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证
派遣证是六月下旬发下来的。
辅导员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按学号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从一堆牛皮纸信封里翻出自己的那个。建国排在,正文两行——“张建国同志,分配至xx县粮食局报到。“落款处盖着另一个章。
他把派遣证重新折好装回信封,放进上衣口袋里。辅导员已经叫了下一个名字。
毕业聚餐在食堂二楼。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菜是食堂师傅炒的,比平时多了两个荤的。啤酒是用班费买的,绿瓶子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那个单位在深圳,“坐在建国对面的男生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我还没去过深圳——只听说是特区。“
“特区好——工资高。“旁边的人接。
“工资高消费也高。我爸说去了先住他战友家,在罗湖那边。“
“我北京的。“
“北京什么单位?“
“部里。先试用一年。“
“那不走了——能进部里的基本都留下了。“
建国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花生米有点潮了,嚼起来不脆。他旁边的同学被问到去向时说了两个字:“考研。“再旁边的是“省城——留校,当辅导员。“
有人把话头转到建国这边。“建国,你分哪了?“
“回县里。“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有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有人把话题扯到明年的分配政策会不会变。建国把筷子放在碗上,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建国走在最后,从食堂门口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得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块,落在地上像补丁。他踩过一块光、一块暗、又一块光。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回到宿舍他开始收拾行李。四年的东西摊在床上——课本、笔记、几件衣服、一双备用布鞋。他把课本码整齐,用一根绳子捆好。绳子在书角勒出一道印。笔记他没有全带——有些记了四年每一页都写满了的留着,有些只有前几页有字的放在一边。那些只有前几页有字的笔记大多是大一写的——那时候每一门课他都想学。
他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封信。半页纸,折了一道——“威哥:收到你的信,一直没回,事情多。村企批下来了,很高兴。爹在那边干得好就更好了。“后面是墨点洇开的一团黑——那团墨迹把后面还没写出来的话全盖住了。他把信折回原样夹进一本《政治学概论》里,绳子在书上又绕了一道。
班车是。他把派遣证抽出来,手指在红章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跟七年前建国拿回来的录取通知书盖的是同一个地方。他把纸翻了个面看了很久——背面的白的,一个字没有。又翻回来,看那个红章。
“粮食局。“
“嗯。“
“好。“他把派遣证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递给建国。“离家近。“
娘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没问分到了哪里,只看了建国的脸一眼,转身进去多炒了一个菜。建国收拾行李的时候,娘把一条新缝的枕巾塞进铺盖卷里——白色的,边上一圈蓝色的线,没说话,又转进厨房去了。
派遣证
报到那天是七月的。
“你是省城大学来的?“中年人多问了一句。
“是。“
“哪个系?“
“政治教育。“
中年人点了下头,没再问。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盆文竹转了个方向。文竹的土已经干裂了,叶子黄了一半。
中午建国去食堂打了饭——馒头、炒豆角、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姐问他是谁,他说新来的。大姐多打了一勺菜给他。他端着铝饭盒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吃,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中午。
下午填职工登记表。格子里一项一项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文化程度、籍贯。
他在“家庭出身“栏写了“农民“。“文化程度“栏写了“大学本科“。“籍贯“栏写了村名。两个格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农民“和“大学本科“在纸上挨着。他在这一厘米之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填。
填完表交到人事科。人事科的人在表格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放进铁皮柜里。柜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一下。
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有挂过日历的痕迹——四个钉眼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一截矮墙。矮墙外面是县城的街。
他把铺盖卷解开。被子的叠痕还是七年前的那几道——从家里带到县高中,从县高中带到省城大学,从省城大学带到这里。他把床单铺平,四个角掖进床板下面,手掌在床单上来回压了两遍。然后把枕头放在靠墙的一边,枕巾是娘新缝的那条——白的,蓝边。
牙缸、毛巾、肥皂盒——在脸盆架上按次序排好。课本捆在床底下,搪瓷缸放在桌上,台灯的绿罩子上擦了一下。
派遣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街上人少了——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咬着链盒,吱呀吱呀的。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路口停了一下,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建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灯——台灯的绿罩子把光窝在一小圈里,桌角以外的墙面都是黑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省城的气味,也不是村里的气味。是县城的——有槐树的涩、有煤炉未烧透的烟气、有远处粮库里粮食堆久了的那种干燥的甜。
他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有几秒钟坐着没动,然后躺下了。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被风吹歪了一点又回来。窗外又有一辆货车经过——不是往省城方向去的声音,是往村里方向去的。发动机声音远了以后,知了又叫了起来。
他没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