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生日那天,日记本里突然多出两行血红的字。
【别许愿让爸爸回家。】
【十年后的今天,妈妈死了。】
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把日记塞进书包最里面。
第二天凌晨,它又自己翻开。
【今晚十一点,爸爸会穿着灰衬衫回来。】
【别让妈妈问他身上的栀子花味。】
晚上十一点,门锁响了。
爸爸果然穿着灰衬衫,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妈妈站在餐桌旁小心询问,却只得到爸爸不耐烦的回应。
“你天天在家当黄脸婆,还不许别人蹭一下?”
妈妈的脸一下白了,爸爸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脸。
“别作了,你就安生把这拖油瓶带好,少管这些。”
他说的拖油瓶,是我。
从那以后,日记每天只出现两句话。
它会告诉我明天发生什么,却从不告诉我该怎么救妈妈。
直到离婚那天,爸爸靠在车边,满不在乎地问:
“带着个孩子,又没钱没本事,出去饿两天就知道谁才是你的靠山。”
妈妈没有回头。
爸爸也不知道,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十年后,他会在雨夜求着妈妈别放手。】
……
爸爸摔门进卧室后,妈妈蹲在卫生间洗那件灰衬衫。
她倒了半瓶洗衣液,领口的红印还是没掉。
“妈妈,栀子花是什么味道?”
她手上的泡沫停了一下。
“很香的花。”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太香了,闻久了头疼。”
水龙头开得很大,我还是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日记是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浅蓝色封皮,上面画着月亮。
她还送了我一支红色钢笔,说以后可以把不敢告诉别人的话写进去。
钢笔好好躺在笔袋里。
日记上的字却不是我写的。
我拿铅笔写:
【你是谁?】
没有反应。
【妈妈为什么会死?】
纸页仍旧空白。
十二点零七分,两行红字慢慢渗出来。
【明早八点十五分,奶奶会来拿妈妈的工资卡。】
【藏在你最讨厌的地方。】
我最讨厌厨房水池下面的柜子。
第二天七点,妈妈在玄关翻包。
“奇怪,工资卡呢?”
我把卡塞进洗洁精后面,刚关上柜门,门铃响了。
八点十五分。
奶奶拎着一袋隔夜馒头进来,鞋都没换。
“冰箱里的牛奶给承远留着。你们娘俩喝白开水,别什么都挑好的。”
妈妈接过袋子。
“妈,我这个月想留一千块。满满学校要交六百研学费,电动车也该换电池了。”
奶奶脸一沉。
“一个小丫头,出去玩一天就要六百?”
“承远公司正缺钱,你当媳妇的不帮他,难道让外人帮?”
她伸出手。
“卡呢?”
妈妈没动。
“那是我挣的钱。”
奶奶盯了她几秒,直接翻包,又拉开鞋柜和抽屉。
爸爸被吵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
他先看见我。
“昨晚的蛋糕没吃?”
爸爸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草莓蛋糕,仔细挑掉花生碎。
“你花生过敏,别乱吃。”
他把蛋糕递给我,才看向奶奶。
“一早吵什么?”
奶奶立刻指着妈妈。
“你媳妇藏私房钱!”
爸爸叹气。
“林晚俞,卡拿出来。”
“公司最近难,钱放妈那里,也是替这个家存着。”
妈妈看着他。
“上个月满满发烧,我问妈拿两百挂号费,她让我写借条。”
奶奶拔高声音。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谁知道你拿钱干什么了?”
爸爸揉着眉心。
“就两百块,值得记到现在?”
“满满的研学费呢?”
“别人都去,她就必须去?”
爸爸把蛋糕往我面前推。
“等公司缓过来,我给你买天文望远镜。”
我低头看着蛋糕。
他记得我怕花生,也记得我想要望远镜。
可他不记得,昨天是我十岁生日。
奶奶翻到我的书包。
我冲过去抱住。
“里面没有。”
她扯住肩带。
书包掉在地上,日记滑了出来。
我扑过去压住。
爸爸皱眉。
“江满,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
“卡不在妈妈那里。”
客厅静了一瞬。
奶奶立刻盯住我。
“是不是你拿的?”
爸爸蹲下来握住我的肩,语气温和,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满满,把卡给爸爸。”
“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我忍着疼。
“给了奶奶,我还能去研学吗?”
爸爸的笑淡了。
“你怎么跟你妈一样,就知道算这些小钱?”
