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集训名单公布那天,爸爸把我带到医院肾内科。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阮甜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曼把配型报告推到我面前。
这个我叫了十几年妈妈的女人,此刻眼里只有她亲生女儿的命。
“安安,你和甜甜初筛配上了。”
“你身体好,少一个肾也能活,先救你妹妹。”
男朋友周凛站在缴费机旁,手里攥着我的身份证。
“比赛以后还有,她等不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苦练十几年的身体,在他们眼里,只是阮甜的备用零件。
走廊尽头,爸爸正给亲戚发语音。
“甜甜有救了,我跟她妈指标不符合,但好在还有安安。”
周凛也低声哄她。
“别怕,安安从小懂事,不会不管你。”
我点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开始转发筹款链接。
标题写着:“请帮帮我们可怜的女儿阮甜。”
我删掉他们发来的伦理谈话时间,回了梁教练的消息。
既然他们要我少一块身体。
我就先少掉这个家。
……
梁教练的消息很快弹回来。
“安安,确认报到吗?”
“四十八小时内不到队,名额顺延。”
我盯着屏幕,指尖冷得发僵。
女子四百米栏国家队集训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这个位置,我跑了十年。
十年前,我第一次拿市赛冠军。
周凛站在终点线外,举着校服替我挡风。
“许安安,以后你进国家队,我给你举旗。”
我信了。
所以膝盖疼到半夜,脚踝缠满绷带,我也没想过停。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我的身份证,不肯还我。
医生把报告放回桌上。
“只是初筛符合,后续还要详细评估。”
“活体捐献必须本人完全自愿,尤其她是职业运动员,风险和恢复周期都要慎重考虑。”
林曼急忙点头。
“她自愿。”
“我们家安安从小懂事,就是一时没转过弯。”
我抬起头。
“我不自愿。”
走廊瞬间安静。
阮甜的眼泪先掉下来。
“姐姐,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拖累大家,你也不会这么为难。”
她刚说完,林曼立刻蹲下去抱住她。
“甜甜,别乱想。”
“你姐姐身体好,恢复快。”
爸爸也沉下脸。
“许安安,一家人别算这么清楚。”
我看向周凛。
他明明知道我为了这次集训,连春节都没回家。
也知道捐肾后,我很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在的竞技状态。
可他只是避开我的眼睛。
“安安,先给甜甜一个希望。”
“之后我陪你康复。”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只是替我选了放弃。
林曼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别看这些了。”
“明天上午医院安排了伦理谈话,你好好配合。”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去。”
爸爸猛地拍了下椅背。
“你敢!”
阮甜吓得一抖,周凛立刻弯腰扶住她。
“别怕。”
他抬头时,语气里全是责备。
“安安,别刺激她。”
被安排捐肾的是我。
他却让我别刺激她。
医生又提醒了一遍。
“家属不能代替本人做决定。”
林曼连忙笑。
“医生,我们知道。”
“她就是嘴硬,回家劝劝就好了。”
我垂下眼,手机屏幕朝下。
录音红点安静地亮着。
爸爸把林曼和阮甜接进许家那年,我七岁。
那天我才知道,阮甜不是继妹。
她和我一样,都是爸爸的女儿。
只是她的妈妈是林曼。
爸爸摸着我的头。
“安安,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是姐姐,甜甜身体弱,你多护着她。”
我叫了林曼十几年妈妈。
也让了阮甜十几年。
让房间,让生日,让爸爸的怀抱。
现在,他们连我的身体也要我让。
走出诊室时,爸爸已经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安安初筛配上了,甜甜有救了。”
底下很快刷出一排夸赞。
“安安真懂事。”
“姐姐就该有姐姐的样子。”
“运动员身体好,少一个肾问题不大。”
没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伸手去拿身份证。
周凛把它放进口袋。
“等你冷静下来。”
从前比赛前,他也会这样替我收好号码布和肌贴。
我以为那是细心。
现在才知道。
他也可以用同一只手,把我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