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实习时见识的民事审判庭审现场并无两样,法官的位置在法庭靠后略高,正前方是书记员和速录员的位置,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法官的右边和左边。双方当事人已经各就其位。
许多人看惯了美剧、英剧和港剧,总以为律师可以在法庭上随意走动,能随时打断对方律师的说话。但中国并不是如此,律师老老实实的坐在座位上,如果不是交换证据等需要,律师都不会站起来。
第一个案件是一件离婚后财产纠纷,两个人都没有聘请代理人。在法庭上,女方和男方为每一件家具的价值和归属争执不休,谁最应该分哪件家具,要付给对方多少钱财,每一分每一毫都不相让,锱铢必较。
原告:“这个床是结婚时买的,我去了市里几个大卖场才选到的,是全市最低价。应该归我。”
被告:“不对!这个床在使用时修过好几次,都是我找人修好的,她根本没管过这事。”
原告:“床上用品都是我出钱购买的,我要全部拿走。”
被告:“是我爸妈出的钱。你出钱买的一定没这么好看。”
法官木星野面无表情:“原被告双方,请就你们各自财产的所有权主张并举证。例如,如果有父母赠予给个人的财产,请予以说明并提出证据。”
原告:“木法官,我就是在说明啊。好多家具都是我买的,他才没关心过这些事。当年我妈就说这个男人靠不住,我还一心护着他。我真是瞎了眼!”
被告:“你妈从来不说我的好话,你还不是瞧不起我家,说我高攀了你。现在老子不伺候了,你还不是二手货。”
原告:“你怎么说话呢你!法官,我告他诽谤!”
……
吵吵嚷嚷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吵出个胜负。木星野除了最开始说了两句,几乎没插嘴。可怜速录员十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差点累个半死。
木法官看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再询问了几个问题,直接敲法槌宣布休庭。一对离婚的夫妻像都红了眼的鸡一般气呼呼的走了。曲潋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不调解?原因?如何处理?
第二个案件是离婚案件。原告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看不出是什么职业,模样倒是中上,是个美女。被告则是个台湾人,只请了一个律师出庭。木法官刚宣布开庭,女子就开始哭,眼泪一直没断过。曲潋潋开始担忧南新法院审判大楼的建筑质量,要是和长城一样被原告的眼泪冲垮了,那才真是杯具。
原告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深情地念着起诉状:“我与被告相识于网络,原本隔着千万里的空间。在我们第一次视频的时候,我的心就被他深深吸引。当他告诉我,他的心也是如此的悸动时,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在做梦。他告诉我这不是梦,我真的……真的……”
曲潋潋强忍着强烈的呕吐感,不断催眠自己原告念的是起诉状起诉状起诉状,只是有些煽情有些抒情,走的是时下最流行的韩剧路线。她看见木星野也是一头黑线的模样,忍不住开心起来,开始猜测木星野什么时候笑出声来。书记员和速录员也是满脸受不了的模样,抖若筛糠,而原告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三天后,他乘坐飞机到了景州机场,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在一起,不顾众人的眼光。我开心极了,只要能拥有他就拥有了全世界……”
木星野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提醒:“原告,请直接说出你的诉讼请求。”
“法官阁下,”原告睁着泪意朦胧的眼,“如果你不听完我的故事,你就不能理解我的请求。我恳请法官阁下,完整的听完我的故事。”
曲潋潋用手把嘴捂住,拼命忍着笑。被告律师也把头埋着,估计憋笑憋得很痛苦。法官阁下那是英美法系的当事人、律师称呼法官的,在中国直接叫法官就好了,说得那么肉麻做什么,要不要直接说“myhonor”啊。
“好好好,你说。”木星野看样子已经被她打败,一副麻烦你快说完我们好解脱的表情催促她说下去。原告换上伤感表情,继续念起诉状:“……他第一次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心如刀割,却仍旧笑着对他说:‘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只要彼此都好,分手就分手吧。’他却痛苦的说:‘没有你,我拥有了全世界又如何。’”
……
起诉状念了半个多小时,所有人都是目光呆滞,曲潋潋闷笑得差点把肠子笑断。最后原告提出诉讼请求,要求与被告离婚,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法庭内除原告以外的所有人如蒙大赦,全部将目光望向被告代理律师。律师也是一副“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命逃出生天”的表情,掏出一份答辩状:“我的代理人同意离婚,不同意分割财产。”一句话搞定。
木星野依旧是简单的问了双方是否愿意调解等,立即宣布休庭。原告快步走到审判席前,睁大了眼问:“法官阁下,请问我胜诉的几率有多大?”
“这还是要看具体审理,现在我不好说。”木星野用最专业且最安全的话回答。
曲潋潋又想笑了。她这才看清楚原告身材极好,衣着时尚用料讲究,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如可口可乐的玻璃瓶。难道她想勾引法官?这是真不懂呢,还是装不懂。
书记员非常尽职的赶人:“下一个庭就要开始了,请不相干的人员离开原被告席。如果有意旁听请在旁听席就坐,不要影响庭审。”原告只有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看得书记员、速录员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
曲潋潋摸出手机,意外的发现有一条短信,是木星野刚刚发来的:“中午就在法院食堂吃饭吧。”
抬头望去,正巧看见木星野也转过头来看她。曲潋潋笑着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12点,第三个案件的当事人正走进法庭。曲潋潋忙着给张所长发短信,没有抬头看。听到法槌敲响时,刚抬起头的瞬间,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坐在被告代理人席位上的是盛光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