妈妈忽然把我拉过去。
“卡不拿。”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爸爸。
奶奶气得扫掉桌上的蛋糕,奶油溅了一地。
“好得很!你们母女联合起来防江家!”
爸爸看着地上的蛋糕,没有拦。
“林晚俞,别因为一点钱,把家闹散。”
妈妈拿来扫帚。
“这个家不是因为一张卡才变成这样的。”
爸爸带着奶奶摔门离开。
我从厨房拿出工资卡。
“妈妈,对不起。”
她抱住我。
“满满没错。”
“这张卡,先替妈妈藏着。”
晚上十二点零七分,日记又出现两句话。
【明天,爸爸会对妈妈很好。】
【好到她差一点忘了昨晚。】第二天,爸爸带着百合、桂花糕和一盏星星小夜灯回来。
“昨晚妈脾气急,我替她道歉。”
他蹲下来替我装灯。
蓝色星星爬满天花板。
“望远镜得等等,先拿这个凑合。”
我鼻子发酸。
小时候我发高烧,也是爸爸抱着我在急诊室坐了一夜。
妈妈总说,他不是一直都坏,只是工作累,脾气不好。
“晚上出去吃饭,给你补生日。”
我差点开心地点头。
想起书包里的日记,我的心还是烫了一下。
饭店包厢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色针织裙,金镯子,身上是那股栀子花味。
“嫂子,早想见你了。”
爸爸替她拉开椅子。
“方妍,公司新来的业务经理。上个月的大单子,是她跑下来的。”
方妍拿出红包。
“满满,生日快乐。”
我没接。
我点松子鱼时,爸爸立刻叮嘱服务员:
“不要花生,也别用花生油,孩子过敏。”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昨晚骂我是拖油瓶的人不是他。
妈妈一直盯着方妍的镯子。
上个月妈妈过生日,爸爸说公司忙,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我却在他购物车里见过这只镯子。
方妍摸了摸手腕。
“江总非要送,说我替公司省了不少钱。”
爸爸笑了。
“该奖励就奖励。”
妈妈开口。
“满满六百块的研学费,你昨天说不该乱花。”
爸爸的笑停住。
“吃饭的时候非要算账?”
“我只是问问。”
“方妍给公司创造多少价值,你呢?”
“你在面包店一个月挣四千,房贷、水电,哪样不是我扛?”
“这个月学费是我交的。”
“还不是因为我把钱交给你?”
“那是我的工资。”
爸爸向后一靠。
“没有我托关系,你连那家店都进不去。”
方妍把红包推到我面前。
“嫂子别为了这点钱生气,满满的研学费我出。”
“这里面有六百块吗?”
她愣了一下。
“当然不止。”
“那六百块从爸爸手里绕到你手里,怎么就变成你送我的了?”
爸爸猛地放下筷子。
“江满!”
妈妈把我拉到身边。
“她问错了吗?”
方妍眼圈立刻红了。
“嫂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跟江总只是工作关系。”
奶奶偏偏在这时推门进来。
一看方妍红着眼,她立刻坐到旁边。
“小妍就是心软。”
“有些女人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
服务员送来一碗长寿面。
方妍推到爸爸面前。
“今天是江总进公司十周年,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今天也是爸爸妈妈领证十周年。
爸爸显然忘了。
他接过面,笑得温柔。
“还是你有心。”
回去的路上,方妍打来电话。
爸爸的声音立刻软下来。
“喜欢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妈妈望着窗外。
“你给她买镯子,也给她钱买东西。”
“满满六百块的研学费,你却舍不得。”
爸爸把车停到路边。
“林晚俞,你有完没完?”
“她值得我花这些钱。你除了计较,还会什么?”
妈妈轻声问:“那我呢?我跟了你十年,也照顾了这个家十年。”
爸爸沉默几秒,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止疼药。
“你最近不是总头疼吗?我特意让人买的。”
他握住妈妈的手。
“我不是不记得你的好。”
“可我在外面累一天,回家还要听你算账,谁受得了?”
妈妈没有抽开。
到家后,爸爸给她倒温水,又热了桂花糕。
妈妈说:“你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他什么时候会变回去?”
