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
建国是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看到那份文件的。
公告栏在办公楼一楼走廊的拐角处,玻璃框里平时贴的是值班表和卫生安排。那天早上建国去打水的时候,看见玻璃框里多了一张纸——红头,标题是“关于推进减员增效工作的通知“。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文件看完了。一遍。两遍。字数不多,三页纸,核心意思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县属国有企业要开始精简人员,分批次、分步骤。
他看完——跟派遣证一样的纸。
“建国?“
他转过头。同科室的老周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公告栏。
“看了?“
“看了。“
老周没再说别的,端着茶缸子上楼去了。建国站在公告栏前的走廊里,水磨石地面被晨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暗的那一边。
上午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平时老周算盘珠子噼噼啪啪打到十一点半才会停,今天上午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打了几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又停了。对面桌的小陈翻了一上午的文件,一页都没看完。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材料,写了三行钢笔不走水——他拧开墨水瓶吸了一管,吸完发现笔尖上沾了一小块干墨,在稿纸角上划了一道黑印。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平时打饭窗口前要排一截队,今天每个人都是直接走过去就打了。大家端着铝饭盒坐回各自的位置上,筷子碰着饭盒沿的叮当声比说话声响。建国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炒豆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边桌子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他听到了几个字——“名单“、“还没有“、“听说是下个月“。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豆芽,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不是要看字——只是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翻。他翻到“减“字那页,看着那个字的偏旁——两点水,一个“咸“,水被冻结成咸的。他没来由地想到这个词在文件里的样子:减员。减的是人。他把字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县城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吹进来的空气里有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煤炉子烧过的气味。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链条在链盒里吱呀响了几声然后停了。锁车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拔出来。然后上楼的脚步声——一阶一阶,不快不慢,走到二楼的某个位置停住了,开门,关门。
建国没睡。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槐树叶子投下来的影子——和刚到粮食局的裂缝
“最近怎么样?“王威先开口。
“还行吧,凑合。“
“下批货——时间定下来了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老王,跟你说实话,我们厂最近也压着呢。上面在查——&39;减员增效&39;你知道吧?——厂里在裁人,食堂的采购量先砍了一半。“
王威握着话筒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等你们缓过来了再说。“
“嗯。到时候联系。“
电话挂断以后话筒里剩下嘟嘟嘟的忙音。王威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养殖场的灯还亮着——远处料棚的瓦数灯的光混着一层飞虫,在夜雾里形成一个淡黄色的光圈。光圈里有个人影在走动——是堂弟在关门。门闩插进铁环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铁的撞击声在夜里比白天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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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龙的铺子在六月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里面有一些词他不完全懂——“汇率波动“、“资本外流“、“国际收支“——但有一段话他看明白了:“受东南亚金融危机持续影响,我省外贸出口企业订单量较去年同期下降近四成,部分企业已开始限产或停产。“
外贸、订单、下降——这些词他听得懂。王威的养殖场、建国的粮食局,和这些词隔着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几个月铺子里的车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他手艺不行。
他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条裂纹,他用胶布缠着——在报纸的天头位置写了两个很小的字:记住。
写完之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工具箱的最底层。和那颗螺帽隔了一层铁皮——螺帽在上面的铁盒里,报纸在下面的工具箱里。他把箱子盖上,扣好锁扣,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西边还有一抹深橘色的光。远处的国道上车灯从南往北流过去——和往常一样多。但他知道,那些车停在路边的可能比往常少了。
他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这次没有卡住。
安安静静地滑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