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全世界只有我记得前男友 > 第7章 钟情妄想

(一)
去看精神科,是江晚自己提出来的。
唐棠在电话里愣了半天:「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江晚说,「我想排除一个选项。你们都说是我病了,那好,我去让专业的人告诉我,我病在哪儿。有病治病,没病——你们就都得承认,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市精神卫生中心,周三上午,专家门诊。
候诊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叫号屏翻页的轻响。江晚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瘦,低着头,手指一直抠着书包带。陪他来的母亲在旁边叹气。男孩忽然小声说:「妈,我真的总觉得,我忘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我这几天梦里全是他,在操场上,他教我投篮……可我醒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母亲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瞎说,医生都讲了,是学习压力大,让你少玩手机。」
男孩不说话了,把头埋得更低。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篮球造型的挂坠,橙色的漆磨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金属——那种磨损,一看就是常年挂在包上、被手指一遍遍摩挲出来的。
江晚盯着那个挂坠看了很久。一个人得有多常去摸它,才能把漆摸掉半边?男孩自己大概也答不上来——就像她答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点一份双人套餐。
江晚坐在旁边,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紧。她忽然意识到,这条候诊的长椅上,坐着的可能不止她一个「病人」。
「37号,江晚。」
接诊的医生姓方,五十岁上下,白大褂里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衬衫,说话不疾不徐,眼睛里有一种见惯了人间翻江倒海的平静。诊室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桌角有一个小鱼缸,七八条红绿灯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说说吧,什么困扰你?」方医生问。
江晚用二十分钟,条理清晰地讲完了整件事。她甚至提前做了准备:时间线、疑点列表、人物关系图,像做项目汇报。讲完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温和、非常标准的语气开口了:
「江女士,我先说结论,再说依据。你描述的这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恋人』,在临床上,有一个非常典型的对应——我们叫钟情妄想的一种变体。躯体感知正常,记忆系统却构建了一个高度完整、细节丰富的虚构关系。注意,虚构不等于虚假——它对你的大脑来说,和真实记忆调用的是同一套神经通路。所以你感受到的爱、失去、痛苦,全都是真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也请你不要为此羞耻。」
「依据呢?」江晚问。
「依据有三。」方医生伸出手指,「第一,全世界没有任何客观证据支持这个人存在;第二,你本人近期有重大工作压力——你的纪录片刚上线,连续熬夜,睡眠剥夺会显著增加大脑『虚构补全』的风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的叙述太完整了。」
「太完整?」
「真实的记忆是碎的、毛边的、互相打架的。而你的五年,起承转合,严丝合缝,像一部剪好的片子。」方医生看着她,目光温和如常,「江女士,你是做剪辑的。你比谁都清楚——太顺的叙事,都是做出来的。」
江晚坐在那儿,没有反驳。
她得承认,这是一个好医生。逻辑严密,态度悲悯,每一句话都站在她的立场上,却又温柔地把她引向唯一的结论:你病了,吃药吧,会好的。
方医生开了药,白色的,一小盒。叮嘱按时服用,两周后复诊,最好有家人陪同。
江晚道了谢,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鱼缸上,忽然停住了。
七条红绿灯鱼。一条,两条,三条……她数了一遍。然后她想起五分钟前,她刚坐下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鱼缸——那时她数过,是八条。
少了一条。鱼缸是封闭的,没有缺口,水面平静,剩下的七条鱼游得不紧不慢,仿佛这个缸里从始至终就是七条。
江晚站在那儿,后背慢慢爬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怎么了?」方医生问。
「没什么。」她回过头,笑了一下,「方医生,您的诊断非常标准。」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套排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先共情,再命名,再归因,再开药。每一个环节的措辞都无懈可击,像教科书,像台词,像……像这个世界处理「异常」的标准作业程序。
连鱼缸里少了一条鱼,都可以少得天衣无缝。
(二)
走出诊室,导诊台的护士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江晚路过的时候,还是飘进了耳朵几个字:
「……对,钟情妄想,老流程。嗯,已经开药了……」
江晚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十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白色药片,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老流程」。
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如果她的病是常见病例,护士大可以说「新来的病人」。「老流程」是什么意思?是对付她这种「症状」,有一套走熟了的、不是第一次启用的流程?那么在她之前——还有谁,因为「记得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走进过这条流程?候诊区那个梦到篮球的男孩,是不是也拿着同样的一盒白色药片,走在「好起来」的路上?
药盒在她掌心被捏得变了形。最后,她把它塞回了口袋,没有扔。
「周叙,」她对着人流如织的医院门口,轻声说,「他们连给我治病,都治得这么熟练。」
「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他们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