她没有回答。
十二点零七分,日记浮出新字。
【他每次伤害妈妈,都会给她一点糖。】
【日记不能告诉你,那颗糖甜不甜。】
我写:【方妍是不是坏人?】
纸页没有回答。周六,爸爸说带我买书桌。
车开到半路,方妍打来电话。
最后,他把车停在一个新房产售楼处。
方妍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户型图。
“方经理替公司谈员工宿舍,你们在儿童区等一下。”
妈妈看了一眼户型图。
“宿舍,需要你陪她选主卧朝向?”
爸爸皱眉。
“你一定要把每件事想得那么肮脏?”
半小时后,妈妈被烘焙店叫走。
爸爸头也不抬。
“你先走,满满跟着我。”
妈妈蹲下来。
“要不要跟我走?”
我看见桌上的黑色公文包。
昨晚日记写着:
【三点二十分,黑色包里有妈妈的钱。】
【你只能带走一张照片。】
我摇摇头。
三点二十分,爸爸出去接电话。
方妍被销售员叫去看样板间。
我跑过去拉开公文包。
最上面是一份商品房认购书。
买受人是方妍。
总价一百八十六万,首付六十万。
付款账户是爸爸和妈妈的共同账户。
其中十万元,是外婆留给我的教育金。
我举起电话手表拍照。
刚拍下一张,身后响起爸爸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他一把夺过合同,抓住我的胳膊。
“谁让你翻我东西?”
“这是妈妈的钱。”
“是不是你妈让你盯着我?”
我疼得眼泪直流。
爸爸抢走手表,翻遍相册。
照片已经自动上传到班级云盘。
相册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神情缓下来,卷起我的袖子。
几道红印浮在胳膊上。
爸爸拿冰袋替我敷。
“疼不疼?”
我没说话。
“那套房子只是投资,不是送给方阿姨。”
他摸出一块巧克力,确认没有花生后才递给我。
“别告诉妈妈,她容易多想。”
原来他给我的,也是一点糖。
晚上,妈妈看到我胳膊上的印子,脸色立刻变了。
“谁弄的?”
爸爸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她乱翻文件,我拉了一下。”
“拉一下会这样?”
“我已经给她拿冰袋敷过了,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打开云盘,把照片调出来。
妈妈看完,手开始发抖。
“这里有满满外婆留的钱。”
爸爸提高声音。
“只是暂时周转。”
“为什么写方妍的名字?”
“她有购房资格!”
“江承远,你把我当傻子吗?”
爸爸沉默几秒,忽然放软语气。
“房子转手以后,连本带利补回来。”
他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汤面,里面放了妈妈最喜欢的荷包蛋。
十年前,爸爸追她时,也煮过这样的面。
那时面糊了,蛋也碎了,妈妈却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坐了很久,最后把面倒进垃圾桶。
“明天我去银行打印流水。”
爸爸擦头发的手停住。
“别逼我发火。”
“你今天已经对孩子发过了。”
妈妈牵住我,第一次反锁卧室门。
我又问日记:
【方妍肚子里会不会有孩子?】
纸上一片空白。
十二点零七分,两句话慢慢浮出。
【明晚五点四十分,妈妈会流血。】
【爸爸会先握住她的手,再放开。】第二天下午,奶奶带着一份担保合同来。
爸爸的公司缺资金,要用家里的房子抵押两百万。
“签个名字而已。”
奶奶把笔塞进妈妈手里。
妈妈翻到最后一页。
“我不签。”
奶奶脸一沉。
“你一个做面包的帮不上忙,还拖承远后腿?”
妈妈把合同推回去。
“他拿共同账户的钱给方妍买房,我还没问清楚。”
奶奶冷笑。
“给小妍买套房怎么了?”
“她肚子里怀着江家的种,难道让她睡大街?”
客厅突然安静。
爸爸猛地站起来。
“妈!”
妈妈看向爸爸。
“她怀孕了?”
爸爸移开视线。
“才两个月,还没确定。”
“什么叫没确定?”
“我没打算跟你离婚。”
“等孩子生下来做完鉴定,再想怎么处理。”
妈妈望着他。
“那我和满满算什么?”
“你们还是我的家人。”
爸爸握住她的手。
“林晚俞,我从没想过不要你。”
“方妍年轻,不懂事。孩子既然有了,总不能不管。”
“你最懂事,也最善良。”
妈妈抽回手。
“所以我懂事,就该替你收拾一辈子?”
“我已经说了,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让她住着我们的房子,把孩子生下来,再让我帮你养?”
