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暂且寻不出来,银子却得先藏好。
回到柴房,苏棠音落下门栓,将油纸包从袖中取出。烛火昏黄,一两碎银静静躺在掌心,边角硌得微疼。她盯了片刻,眉眼间那点戒备总算淡了些。
陆砚知道她鞋底藏钱。
再将银子缝进去,无异于把家当摆在他眼皮底下。何况鞋底受潮,银锭分量又重,真遇上搜身,走两步便能露出破绽。鸡蛋不能都压在一个篮子里,这道理她前世吃过亏才明白。
苏棠音先脱下两只旧鞋。
左鞋底藏着八十文,右鞋底是一钱碎银与二十文铜钱。二百文分成三层,以油纸裹好,缝线也换成与旧鞋底相近的灰线。银锭则另寻去处。
柴房狭小,床板、木箱与墙缝都藏不住东西。
她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那只旧枕上。枕套用了许多年,里面塞的是晒干麦壳。最外层虽有补丁,针脚却乱,正适合再添一道夹层。
剪开内侧线口,倒出少许麦壳。
一两银子用旧布裹紧,塞进夹层深处。苏棠音沿着原来的针眼落针,针脚一长一短,故意缝得不甚齐整。重新压回床头时,那只枕头仍旧干瘪,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屈指在桌面轻轻算账。
鞋底二百文,枕中一两,身家合计一两二钱。盛京城门盘查严,奴籍女使没有主家文书,连外城都出不去。若想买一张经得住查验的假路引,至少得五两。
车马、干粮、换洗衣物也要银钱。
出了盛京,还得提防沿途驿卒与牙婆。手里没有八两,她纵然逃出陆府,也走不过京畿地界。照眼下每月八十文的月钱算,半年都攒不到一两。
太慢了。
苏棠音将算盘珠子重新拨了一遍,指尖停在最后一格。靠月钱逃命,怕是人还没走,柳妈背后的人便先把催香散灌进她嘴里。她必须另找进项。
翌日做完浆洗房的活,她没有急着回柴房。
针线房外晾着几件待改的冬衣,绿萼正坐在廊下拆裙边。细密金线缠在一处,她扯了几次,反倒将绣纹勾坏了半寸。见苏棠音经过,绿萼没好气地将衣料往篮里一扔。
“看什么?”
“姐姐这道回纹若再拆,线脚便要松了。”苏棠音停下脚步,“从里侧挑第三根金线,能保住原样。”
绿萼狐疑地看她:“你会?”
苏棠音伸出手:“姐姐若信得过,给我试试。”
“弄坏了,你赔得起么?”
“弄坏一寸,我赔十文。”她声音温软,“若修好了,姐姐给我两文便成。”
两文不多,却足够买半块杂面饼。
绿萼迟疑片刻,将衣料递过去:“只许动这一处。真扯坏了,我便送你去见周嬷。”
苏棠音接过绣针,指腹冻裂的伤口尚未长好,稍一用力便泛疼。她没露声色,只从里侧挑开暗结,再将松散的金线压回原处。不到半刻,那道回纹便重新齐整起来。
绿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倒真有些本事。”她摸出两枚铜钱,又压低声音,“我有只荷包绣坏了,明日要送人。你能不能改?”
“什么花样?”
“并蒂莲。”
苏棠音眸光微动:“料子与丝线由姐姐出,十文。明日傍晚交。”
绿萼瞪大眼:“一个荷包收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并蒂莲要藏住原来的错针,至少补三层绣纹。”苏棠音将衣料放回篮中,“姐姐若不急,针线房慢慢拆便好。”
“等等。”
绿萼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只皱巴巴的荷包:“明日若交不出来,一文都没有。”
“好。”
第一桩私活便这样落进手里。
绿萼嘴碎,第二日见荷包改得精巧,当即替她招来了两名内院丫鬟。一个要缝香囊,一个要将旧裙腰收窄半寸。料子丝线都由对方带来,苏棠音只收手工钱。
“荷包十文,香囊十二文。”
“改裙腰呢?”
