气笑了,「是觉得你在港城待过,是最合适这个岗位的人选。」
我下意识开口,「那周太那边呢?」
三年来,我跟陈听平也算知根知底。
酒后什么话都憋不住,也知道了当初周太把我托付给陈听平的原因。
是怕我在加州人生地不熟,也有另一层意思。
为了监视。
「三年了,你觉得周崇京那种人。」
「能花几个三年在你身上?」
这话说出来,我跟陈听平都笑了。
像周崇京那种花花公子,我待在他身边都困不住他三个月。
更何况是不见面不聊天,连梦都难梦到彼此的三年?
我果断在那张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港城是吧?我去定了。」
……
公司程序走的快。
报名表交上去不过一个月时间,人选定下。
陈听平带着一整个团队送我去机场。
拉横幅的拉横幅,拍照的拍照,声势浩大。
「许总,等你凯旋!」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是一帮人。
可能这就是时间带来的意义。
长达十四小时的机上,我落地是港城已入夜。
同时抵达的还有一趟伦敦的班机。
长枪短炮对着vip通道出口时。
我惊讶的问了句,「这趟班机有谁啊?动静这么大。」
有人搭话,「港城太子爷,周崇京。」
「三年了,他总算跟赵家的小公主有了点动静。」
「不得来看看?」
我听完,轻轻的「哦」了声。
那人放下摄影机,有些疑惑的看了我两眼。
「我怎么看你也有点面熟?」
怎么不算面熟呢?
跟周崇京在一起的时候,港媒大大小小上百家。
我都一一跑过。
请客吃饭,抑或是过节时做人情。
如今通讯录里的好多朋友,都已升任了主编。
「看错了吧……」
我淡笑着回了句,身后传来骚动。
娱记生怕自己拍不到第一手照片,拼了命的往里挤。
等我意识到周崇京就站在我身后不远时,已经来不及了。
回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
不再玩什么挑染,头发利落的背在脑后。
西装套着大衣,真有了几分「太子爷」的味道。
赵士莹就跟在他身后两步位置,面庞娇羞。
被娱记挤成这样也依旧好脾气的说,「小心哦。」
本以为多少会有些难过。
可看到两人的第一瞬,冒出来的想法却是。
看着真的很登对。
收回视线的那一刻,有人踩到了我的鞋子。
回港第一天就出师不利。
以为自己要摔个大马趴,有双手稳稳扶住了我。
周崇京垂眸,噙着丝笑意,「还是那么不小心。」
我推开他的手,礼貌道谢。
「谢了,赵小姐还在后面等你。」
男人「哦」了声,平静道,「让她等着。」
站直身子,他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
跟我说,也是跟媒体解释。
「我不喜欢英国,总是下雨。」
「是我妈让我去接她的。」
保姆车停在机场外,他长腿一跨而上。
等待赵士莹时,那双狭长的眸子落在我身上。
机场太乱,我听不清周崇京说了什么。
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许颂芝,你让我好等。
行李送进半岛21层。
重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港城的风物时。
「回来」这件事才有了实感。
好像哪里没变,又好像哪都变了。
百年饼店换了包装,叉烧酱汁变浓。
就连枕头都换了供应商,软的要人心脏都陷进去。
我端着红酒看窗外的夜景时。
有人敲了门。
递到手上的是一张请帖。
餐厅、坐席、时间,还有周崇京的署名。
信封上印着茉莉,那是我最爱的花。
三年,他还没放下我?