奶奶一巴掌扇在妈妈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儿子吼!”
我扑上去推奶奶。
“别打我妈妈!”
奶奶踉跄着撞到鞋柜。
玻璃花瓶直直掉下来,妈妈转身护住我。
花瓶砸在她额角,碎了一地。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爸爸脸色骤变,冲过来按住伤口。
“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他的手在发抖。
妈妈抬头看他,眼里竟又有一点松动。
他拿起车钥匙,把外套披到妈妈肩上。
方妍的电话响了。
爸爸没接。
电话第二次、第三次打来。
奶奶按了免提。
方妍哭得喘不上气。
“承远,我肚子疼。”
“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你快来。”
爸爸按着伤口的手僵住。
妈妈看着他。
“你不是要送我去医院吗?”
“你这个只是外伤。”
“我现在头晕。”
“我让妈陪你。”
奶奶立刻道:“地上这一摊谁收拾?我没空。”
方妍又哭了一声。
爸爸松开手,鲜血重新涌出来。
“林晚俞,你先打车。”
“她怀着孩子,真出事就是一条命。”
妈妈望着他沾血的手。
门关上时,墙上的钟正好五点四十分。
我陪妈妈去医院。
伤口缝了四针。
医生说再偏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日记上那两句预言已经变淡,空白处重新浮出两行。
【今晚离开。】
【不要走家里的楼梯。】
妈妈看了很久。
“日记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走?”
我摇头。
“它只写发生过的事,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妈妈摸了摸我胳膊上的红印。
“那就好。”
“妈妈不是因为一本日记才走。”
“是因为刚才,他明明握住我的手,最后还是放开了。”
回家后,玻璃和血迹还在地上。
妈妈从消防通道上楼,只收拾了两只行李箱。
证件、校服、几件衣服,还有那盏星星灯。
临走前,她摘下戒指,压在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上。
我们坐上凌晨五点的大巴。
爸爸早上回来。
第一条语音很温柔。
“头还疼不疼?我买了消炎药,晚上给你换纱布。”
半小时后,他发现衣柜空了。
第二条语音变得不耐烦。
“林晚俞,别闹。”
“满满明天还要上学,赶紧把孩子带回来。”
中午,班主任告诉他,我已经办了临时转学。
烘焙店说妈妈辞了职,共同账户也被申请止付。
爸爸终于慌了。
他查到车票,开车追上来。
大巴刚驶出服务区,后面便传来喇叭声。
爸爸把车横在路边,冲下来追。
“林晚俞!”
“满满!”
他举着落在家里的星星灯。
“满满,爸爸带你回家!”
我看见了他,也知道他看见了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司机停车。
我把电话手表里“爸爸”的备注删掉,改成“江承远”。
然后慢慢拉上窗帘。
车窗被遮住前,我看见爸爸停在原地。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新住处很小,不到二十平方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
墙皮一碰就掉,晚上还有老鼠在房梁上跑。
妈妈却睡了离开爸爸后的第一个整觉。
第二天,爸爸冻结银行卡,又拒绝在转学材料上签字。
妈妈买完车票,身上只剩一千七百块。
房东听说她正在离婚,临时加了两个月押金。
“你男人找来闹怎么办?”
妈妈把最后八百块交出去。
妈妈让我睡床,自己铺纸箱睡地上。
半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数钱。
第二天放学,我把午餐里的面包带回来。
“学校发多了。”
妈妈看着被压扁的面包。
“满满会撒谎了。”
她掰成两半。
“那妈妈陪你一起撒。”
爸爸每天给我发消息。
先是生气,再讲道理,第三天发来一段视频。
我的旧房间重新装修了。
新书桌靠着窗,墙上贴满星球,桌上放着望远镜。
爸爸坐在星星灯下。
“只要你告诉爸爸地址,我就接你回家。”
我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
妈妈正在缝新找到的餐馆工作服。
我把视频递给她。
“爸爸给我买望远镜了。”
“你想回去吗?”
我摇头,又点头。
“我想拿望远镜。”
妈妈笑了笑。
“想要礼物,不等于想要送礼物的人。”
一周后,爸爸以孩子失踪为由报警。
警察上门确认我平安。
“我是自己跟妈妈走的。”
爸爸在电话里吼:“她才十岁,她懂什么!”
