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森蕊盯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线条，困意一阵阵袭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她在电脑前已经连续坐了五个多小时。虽然以前在家里工作也会有加班加点的时候，但那跟此时的状况完全不同，硬着头皮接下了贺时城的任务，压力巨大。
办公室里人走的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了韩兴和颜筝，两个都是工作狂人。
她揉了揉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斜瞥了眼不远处的颜筝。颜筝此时状态还是很好，身子坐得笔直，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连加班的状态都没法跟人相提并论，徐森蕊深吸一口气，右手握向鼠标，又重新抖擞起精神。
刚在电脑上画了几根线条，手边传来清脆的撞击声，她应声瞥了一眼，就见到右手边有人放了一杯咖啡，洁白的陶瓷杯里，深褐色液体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来的可真及时，她现在困意难消，就需要这东西。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这才抬眼去看送来咖啡的人。韩兴正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她旁边，看到她回头，朝她笑了笑，“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徐森蕊笑着点头，比镇上咖啡馆里的好喝。
“进展怎么样？”韩兴放下咖啡杯，走到她跟前。
“还行，能按时交给你。”徐森蕊喝了一口咖啡回答他。
“早点下班吧。”韩兴拍了拍她的椅背，“收拾收拾，我送你们回去。”
“韩总，不用……”徐森蕊想说自己就这么点距离，不用他送。可韩兴就跟没听到似的，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颜筝在位子上早已坐立难安，在韩兴身边这么些年，几乎每晚都会留下来加班，可从来没有喝到过韩兴的咖啡，韩兴也从来没有来主动说送她下班。颜筝觉得，韩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来看。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颜筝这才回过神来，右手条件反射似地握上了鼠标，就听身后韩兴说：“颜筝，明天再弄吧，我送你跟森蕊回去。”
颜筝看了眼电脑，东西确实没那么紧急，明天再弄完全可以，可她此时却不想跟韩兴走。
“贺总，你们先走吧，我把剩下的一点弄完。”
贺时城的步子顿了半秒，“那行，注意安全。”然后又朝徐森蕊走了过去。
徐森蕊实在是干不动了，她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关掉电脑起身。
脚步声消失了很久之后，颜筝停下了手上动作。办公室里安静极了，黑暗包裹着两米见方的有光区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颜筝呆呆地望着花花绿绿的电脑屏幕，半响抬手按下了电源键。
脚趾头上传来隐隐疼痛感，她脚下动了动，高跟鞋踩踏的声清晰刺耳。哪怕是精疲力尽，哪怕周围的人都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平底鞋，颜筝还是固执地认为在办公区域就应该穿着正式，只要人在办公室，她一定是职业套装加高跟鞋。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不允许有半分懈怠。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扫视，最后停在徐森蕊的位子上。
那个在自己眼里根本算不上设计师的女人，竟然让韩兴那样区别对待，一来就占了办公室里最好的位置，又是上下班接送，又是亲自冲咖啡，这些特殊对待已经让同事们议论纷纷了。
颜筝坐在徐森蕊的办公位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此时的南市仍然灯光璀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十分钟不到，车子就到了徐森蕊住的小区门口。
“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徐森蕊正在解安全带，听到韩兴的话立刻摇头，“不用，不用……”
“太晚了，我怕不安全。”韩兴还在坚持。
徐森蕊笑了，“就这么点路。”
徐森蕊终究没有让韩兴再送她上楼，自从来到econ，韩兴给他的关照已经很多了，也就一天而已，她已经听到了其他同事的窃窃私语。
回到租住的小屋，还没来得及坐下，电话就响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电脑屏幕，接起来。
徐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你都已经睡了一觉了吧。“徐森蕊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母亲的作息习惯她是清楚的。
”你加班到现在啊？“徐母的语气里有惊讶和疼惜。
“这说明你女儿我充实啊。”徐森蕊打了个哈哈。
“你那个男朋友怎么不知道爱惜人呢。”徐母嘟囔了一句，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徐森蕊还是听到了。
“你别瞎说，他是我老板，不是男朋友。”
徐母不服气，“怎么就不是男朋友了，都已经见过家长了。”
徐森蕊以手扶额，叹了口气。这个问题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她不打算反驳了。
结束电话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徐森蕊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了洗手间。
第二天刚到办公室没多久，徐森蕊就被通知要跟韩兴一起去南远汇报方案。
昨晚熬夜赶出来的方案，她自己并没有多大把握，韩兴竟然那么着急。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车子停在南远地下车库，韩兴瞥了眼副驾上的人，“你是不是很紧张？”