「周先生说了,请您务必要去。」
我将那封请帖推了回去,笑了。
「替我转告周先生,没空。」
是真的没空。
我回港城不是玩剪不断理还乱的。
陈听平对我的期望是,业绩增长二十五个百分点。
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期望。
那个时间点,有个重要的招商会。
……
两天后,招商会如期启动。
作为才在港城站住脚的新公司,到场的公司鱼龙混杂。
项目介绍完,有心想了解的人寥寥。
我在脑海中过公司名单时。
有人到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周崇京几乎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但三分钟后,我还是看到了他。
也看到了他伸出来的手。
「许颂芝,你不赴我的约,就只能我来找你了。」
「项目方案呢?不准备给我看看吗?」
话音落下,周围所有人都哗然。
公司项目前景虽好,可怎样也都不是能跟家大业大的周家平起平坐的样子。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把准备好的方案递了过去。
周崇京既然来了,就把他的势借到底。
趁机给会上其他几位大佬递了方案。
这一切周崇京都看在眼里。
等我终于闲下来,坐到他身边。
他轻轻笑了下。
「许颂芝,你不需要这么辛苦的。」
言外之意,如果我当年没离开的他的话。
我不卑不亢的对上他的视线。
「做小三吗?还是继续看着你跟别的女人混在一块。」
「周总高看我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指骨搭着膝盖,周崇京扬起眉头问。
「许颂芝,你就不后悔吗?」
这次我的答案无比坚决,「没有」。
当初确实有被情绪困住。
可三年过去,那些阴影早已被我甩在身后。
我坦荡的说完,周崇京却皱了皱眉头。
他看着我空空荡荡的无名指。
「可我后悔了。」
那句话像在我和周崇京之间投下了一枚炸弹。
把平淡的心绪炸的支离破碎。
周崇京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
「我找了它三天,泡的人都发白。」
「最后把泳池的水放干了,才找到它。」
「许颂芝,我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好好对你,更后悔……赶你走。」
鼻尖红的像个孩子,周崇京一遍遍的跟我解释。
「我当时就是在气头上,你知道我最厌烦的就是家里人那套包办。」
「可我不知道,那玉镯是你要还回去的。」
「一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想跟江柔分手,就是我放不下面子,我以为这一次你也会和过去一样……等我的……」
我打断了他,「周崇京,你订婚了。」
「现在说这些话不合适。」
薄唇扯开笑意,周崇京攥住我手腕。
「只是订婚而已,港城订了婚依旧各玩各的大有人在。」
「周家需要跟赵家的合作,我妈需要赵士莹,但我不需要。」
「芝芝,我可以这辈子都不结婚。」
「你跟着我,我绝对不会让你过的比那些结了婚的更……」
眼看他越来越激动,我捂住了他的嘴。
「周崇京,别说了。」
宴会厅门口,赵士莹呆呆的站着。
空调风大,她穿着长裙。
拢着披肩,强撑的笑意问我。
「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我摇头,将她拉到了我跟周崇京面前。
「正好你们都在,」我扬唇轻笑。
周崇京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焦急到转身就想走。
我摁着他肩膀,让他坐回了椅子上。
「赵小姐,港媒传的玄之又玄,是我应该跟你道歉。」
「周崇京有句话没说错,我跟他,是为了钱。」
抬眸看向周崇京。
他死死咬着唇瓣。
「不可能,许颂芝你当初分明那么喜欢我,连命也不要……」
「不那样,你怎么会一次次回来找我呢?」
我直直的对上周崇京的目光,淡笑道。
「周太没跟你说吧?每次你出轨,她都会给我打钱。」
「一次,一百万。」
「周崇京,那时候我几岁啊?一百万……」
身边的人早被清退。
周崇京脸上的血色也褪的一干二净,喃喃道。
「……怎么可能?」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转账记录。
七年,一次一百万,每一笔都能对得上。
「周崇京,所以别再对我有什么留恋了,不值当。」
说完,我看向赵士莹。
「赵小姐,我解释的够清楚了吗?」
「启航的发展前景很不错,有时间也希望您能看看我们的方案,期待下次合作。」
将最后一份方案给到赵士莹,我替他们合上了门。
「还有别的客户在等,我就不奉陪了。」
那天港城下了场大雨。
又在雨后出现了场极灿烂的火烧云。
走回酒店的路上,我接到了陈听平的电话。
隔着时差也挡不住的激动。
「姐们,你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吗?刚刚周崇京松口了,他答应跟赵士莹结婚。」
「而且,赵家决定投启航了。」
「以后在港城,你也有人罩了。」
我了然的笑笑,「只是说了个谎。」
谎言,要掺着真话说才真。
这个道理,我懂,周太懂。
周崇京不懂。
……
在赵家确定投启航的后一周。
我去了我妈的墓园一趟。
带了她最爱的茉莉花,点了两支烟。
絮絮叨叨的谈了快十年的事,有人来了。
是周太。
她跟十年前好像没变,逢人就笑。
一张脸上永远看不到雨天。
她也送了我妈一束白茉莉。
理了理我乱了的长发,说。
「颂芝,你其实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我跟她都安静了好久。
等天上的乌云被轻轻吹散,我抱了她一下。
就像她把我从天台上抱下来那天。
「周阿姨,这世上不幸的人够多了。」
如果说个谎就能让人离幸福更近一点。
那我心甘情愿。
更何况,我跟周崇京,结果就这样。
来时未逢春,去时未落雨。
到头来,都是要走散的人。
爱也好,恨也罢。
不如迎风启航,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