妈妈没有发抖。
“她不懂离婚,也不懂财产。”
“但她知道谁会保护她。”
社区替妈妈申请了法律援助。
秦律师看完合同照片,只问:“原件呢?”
原合同还在爸爸手里,我们只有一张照片。
“他收入稳定,有固定住房。你没有正式工作,孩子还因为转学缺课。”
“他要争抚养权,你可能会输。”
妈妈攥紧我的手。
“那怎么办?”
“先站稳,再留证据。”
妈妈回到原来的烘焙店。
老板腾出一间仓库给我们住。
没有窗户,晚上全是黄油和面粉味。
妈妈却笑了。
“比栀子花好闻。”
一个月后,方妍找来。
她没化妆,金镯子也不见了,她把产检单放到柜台上。
“孩子是他的。”
妈妈平静地问:
“所以呢?”
“他让我打掉。”
方妍眼圈发红。
“他说只要你肯回去,他就跟我断。”
“可他追我时明明说,你们早就各过各的。说你舍不得房子,才拖着不离。”
她打开手机。
聊天记录里,爸爸说妈妈只会拿孩子要挟他,结婚十年早没感情,还说会给方妍一个家。
妈妈一条条看完。
“他也对我说,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家。”
方妍咬着嘴唇。
“我一开始真以为自己不是第三者。”
“后来知道了,为什么没走?”
她沉默很久。
“他给我职位,给我房子,还说再熬几个月就赢了。”
“我以为我比你聪明。”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现在才发现,我们争的不是一个男人。”
“是在争谁更能忍。”
方妍拿出爸爸让她代持房产、转移款项的聊天记录。
“这些给你。”
“条件呢?”
“房子我不要了。我只要他把答应孩子的钱一次付清。”
妈妈把手机推回去。
“先找你自己的律师。”
“也别再把希望押在他会选谁上。”
方妍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不恨我?”
“恨过。”
妈妈低头封好面包袋。
“但把我的钱转走、在我流血时松手的人,都不是你。”
方妍站了一会儿。
“如果早一点认识你,我可能不会跳进那个坑。”
“现在走,也不算太晚。”
聊天记录成了财产案的重要证据。
爸爸第一次独自来找妈妈。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先带满满住好一点。”
妈妈没接。
“抚养费走法院。”
“方妍的事我会处理。你回来,我把房子退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爸爸沉默。
他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妈妈,更舍不得那个所有人围着他的家。
爸爸转向我,拿出一盒动物饼干。
“满满,爸爸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那是我六岁时喜欢的口味。
“可我已经十岁了。”
爸爸愣住。
当晚,日记写道:
【他会去学校接你。】
【不要因为他哭,就替妈妈答应回家。】爸爸去学校那天,带了一车礼物。
门卫不让他进,他便站在校门口等。
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爸爸眼底全是血丝。
“满满,爸爸接你回家。”
他给我看重新装修的房间。
“你跟爸爸回去,周末再看妈妈。”
我低头看鞋尖。
爸爸蹲下来。
“你小时候发高烧,是谁抱你去医院的?”
“你学骑车,是谁在后面扶着?”
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第一次骑车摔破膝盖,是爸爸背我回家。
爸爸眼圈红了。
“你走以后,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是想我,还是想让我劝妈妈回去?”
他的表情僵住。
妈妈赶到时,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爸爸站起来。
“这是你教她问的?”
“满满自己会想。”
“她才十岁,你天天说我坏话,她当然恨我。”
妈妈看着他。
“那你告诉她,你有没有给方妍买房?”
“有没有在我流血时丢下我们?”
爸爸说不出话。
沉默片刻,他拿出一小瓶过敏药。
“原来那瓶快到期了。”
妈妈接过去。
“谢谢。”
爸爸眼睛亮了一下。
“林晚俞,我知道错了,方妍已经把孩子打了。”
妈妈的神情变了。
“她昨天还拿着产检单来找我。”
爸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说孩子不是我的。”
“你做鉴定了?”
