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两只前足刚搭上坑沿，就被林越拎住了背甲。
这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岩甲虫在半空蹬了两下腿，触角仍固执地指向地下。那块刻着黑色“0”的金属板就躺在坑边，晨光落在上面，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先别挖。”
林越把它放到工作台上，又在它面前摆了一块石料。
石头看看石料，又看看地洞，显然觉得前者只是零食，后者才是正餐。
苏晴蹲在坑旁，手术刀刀背轻轻敲了敲金属板边缘。
“它要是会说话，现在大概会问你为什么阻碍员工主动加班。”
“项目还没开工，甲方先吃预算。”林越道，“这种积极性不值得鼓励。”
石头已经抱住石料，咔嚓一声咬掉一个角。
林越戴上皮革护腕，伸手按住金属板。冰冷触感顺着掌心钻入，拾荒者之眼浮出一层浅灰文字。
【零号庇护所·外层识别板】
【状态：封闭】
【开启条件：完成第一次灾难】
【警告：在条件未满足前破坏封闭结构，将被判定为主动进入灾难区域。当前木屋庇护权限不覆盖该区域。】
林越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这不是“打不开”，而是“挖开以后出了事，系统概不负责”。
从文字看，封板下面甚至未必还是正常的泥土。若把木屋地基挖穿，他们可能会在距离第七日还有四天的时候，提前掉进所谓的灾难区域。
“能开吗？”刘明靠着墙问。
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眼底仍压着一层疲惫。晨光从窗缝照进来，他脚边却空空荡荡，桌腿和椅子都有影子，唯独他没有。
“能。”林越把警告复述了一遍，“顺利的话，我们会提前四天参加考试。更顺利一点，考场还不负责接我们回家。”
刘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勉强笑了一下。
“那还是别抢答了。”
林越把挖出的泥土填回去，只留下可供检查的一小圈边缘，又用木板临时盖住。石头吃完石料，趴在木板上不肯动，像一把自带六条腿的锁。
苏晴给刘明重新检查伤口。
门种取出的位置已经止血，周围的灰线淡了许多。她闭眼按住刘明腕部，病理感知持续了十几秒，眉头却慢慢皱起。
“你的影子不是被毁掉了。”
刘明猛地抬头。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还有一条很弱的异常联系，和昨晚门种的污染不同。更像是某一部分被留在了别处。”
“无声镇？”林越问。
“只能说方向一致。”苏晴转头看向东南，“距离判断不出来。它现在没有继续抽走他的生命力，但会不会变成入口、标记，或者别的东西，我不保证。”
刘明沉默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灯。”他说，“我逃的时候，影子一直被那些灯往后拽。最后跨进门前，我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还差一个。”
昨夜他的精神状态太差，这段记忆直到现在才重新浮上来。
“什么还差一个？”林越问。
刘明摇头。
“不知道。不是对我说的。那声音离得很远，像站台广播，但没有回声。”
林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继续逼问。
至少他们确认了一件事：刘明的影子还在，而且它与无声镇之间存在联系。坏处是，这条联系随时可能反过来找到刘明；好处是，他们终于有了一根指向无声镇的线。
木屋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这是高勇昨晚约定的暗号。
区域警戒同时亮起绿光，显示门外是两名已登记过的访客。林越透过观察口确认，高勇走在前面，宋阳跟在后面，两个人都完整，也都有影子。
门一开，宋阳先扶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高哥那间木屋里除了床，最柔软的东西是他忘在床底的半块面包。”
高勇黑着脸：“你吃了？”
“没敢。它硬得像二级建材，我怕影响房屋承重。”
苏晴认真看了一眼高勇：“如果还能留下牙印，说明没有他说得那么硬。”
宋阳顿时觉得找到了组织。
高勇懒得和他们计较。他先检查刘明，确认人还清醒，肩膀才明显松下来。听完零号庇护所和影子的事，他走到盖板旁踩了踩。
“那今天怎么办？”
“先算账。”林越说。
昨夜折腾得太久，木屋里什么都乱了。现在天亮，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冒险，而是确认他们还剩多少东西，能做多少事。
林越打开储物箱，把公共物资一样样摆上桌。
木材十八份，石料原有十二份，石头刚吃掉一份，还剩十一份；纤维九份。食物只剩一块半黑麦面包、六朵晒干的无毒蘑菇，净水四点二升。
