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时,天黑透了。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
周叙系着我家的围裙站在门口,身后翻滚着火锅的白雾。
“怎么才回来?”
他接过我的包,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茶几上摆满食材。
番茄锅底、虾滑、毛肚、冻豆腐,还有我最喜欢的芝士年糕。
连蘸料都调好了,香菜少放,醋加两勺。
“你肯定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推着我坐下。
“政审没过也不能饿着。今晚不想说就不说,我陪你吃点。”
火锅咕嘟作响。
热气扑到脸上,我眼眶猛地酸了。
他总是这样。
知道我难过时不喜欢被追问,记得我喝水只喝温的,也知道我最爱哪一口。
所以过去二十多年,我从没怀疑过他会伤害我。
初中时他数学不及格,我每天放学陪他留到天黑。
高中他想进重点班,我把笔记拆开,连公式都替他重新抄了一遍。
大学毕业,他说想考公,却连行测有几个模块都不知道。
我替他选岗,排复习表,每晚抽查。
他第一次模考只有五十八分,把卷子揉成一团,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是我捡起来,一点点替他抚平。
后来林妍也加入了。
她是我大学室友。
周叙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考不上就要回老家相亲,让我多帮帮她。
于是清晨六点,我整理三个人的时政笔记。
中午休息,我替他们批申论。
晚上,我陪他们模拟面试到凌晨。
林妍一紧张就哭,我替她掐表,连停顿几秒、眼神落在哪里都教给她。
周叙那时笑着说:
“知微,有你在,我们肯定都能上岸。”
我也笑。
我以为他说的我们,包括我。
“想什么呢?”
周叙夹了块虾滑放进我碗里。
我抬头时,他正担忧地看着我。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
可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的好陌生啊。
“是不是胃不舒服?”
他替我关小火,又倒来温水。
“你别觉得不公平。政审有自己的标准,也不是谁能控制的。”
我握住杯子,水汽熏得眼睛生疼。
他明明控制了。
他挑在封档前举报,他把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可我不能问。
就算我现在掀了锅,周叙也只要摇头,说一句不是他。
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政审失败,接受不了林妍递补,才把怨气撒在最关心我的人身上。
妈妈打电话过来安慰我,还在夸他。
“还是小叙懂你,知道你难受,跑了好几家店买全了你爱吃的。”
周叙低头替我捞起芝士年糕。
“我们一起长大,我不管她谁管她?”
我咬了一口。
芝士黏住舌尖,烫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叙慌忙抽纸。
“怎么还哭了?”
我摇头,把眼泪咽回去。
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县税务局发布了递补考察公告。
原本属于我的名字消失了。
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
【递补考察人员:林妍。】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
我坐在最熟悉的人身边,吃着最喜欢的东西。
却忽然不知道,还能向谁证明。
毁掉我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