“没有。”
“你到现在都没选。”
“你只是想把所有人都留住。”
之后,妈妈租下一间小门面做烘焙工作室,里面只有旧烤箱和掉漆的桌子。
招牌叫“满晚”。
开业第一个月,烤箱坏了,妈妈还把客户孩子的名字写错。
客人在店里发火,要求赔偿。
妈妈弯腰道歉,等人走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妈妈,我们回外婆家吧。”
她擦掉眼泪。
“累了可以休息,但不能往回走。”
我们一起重做蛋糕。
她裱花,我在盒子上画了一只戴皇冠的小兔子。
第二天,客户把兔子发到网上,意外带来一些订单。
小店慢慢活了下来。
第一笔大订单,是给一个十岁女孩做生日甜品台。
蛋糕不能有坚果,还要放一架小望远镜。
送货那天,女孩的爸爸一直帮忙搬桌子。
蛋糕摆好后,他蹲下来问:“还有什么不满意?现在改。”
女孩扑过去抱住他。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回去路上,妈妈问:“难过吗?”
“有一点。”
我踢着石头。
“是不是我不跟爸爸回去,就永远没有这些了?”
妈妈牵着我走过两个路口。
“你可以想念他以前对你的好。”
“也可以不回到让你害怕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把赚到的钱装进信封,在上面写:满满的望远镜。
妈妈用第一笔真正赚到的钱,带我去吃牛肉面。
她给我加两个卤蛋,自己点素面。
我夹一个给她。
“妈妈也要长身体。”
爸爸就站在面馆外。
他递来一个厚信封。
“这里有五万,不是让你回去。”
妈妈没接。
“江承远,你每次给东西,都要换点什么。”
“这次想换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好一点。”
“那就按时给抚养费,配合学籍,别再去学校堵孩子。”
爸爸的脸白了。
“我在你眼里,就一点好都没有?”
妈妈看了他很久。
“有。”
“你记得满满过敏,也曾在我胃疼时跑半座城买药。”
“可每到真正要选的时候,你从来没选过我们。”
爸爸低下头。
临走前,他问我:“满满,你还恨爸爸吗?”
“不恨。”
“我只是再也不等你了。”
那晚,日记写道:
【开庭那天,奶奶会给你一瓶蜂蜜水。】
【不要喝。】第一次庭审并不顺利。
爸爸的律师拿出房产证明、收入流水、我的旧成绩单,还有我转学后两次迟到的记录。
又递上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趴在店里睡觉,妈妈在后厨赶订单。
“林女士长期工作到深夜,孩子缺乏照顾。”
接着,律师拿出日记照片。
爸爸不知何时在家拍过前几页。
“孩子长期声称能看见未来,并坚信母亲会被父亲害死。”
“我们怀疑,林女士持续向孩子灌输恐惧。”
日记成了爸爸证明妈妈不适合抚养我的证据。
休庭后,妈妈蹲在我面前。
“待会儿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事。”
奶奶拿着保温杯走来。
“满满,嗓子都哑了,喝点蜂蜜水。”
我往后退。
“不喝。”
她拧开盖子,抓住我的手。
杯盖边缘沾着一点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爸爸走过来。
“妈,她不想喝就算了。”
奶奶把他拉到一旁。
“我就磨了半片你爸以前吃的安神药。”
“小孩一会儿犯困,法官自然不会再问。”
爸爸脸色变了。
“你把处方药放进她水里?”
“又不是毒药。”
“孩子判回来,林晚俞迟早得跟着回来。”
爸爸盯着那瓶水,最后交给法警。
“麻烦送检。”
奶奶愣住。
“你帮外人对付你妈?”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奶奶的面保护我。
庭审恢复后,爸爸的律师建议不让我陈述。
爸爸却低声道:“让她说。”
法官问:“你愿意跟谁生活?”
“妈妈。”
“为什么?”
“爸爸会给我买很多东西,也记得我不能吃花生。”
“可是妈妈流血的时候,他没送她去医院。”
“奶奶打妈妈,他总让妈妈忍。”
“他每次都让我劝妈妈回家。”
“你不想爸爸吗?”
“以前想。”
“他答应带我去公园,我从早上等到天黑。”
“后来我发现,不等就不会那么难受。”
秦律师提交了流水、聊天记录、病历和报警回执。
烘焙店老板也证明,妈妈有稳定工作能力。
爸爸的律师仍然拿日记说事。
爸爸却站起来。
“照片是我在孩子不知情时拍的。”
“林晚俞没有教她恨我。”
“她说的那些事,都发生过。”
律师急忙提醒:“江先生,请不要作不利陈述。”
爸爸没有坐下。
“我只是想把女儿要回来。”
“可我以前没想过,她愿不愿意回来。”
最终,法院结合证据和我的意愿,判我由妈妈直接抚养。
走出法院,爸爸靠在车边。
“林晚俞,真要走到这一步?”
