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唐棠的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语气是久违的轻松:「出来吃饭,就咱俩,给你补过生日。」
路上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唐棠这几天跟着她担惊受怕,黑眼圈比她还重,就当陪闺蜜安生吃顿饭,让她放心。她甚至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唐棠最爱吃的酒心巧克力——她们之间维持十年的和解礼仪。
江晚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
餐厅是家不错的本帮菜,桌上却摆着三副碗筷。唐棠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她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岁上下,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江晚,立刻站起来,伸出手:「江晚是吧?久仰久仰,我叫吴峥,唐棠的大学同学。」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唐棠。
唐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晚晚,就当交个朋友。吴峥人特别好,公务员,有房,不抽烟不喝酒,还会做红烧肉——你先坐,啊?菜都点了。」
「你骗我出来的?」
「我不是骗你,我是怕你……」唐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不是说了吗,让你多接触人,多建立新的连接,别一个人闷着。晚晚,我是真担心你。」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应该转身就走的。但她看见唐棠眼里的红血丝——这几天,这个闺蜜大概也没睡好。她心软了一秒,坐下了。
吴峥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前半个小时表现得无可挑剔:聊纪录片,聊城市变迁,聊他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分寸感良好,幽默也不越界。江晚礼貌地应付着,味同嚼蜡地吃着那盘据说很出名的红烧肉。
变故发生在唐棠去洗手间之后。
桌上只剩两个人。吴峥给她倒了杯茶,斟酌了一下,忽然开口,语气亲昵了不少:「江晚,其实你的情况,棠棠都跟我说了。」
江晚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你别怪她,她也是关心你。」吴峥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身体往前倾,「我听说了,你前阵子……嗯,脑子里自己构建出来一个男朋友?还谈了五年?幻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自认为宽厚的笑:「没关系,我不介意。真的。谁还没点过去呢?我这个人心大,不介意女朋友以前——」
「以前什么?」江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以前有点……精神上的小状况嘛。」吴峥摊摊手,语气像在谈一桩划算的交易,「说白了,幻想出一个完美男友,说明你对亲密关系有要求,这是好事。不过以后跟了我,就不用幻想了——我有房有车,体制内的,实实在在。虚的哪有实的好,你说对吧?」
江晚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手腕一翻——没有泼他,她做不出那种事——她把整杯茶,稳稳地、一滴不剩地,倒进了他那碗吃了一半的红烧肉里。
「不好意思。」她站起来,拿起包,「这顿我请。红烧肉配茶,去油。」
她转身就走。吴峥在后面哎哎了两声,她没回头。走到餐厅门口,唐棠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这阵仗,脸都白了,追了出去。
(二)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江晚走得飞快,唐棠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喊她的名字。走到街角,江晚猛地停住,转过身——
她以为自己会发火。可是看着唐棠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又愧疚的样子,她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委屈。
「唐棠,」她的声音哑了,「连你也觉得,我应该跟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治我『虚的』病,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积攒了三天的眼泪,一掉就收不住,「你们都是。全世界都觉得,只要我肯承认他不存在,再找个实实在在的人,我就『好了』。可是你们所谓的好,就是要我亲手把他再杀一次。」
唐棠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江晚,两个姑娘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抱头痛哭,路人纷纷侧目。
「晚晚,我怕。」唐棠哭着说,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我看着你这几天那个样子,我怕得要死。我怕你出事,我怕失去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周叙,可是有你啊,我只有你了……」
江晚抱着她,泪眼模糊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唐棠不是敌人,世界也不是敌人——他们只是看不见她看见的东西。就像站在铁轨两侧的人,一边看见火车来了,一边只看见空荡荡的轨道。谁都没有错,可是铁轨上,确实躺着她的爱人。
哭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唐棠一边抽噎一边拿纸巾给她擦脸:「行,我答应你,以后不给你安排这种局了。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江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抬头,看见街边橱窗里映出她们俩的影子,红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如果有一天,连棠棠也不记得我了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按了下去。
「棠棠,」她拍着闺蜜的背,一字一句,「我不怪你。但我求你一件事——别再试图治好我了。」
「我没有病。我只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