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往沿河的方向走着。
建北城内商贩叫卖声,街头杂耍卖艺声,人来人往,酒楼戏班,热闹繁华。
北宁在表面看来是国富力强,裴廷归打下的底子好,他儿子裴玄养出来的蛀虫还没将底下蚕食空。
也就官场底层官员有感触,等百姓能感觉那已经是蛀虫入骨,要治好北宁,就得伤筋动骨伤元气了。
“又开始装哑巴是不是?”李折问抱着胳膊坐在人身边咄咄逼人,倔劲让人恨的牙痒痒,想要的不过是对方一句妥协的话。
俩人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历尽万难走到一起,一个毁了容,一个腿残了,感情比想象深多了。
“你现在就给我写!”
仇怜冷着脸,找着借口驳回道:“车里没有笔墨纸砚。
”
“好啊,你还真要写?”李折问瘪着嘴仿佛要哭出来了,抬手就去打人,被其攥住手腕子。
“闹够了吗?”仇怜皱着眉,脸又硬又臭。
李折问别过头,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堵在胸口。
手腕上的力气又狠又重,皮肤泛红。
按照他们以往没生出情愫时,仇怜真能打他。
冰凉的手指碰到李折问脸上的疤,他下意识别过又被手指追上来轻轻抚摸着。
“不丑。
”
“我去求孙文元拿淡疤的药。
”仇怜松开手,还是那副拽到所有人都欠他的态度,半命令的口吻道:“我不会写休书,也不觉得你丑,再作以后晚上别碰我。
”
李折问涨红着一张脸说不出一句话,气焰瞬间灭了。
寂静无声的马车里,他别着头手试探地搭在人膝盖上。
什么锅配什么盖,人也是。
宫内那对人一走,裴承权就把人拽进怀里坐在腿上,手自然地圈搂住腰身:“苦了夫人。
腰酸还要站着。
刚才坐在朕腿上,他也不会敢怎样的。
”
“太容易得到,等你生辰和做那些准备他们会觉得多此一举。
你存心为难对方的心思不就扑空了,忙起来,做起来,他们才会懂不易,懂天恩浩荡,懂忠诚,你用人的手段越来越熟练了。
”赵清和冷冷揭穿。
“他会感激夫人的,到时别忘了为夫的功劳,大人奖励奖励朕。
”
“怎么奖励你?”赵清和明知故问。
裴承权仰头示意人看过来,凑到耳边浑厚声线说到:“像昨夜那般,在为夫身上颠颠,缠着不撒开。
”
“好啊。
”赵清和竟然环搂住人脖颈,一抹笑流露出狡黠:“臣遵旨。
”
“圣上生辰都那般,一年一次。
”
裴承权被蛊惑的已不是真龙天子,是对方把玩在手里的一条小蛇。
靠近赵清和,贪婪地嗅探对方身上淡淡杏香,冷呵一声眯着眼:“呵,忍一年,也不怕朕干死你。
”
对方发狠折腾的样子瞬间涌现,赵清和下腹一紧,从怀中起身整理衣袍,泼上一盆冷水:“翻案的圣旨下去了,皇上你该想想你那内阁会不会波谲云涌。
”
“杨明贤该怎么办?他和周氏走得可近。
”
裴承权依旧镇定自若,起身腰间双蛇缠寿桃玉牌晃荡,旁边挂着的香囊绣图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所带,
那是前面乞巧节,他死乞白赖在赵清和手里讨的,珍贵万分,时时炫耀。
“让杨明贤他自己想,为夫不缺一个内阁首辅,王其白隐其锋芒在虎视眈眈,他们终有一争。
跟斗鸡没什么区别,两只公鸡只有胜负,他们斗起来疲乏,组局的庄家刺激它们再抖擞起来,斗鸡才好看。
”说完,裴承权搂上对方肩膀:“走走,等会用晚膳。
”
走出去鱼儿牡丹斋,繁花入眼,一串串金鱼拴在枝叶上。
赵清和开口:“我不喜欢这花,像串起来的金鱼,挣不脱在受苦,受制于人。
”
裴承权立即命道:“来人,铲净。
”
“大人喜欢什么花?”
“十丈垂帘。
”
裴承权余光一扫身后,威严冷冰冰又道:“听清了?去办吧。
”
第51章斗鸡
“御状告到朕面前了,朕不管,落得什么名声?朕旨意下去了,杨阁老有何高见?”