妈妈把材料放进包里。
“至少她不用每天猜,爸爸回家以后,妈妈会不会挨骂。”
爸爸看向我。
“以后每个月,爸爸都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
“连爸爸都不叫了吗?”
“你今天拦住奶奶,我谢谢你。”
他眼睛亮了一瞬。
“但以前的事没有消失。”
一个月后,妈妈带我搬走。
抚养费账户没变,探视预约电话没变,秦律师的联系方式也没变。
爸爸想见我,只要预约就可以。
可第一次预约,他没有问我想不想见他。
他问律师:“林晚俞会来吗?”
“今天的探视对象是孩子。”
爸爸站在门口很久,最后把带来的新房钥匙收回口袋。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不是探视。
他想要的,是让妈妈重新回到他能推门就见的位置。
日记最后一页,那行字终于显出来。
【十年后,他会在雨夜求着妈妈别放手。】妈妈带我去了南方一座沿海小城。
我们租下一间小铺子,前面卖面包,后面住人。
招牌上写着:满晚。
地址只留在法院、学校和秦律师那里。
对爸爸公开的,是探视中心的预约电话和秦律师的律所地址。
爸爸来看过我几次。
可每次看到探视只有我一个人来时。
他眼里的光都会暗掉。
那一年,他寄过几次礼物。
新裙子、书包、平板,还有天文图册。
东西都寄到秦律师律所,再由秦律师问我要不要收。
我一件没收。
他写给妈妈的信,也只有律所地址。
【方妍走了。】
【满满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妈妈把信装回去。
“他还是不懂,完整的家不是靠我回头拼起来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爸爸没有再出现。
他按月打抚养费,逢年过节寄礼物,偶尔申请探视。
可每次工作人员问他是否确认时间,他又总能找出别的事。
公司开会、奶奶生病、航班取消。
理由换了一堆,结果都一样。
他从没真正坐到我对面,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第五年,我去外地参加绘画比赛。
比赛获奖名单公开后,爸爸给秦律师寄来一本相册。
里面是我小时候所有的画。
最后一页写着:
【满满,爸爸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
【所以只敢把以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秦律师把相册拿给我。
我翻到那张被涂黑的全家福。
右下角贴着爸爸很多年前写的小纸条。
【我女儿画得真好。】
我看了很久,仍然把相册交回去。
“请他以后不要再寄这些。”
秦律师问:“你不想见他?”
“他要是真想探视,就会按时来。”
“他现在想补的,不是我。”
“是他自己当年没当好的爸爸。”
第十年,爸爸的公司倒闭了。
奶奶生病后,让爸爸给妈妈打电话。
“她是儿媳妇,就该回来伺候我。”
爸爸拿着手机坐了很久,最后只请了护工。
“她已经不是江家的人了。”
爸爸卖掉旧房,搬进小公寓。
衣柜里还挂着灰衬衫,却再也没有栀子花味。
我二十岁生日前一个月,妈妈参加地方烘焙比赛。
主办方发布获奖照片。
照片里,店名、街口路牌和妈妈身后的海都拍得清清楚楚。
爸爸看见了。
他坐十几个小时火车,来到我们的小城。
那天傍晚,他站在马路对面。
我在柜台后帮妈妈系丝带。
妈妈嫌我系得丑,拍开我的手。
我趁她低头,把奶油抹在她脸上。
她追着我打。
爸爸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很久。
我们的店不大。
门口有几盆快被妈妈养死的绿植。
墙上贴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收银台旁放着褪色的星星灯。
没有他,我们过得很好。
好到他的出现,反而显得多余。
妈妈拉下卷帘门时,终于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雨后的马路对视。
爸爸朝她走了一步。
妈妈退回店里。
那晚,日记上的红字重新鲜艳。
【明晚十点十七分,不要让妈妈一个人去后楼梯。】
【他会像从前一样,抓住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外面下了一整天雨。
后楼梯是铁制的,连着二楼仓库和狭窄巷子。
几级台阶已经生锈。
我把日记给妈妈看。
“今晚提早关店。”
晚上九点,爸爸还站在马路对面。
妈妈把最后一炉面包装好。
“给他吧。”
“你要见他?”