“八文。”
那丫鬟撇嘴:“针线房才收五文。”
苏棠音将裙子还给她:“针线房三日后交。我今夜便能改好。”
丫鬟又将裙子抢了回来:“若误了明日赏梅宴,我可不认账。”
白日洗衣,入夜缝补。
苏棠音睡得越来越晚,指上的伤口反复裂开。银钱却一枚枚多了起来。十文一只荷包,一日做两个,七日下来,装铜钱的小布包已沉了不少。
她没有将新赚的钱缝进鞋底。
每攒满五十文,便另换一处藏匿。十文塞在床腿裂缝,二十文压进皂角盒底,余下的包好藏进破棉袄夹层。藏得散,真丢一处,也不至于被人连锅端走。
第七日傍晚,她刚交完两只荷包。
门栓尚未扣紧,铜钱便被倒在桌面上。苏棠音一枚枚数过去,数到第三遍,确认绿萼没有少给,才拿起旧布准备包好。门缝里忽然多出半张圆脸。
“你在数钱?”
苏棠音五指一拢,将铜钱尽数扣进掌心。
门外的小丫鬟约莫十八岁,穿着浆洗房常见的灰布袄,圆脸冻得泛红。她腰间挂着一截断了线的铜钱串,此刻正踮着脚,目光直直落在苏棠音手上。
“你是谁?”苏棠音问。
“我叫青梅,住你隔壁。”
青梅指了指右边那间柴房:“前几日病了,没出来做活。你没见过我也寻常。”
“有事?”
“没,没事。”青梅嘴上说着,身子却没退,“我听见你屋里有铜钱响,还当进了耗子。”
苏棠音将布包收入袖中:“耗子不会数钱。”
青梅脸上一热,转身便想走。动作间,袖口却滑下一角白面馒头。她慌忙按住,半个馒头已掉在门槛边,沾了一层灰。
两人都没说话。
青梅脸上的红意一点点褪去。她蹲下捡起馒头,用袖子擦了擦灰,手指攥得很紧。厨房的馒头按人头发放,私自多拿一个,少不得要挨板子。
“偷的?”苏棠音问。
青梅眼圈顷刻红了:“我没有多拿。那是午间剩下的,马厨娘原要倒进泔水桶,我才捡了半个。”
“既是剩的,为何藏在袖里?”
青梅嘴唇动了动,眼泪几乎要落下来:“柳妈罚了我三日饭,说我打翻她的茶壶。厨房得了话,连稀粥都不给。”
苏棠音看向那半个馒头。
馒头边缘已经发硬,落地后沾了灰,青梅却仍死死攥着。那副模样太熟悉,像极了前世躲在厨房后巷的自己。彼时她饿了两日,只因偷拿半块饼,便被马婆追着打。
后来顾长亭替她拦下那根烧火棍。
一碗热粥,一句温声安慰,她便将那点恩情记了许多年。到死才知道,那场英雄救美也是他精心安排的局。人饿到绝处,一口饭便足以买走所有戒心。
苏棠音从桌角拿起自己的半块杂面饼。
“进来。”
青梅没动:“你不去告发我?”
“告发你,我能得几文赏钱?”
青梅怔住。
苏棠音掰下一半递过去:“柳妈若问,你今日没来过我屋里。我也没瞧见你的馒头。”
青梅盯着饼,喉咙滚了滚:“你为何给我?”
“不是白给。”苏棠音避开她伸来的手,“以后你若看见柳妈往浆洗房送吃食,先来告诉我。”
青梅神色一紧:“你想做什么?”
“我惜命。”苏棠音将饼塞进她手中,“不该吃的东西,总得提前避开。”
这桩交换不算亏。
柳妈眼下记恨她,厨房又受其驱使。青梅住在隔壁,还能接触浆洗房众人,若肯递两句话,比半块饼值钱得多。至于能不能信,往后再看。
青梅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
干硬饼屑沾在唇角,她顾不得擦,三两下便咽进肚里。吃得太急,中途噎了一次,苏棠音倒了半碗冷水给她。青梅接过碗,眼眶更红了。
“柳妈为何罚你?”苏棠音问。
“她叫我送茶,我脚下滑了一跤。”
“只为一只茶壶?”
青梅捧碗的手微微收紧:“那茶壶是秦姨娘赏的,她心疼得很。”
苏棠音没有追问。
一块饼换不来真话,逼得太紧,只会将人吓回柳妈身边。她等青梅吃完,伸手接过空碗。指尖相触时,青梅忽然低声开口。
“柳妈今日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夜里睡得沉不沉。”
苏棠音眸色一凛。
青梅却像怕她再问,匆匆将剩下的馒头塞回袖中。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苏棠音一眼。那双泛红的杏眼越过桌面,极快地在床头那只旧枕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