裴承权在前殿单独召见内阁两人,其一杨明贤,二是王其白。
都赐了坐,两人坐在紫檀圆凳上,杨明贤弯着腰,思索着长呼一口气。
当年的散玉案算不上多稀奇,没人想到会把这案子翻出来。
杨明贤没参与其中,却知其中弯弯绕。
红袍官服在其身,话音沧桑忠厚:“回圣上,依臣之见御状的事关乎圣上名声,翻案后关乎先帝名声,扁担两头。
唉,不如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当年的事,先帝也判了,真有冤假错案那便补偿下李氏,免了大张旗鼓。
”
杨明贤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非对错也是当时。
”
裴承权先甩出去问题让杨明贤没了反驳翻案的理由,但他却主张落下时无声无息。
“王大人怎么看?”裴承权又看向王其白。
“臣认为,不查会失民心,再者,宫里现有些流言蜚语说有皇嗣怨气不散,太后不安,圣上孝心难安。
”
杨明贤届时又道:“现在周如豹在南方治水,臣觉得水患要为重,翻案的事不必大张旗鼓。
”
“好,既然如此,先查吧。
”裴承权拍板定下。
两位内阁大臣告退,杨明贤刚要跪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两位免礼吧,杨阁老保重身体,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内阁、朝臣,朕缺一不可。
”裴承权语重心长,神情复杂轻笑着瞥向身边的杨明贤:“举贤任能治天下,北宁不是朕一人的北宁,天在若无民,要天何用。
你们都是朕的臣子,杨阁老辛苦了。
”
“臣愧不敢当。
”杨明贤谦卑无比,又要谢恩跪拜被皇上的手稳稳托住制止。
表面君臣,客套恭维的话里皆是试探。
“事让镇抚司刑部去办,两位大人先退下吧。
”
“臣等告退。
”
杨明贤和王其白走在宫内的长街中,俩人身上红袍官服利落。
杨明贤走路比面圣时的老态要挺拔多了,眉宇间平静如水。
“杨阁老,您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王其白不经意般问着。
“王大人是要揣测圣意?”
“老师就别和学生绕弯了,圣上今天特意单独召见老师和我,应该是要咱们揣测心思。
学生和阁老一条心,您看…”王其白点到为止,话说一半。
他在杨明贤面前真是有学生老实的样,恭维着对方,又道:“学生得珊瑚景供,一尺宽,珍珠白玉为土,送到老师府上。
”
明明在意内阁首辅的位置,没彻底翻脸之前还是讨好杨明贤。
王其白知道对方贪爱稀珍异宝,这些和宋瓷书画的爱好,门生、党羽官员也皆知。
“有心了。
”杨明贤捋胡须,说话老腔老调:“皇上左右为难,既怕脏了手又恐得罪太后,事推到咱们手上,怎么做到时候都是咱们做的。
皇上要的是名,两边都不想得罪。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其白如今和皇上是一边的,品出点别的味道。
要名声不过是水面一层,真正是要杨明贤入局。
入局才能犯错,犯错才有机会。
王其白忍着心里的喜,品出皇帝给杨明贤两条路,站周还是向裴。
对方的态度说明仍偏周,那他王其白的机会就来了。
那句保重身体,不就是再说杨明贤已老,王大人汝当勉之?
“老师是想如何呢?”
杨明贤道:“真宗皇帝曾托孤于我,先帝稚楚,太后孤身一人,要多加照拂。
翻散玉案顾得先帝的名声,王大人,水至清则无鱼,朝堂如江,官员如鱼,就算先帝判李氏这案子真有错,那也得遮瞒一二。
”
“学生知道了。
”
裴承权这招高明就在,杨明贤怎么选都得入局。
站周还是向裴,杨明贤都得有个态度。
又看似裴承权不想得罪周太后又不想坏名声,急于找人背锅,又为王其白撒了一把饵,让这只鸡卯足劲精神起来。
他把杨、王二人当作斗鸡,帝王心术又拔高一个阶段。
裴承权的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脏、狠,或许他的先祖、父皇、皇兄是真龙天子,他则是条乖张暴戾披着真龙皮的妖龙。
世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斗鸡场,不死还有口气就得斗下去。
孔雀合屏的屏风后,赵清和缓缓从后面走出来。
恩赐大红蟒服,鹰纹玉带,发坠着珊瑚提溜,气势不凡,他看向慵懒坐在台阶上的男人。
“看来你早就想好布此局了,春日宴尸骸和红布上申冤的话,再到周太后梦魇,都是为让杨明贤走进来。
”
男人招手示意赵清和过去,他慢慢走过去将手中热茶递给皇帝。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对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为自己出气不假,计谋环环相扣算计进去这么多人,心思太深,他怕溺在裴承权这谭水中。
“为夫没想那么多,春日宴是真心讨夫人舒心。
先有的那日想法,后来是为了让周令仪不痛快,再后来夫人查到那些东西我才想顺水推舟。
之前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攥住赵清和手腕,用力一拉人跌入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