“不是原谅。”
我抓住她。
“日记说他会抓你。”
妈妈反握住我。
“那你陪妈妈一起去。”
十点十分,店里突然跳闸。
二楼传来窗户被风撞开的声音。
店内楼梯口堆着刚送来的面粉。
我们刚搬开两袋,二楼又是一声巨响。
妈妈抓起手电筒。
“我从后面上去。”
“我跟你一起。”
我们推开后门。
铁楼梯上全是水。
爸爸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巷子。
“林晚俞。”
他浑身湿透,手里拿着旧文件袋。
“我只说几句话。”
“没必要。”
妈妈继续往上。
爸爸追来。
“判决书上写着,我有探视权。”
“我知道。”
“但探视权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闯到我面前。”
“江承远,我没有拦过你探视。”
妈妈的声音被雨打得很冷。
“秦律师的电话、探视中心的地址,这些年都没变。”
“你可以按判决见满满。”
“可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见孩子。”
“你是想让我们继续听你的安排。”
爸爸伸手抓住妈妈手腕。
“你每次都是这样,话没说完就走。”
日记上的字瞬间在我脑子里炸开。
“放开妈妈!”
爸爸被我的声音惊醒,手指松了一下。
妈妈向后退。
脚下那级生锈铁板突然断裂。
她整个人向下坠去。
“妈妈!”
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巨大的力把我半个身子拖出栏杆。
爸爸一把抱住我的腰。
铁板接连掉下去。
妈妈悬在半空,下面是碎砖和玻璃。
她的手一点点从我掌心滑走。
原来的未来在那一刻涌进日记。
原来的十年里,妈妈没有离开。
她替爸爸照顾生病的奶奶,也替方妍养过那个孩子。
爸爸每次伤害她,都会买药、煮面、送花。
妈妈为了我,一次次留下。
二十岁生日那天,她终于提出离婚。
爸爸在楼梯口抓住她。
她挣扎时,被他推了下去。
我赶到医院,只看见妈妈冰冷的手。
那天晚上,我抱着十岁时的日记,点燃生日蜡烛。
用妈妈送我的红色钢笔写下:
【别许愿让爸爸回家。】
然后许愿,让我回到十岁,让我救妈妈。
原来日记只能送回未来的我亲眼见过的事实,以及当时最想说的警告。
所以它知道爸爸几点回来,知道奶奶会拿工资卡,知道妈妈会流血。
却不知道方妍是不是坏人,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改变未来后,原来的字就会褪色。
而今天,是最后一天。
“满满!”
妈妈只剩两根手指勾着我。
爸爸死死抱住我的腰。
“别松手!”
店员听见声音,冲出来。
几个人一起把妈妈拉上平台。
她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十点十七分。
墙里的老钟隔着雨声响了一下。
日记上的红字一行行消失。
【十年后的今天,妈妈死了。】
那句话被慢慢划去。
下面浮出黑色的字。
【妈妈活过了今天。】
爸爸靠着栏杆坐在雨里。
他看着妈妈手腕上被抓出的红印,脸色惨白。
“我没有想推你。”
妈妈慢慢站起来。
“你以前也总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怕你又走。”
“所以你又抓住我。”
“十年前,我流血时,你放开了我的手。”
“十年后,我要离开时,你又想抓住我。”
爸爸低下头,把文件袋放到台阶上。
里面是剩余财产的转让文件、抚养费记录,还有一张过期的动物园门票。
日期是我七岁生日。
那天爸爸答应带我看长颈鹿。
我在门口等到天黑,他却陪公司的人参加酒会。
“你救人是该做的,不是换原谅的筹码。”
“你今天站出来,不代表以前的事没发生。”
“以后如果还想见我,就按判决预约。”
“不要再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
“也不要再拿探视权逼她回头。”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不会了。”
他朝我们弯下腰。
“对不起。”
妈妈没有说没关系,我也没有。
爸爸拖着行李箱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店里,生日蛋糕已经有些化了。
上面写着七个字:祝妈妈长命百岁。
妈妈笑着打我。
“哪有人过生日祝妈妈的?”
“我就要。”
我重新点燃蜡烛。
“妈妈,你许愿。”
十年前,她的愿望是爸爸早点回家。
我的愿望也是。
现在,我们谁都没有再许那个愿。
蜡烛熄灭时,日记翻到第一页。
我拿起那支红色钢笔,在下面写:
【别怕。】
【这一次,妈妈会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