哪壶不开提哪壶，徐森蕊瞥了眼旁边的男人，郑重点头。
韩兴不厚道地笑了，对于贺时城和徐森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久前在瑞宁，徐森蕊一巴掌打在贺时城脸上。才打了人，现在又要去向人家汇报，不紧张才怪。
“要不一会儿我来汇报，你在旁边给我补充就行了。”韩兴建议道。
徐森蕊当然知道韩兴在想什么，可是这版方案是自己做出来的，他恐怕讲不清楚。况且，既然做了这个项目，迟早有一天是要跟贺时城面对面的。
“谢谢，我来汇报吧。”徐森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韩兴愣了一下，看着徐森蕊动作利索地下车，眼里神色变幻。
约的时间是十点，他们早到了十五分钟，贺时城的秘书告诉他们贺总正在见重要客人，安排他们在会客区休息。
韩兴有点后悔，他昨天只约了贺时城说要来汇报方案，但没有跟他说来汇报的人是徐森蕊，结合上次方案被无情推翻的经验，他预感到今天可能要在这里等上些时候了。
果然十五分钟过去，到了约定时间，贺时城的办公室门依然紧闭着。
秘书很识趣儿地给他们端来咖啡，解释说已经告知贺总，但贺总事情还没谈完，让他们再等等。
韩兴佯装宽宏大度，“没事儿，我们再等等。”
结果这一等又是半个小时。韩兴能忍，徐森蕊忍不了了，她站起来准备去催那秘书。结果刚站起来，就被韩兴拦住了。
“韩总，他这样太没有时间观念了。”徐森蕊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可以理解，我们再等等。”韩兴安慰她道。
“他这是公报私仇。”徐森蕊抬高了嗓门儿。
韩兴不说话，他当然知道贺时城是在公报私仇，他更知道贺时城公报私仇的对象自己。
“真是小气……”徐森蕊自己在那儿嘟囔，想起自己前后打了贺时城两巴掌，今天恐怕没那么好过关了。
两个人正各自怀揣着心事儿，旁边接待台上的电话声陡然响起，秘书甜美的声音传来，“贺总……嗯……好的，好的……”
秘书挂掉电话，瞥了他们一眼。
贺时城的办公室很大，虽然已经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心理建设，但身在其中，徐森蕊还是被震惊了。
宽大的写字台稳稳立在落地玻璃前，将贺时城的身子都衬很小。他的办公桌上摆设很简洁，一台电脑斜放在一旁，电话，两份文件，一件有些像狮子的装饰品，一个相框，就这么些东西。
那个男人伏在写字台上，正在写什么东西。
秘书将他们带到沙发上坐下来，走到贺时城跟前，声音小心翼翼，“贺总，econ的两位设计师来了。”
贺时城没有抬头，“嗯，让他们先坐一下。”
秘书出去了足有十分钟，贺时城才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会客区，他的目光在看到徐森蕊时愣了一下。
韩兴笑着起身，带着徐森蕊走到贺时城跟前。
“贺总，给您介绍下，徐森蕊现在是我们的设计师，目前正在参与瑞宁项目。”
贺时城眼里神色变幻，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去。
投影上画面一帧帧地换，徐森蕊的所有精力都放在ppt上，完全无暇顾及其他。方案是自己做的，她再熟悉不过，只是要给别人讲明白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韩兴坐在徐森蕊旁边，眼里擒满笑意。
贺时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漠然看着墙上的幻灯片，目光偶尔落在徐森蕊身上。
徐森蕊今天穿的很职业，宝蓝色小西装配黑色西裤，齐肩短发微微卷曲，跟以前有些不同。他印象中的徐森蕊像是一株野生植物，生命力旺盛，兀自长在山林里，自然自在。今天她跟韩兴一起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个向来独自一个人惬意自在的徐森蕊竟然也会加入集体生活。
幻灯片内容很多，足足讲了一个小时。徐森蕊已经尽量删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内容，可是又担心讲不明白。放完最后一张，她有些忐忑地回头，看到的是韩兴鼓励的目光，心里踏实了些。可那种踏实没有持续多久，对面贺时城轻哼了一声。
“这个方案我觉得跟之前的一版差不多。”
徐森蕊惊愕回头，就听贺时城继续道：“这版的方案更加粗糙。”
贺时城的脸上满是傲慢与不屑，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他是业主，自然有评判和决定的权利，只是徐森蕊做这一行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否定过。
“哪里粗糙了？”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贺时城问道。
贺时城笑了，“哪里都粗糙。”
徐森蕊惊呆了，正要发作，就听见身旁韩兴清朗淡定的声音，“贺总说的极是，我们回去就改。”
徐森蕊霍地回头，无比惊讶地望向韩兴，这妥协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韩兴表情淡然，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对贺时城毕恭毕敬，“我们回去马上改。”
“韩总……”徐森蕊想为自己的方案辩解几句，可是韩兴没让她说下去。
“徐森蕊，我们要尊重业主的意见。”
徐森蕊将后面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瞥了韩兴一眼，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往后离开桌子。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极了。徐森蕊满肚子的气，什么都不想说，贺时城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架势，倒是韩兴，淡定自若看向徐森蕊。
“徐森蕊，参照贺总的意见，回去尽快改。”一边说一边还朝她使眼色，示意不要多说话。
“是。”徐森蕊憋着一口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她的话音刚落，贺时城脸上一丝笑意闪过，不过很快他便收起表情，正襟危坐，“那二位就请尽快把修改的方案给我，你们的进度已经延迟了，我下周就要。”
徐森蕊扭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要出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