绷带一卷，净化草药膏只够再处理一次轻度污染。苏晴医疗箱里的药是个人物资，不计入公共库存。
武器和特殊物品单列。消防斧、修复锤、损坏的区域路标、失活门种、零号金属板，以及昨夜留下的八片灰鳞甲片、一根掘火尾骨和一个破损铁铲头。
数字摆出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五个人，加一只每天都要吃石头的甲虫。现有食物，省着吃也撑不过两顿。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宋阳问。
“人还活着。”苏晴说。
“最大的劣势？”
“活着的人要吃饭。”
宋阳点头：“非常严谨。”
林越用三份木材和一份石料修复工作台。变形的支架重新咬合，裂开的台面被一层淡光抚平，耐久恢复到一百。
随后，他把破损铁铲头磨出卡槽，配上两份木材和一份纤维，给访客交换箱加了一道内侧机械闸。
以后外部即便打开箱盖，也只能取走林越主动推入外格的物品。内格没有屋内授权，不会再直接暴露。
【访客交换箱改造完成：内外隔离闸】
【评价：吃过一次亏后终于学会加锁，属于人类建筑史上的稳定进步。】
林越看着那行评价，决定不和系统讨论人类建筑史。
修复和改造结束后，公共库存剩木材十三份、石料十份、纤维八份。
高勇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五份木材、两份石料和那半块被宋阳鉴定为建材的面包，推到桌上。
“木材和石料算我补之前欠的。面包算个人捐赠，谁牙好谁吃。”
宋阳也放下三份纤维和一小把酸果。
“昨晚路上摘的，系统说少量可食用。我本来想留着改善生活，后来发现它唯一能改善的是我对饿肚子的接受程度。”
刘明没有物资。他坐直身体，看着众人。
“我的木屋没了，东西也都留在里面。今天我可以留守、烧水、整理物资。等恢复些，我出去采集。欠下的我慢慢补。”
“先别谈欠。”高勇道，“那破火种是我同意用的。”
“决定是我做的。”刘明说。
林越抬手打断两人。
“这不是追责会。现在先定临时规则。”
他把一块薄木板放到桌上，用炭条写下五行字。
第一，个人绑定物品归个人，未经允许不得动用。
第二，共同行动所得，先补消耗和伤药，再按贡献分配；关系小队生存的特殊物品暂存公共库存。
第三，发现新规则、新地点和异常状态，必须共享，不得隐瞒。
第四，涉及旧火种、黑门、夜间回应和木屋升级的决定，至少需要三人确认。
第五，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未知门、洞、站台及系统未担保区域。
刘明盯着最后一行，脸上有些发热。
宋阳凑近看了看：“末日第三天，我们已经从群聊发展到群规了。”
“再发展两天，可能还要做考勤。”林越说。
“那我申请外勤。屋里这个岗位容易被地下邻居串门。”
没人反对这五条。
分工也很快定下。林越负责路线、鉴定和物资决策；苏晴负责医疗与污染判断；高勇负责正面战斗和重物采集；宋阳负责侦察、警戒和灵活支援；刘明暂时留守，恢复后负责物资整理和基础急救。
建筑仍是缺口。林越会修东西，但系统制作和真正的结构加固不是一回事。昨晚掘火者从地基钻进来，已经证明二级木屋并不等于没有弱点。
早饭被分成很薄的几份。石头抱着第二块石料看了半天，在林越的注视下，遗憾地把它放下。
林越正准备查看区域频道，一条被连续顶起的消息进入视线。
“谁认识这个？它一直在变热。我愿意换净水，或者换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发言人叫周岩。
消息下方挂着一件公开展示的物品。
那是一角发黄的硬纸，边缘像被火烧过，正面只剩半个模糊的“声”字和三道黑色横线。
【无声镇候车凭证·残页】
【持有者可在列车进站前，感知最近的临时停靠标记。】
【当前状态：已被标记发现。】
频道里的回复瞬间多了起来。
有人出两升水，有人出十五份木材，还有人直接邀请周岩加入启明营地。赵启明本人没有发言，但一个挂着“启明营地采集队”标记的人开价二十份木材，外加第一灾难前的庇护名额。
林越没有竞价，先私聊过去。
“你在哪里得到的？”
几秒后，周岩回复。
“东南方向，一棵被雷劈开的枯树下面。我是建筑工，原本在那里找能做梁柱的木料，挖到一块旧站牌。纸片夹在站牌背后。”
东南方向。
损坏的区域路标在储物箱里轻轻震了一下。
林越把它取出来，原本模糊的指针缓慢偏转，与周岩发来的方向重合。
“你说它在变热。”林越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十分钟前。我走到一片没有鸟叫的林子边缘后，它就开始发热。还有件事——”
周岩的回复停了十几秒。
“纸背面刚浮出一行字。”
他发来一张临时影像。
焦黄纸片背后，多出一行像被水浸出来的黑字。
【临时停靠标记已激活。】
【距离列车试运行：三小时。】
屋里没人再说话。
第七日列车，本该还有四天。
可现在，无声镇方向的某个东西，准备在三小时后先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