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遇台风,全城酒店爆满。
只剩一间大床房。
我和我那位冷面如霜的美女上司,住进去了。
她占了床,我趴在写字桌上改方案。
改完了,她冷冷说了一个字——滚。
我拎起包,推开门。
外面的行道树拦腰折断,酒店大堂的玻璃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能留下来陪我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转身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领导,你这个"做什么都行",含不含加薪?
【第一章】
我叫许远,一个在广告公司里搬砖三年的老牛马。
工位离厕所最近,工资离底薪最近,和升职离得最远。
唯一让同事们羡慕嫉妒恨的,就是我的直属上司——陆清禾。
市场部总监,二十八岁。
长相就不多形容了,反正每次开会,隔壁部门的男同事都能以"借文件"为由路过我们办公室八百遍。
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这位顶着天仙脸的女人,管理风格堪比暴君。
PPT颜色不对,重做。
文案标点错了,重写。
方案逻辑有一点点瑕疵——
"许远,你是不是觉得客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是她的原话。
所以当公司通知我和她一起出差去见客户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拒绝的。
但我拒绝有用吗?
没用。
打工人的命,就像那啥,捏在资本家手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一切还正常。
酒店订好了,她住行政套房,我住标间。
各回各屋,相安无事。
结果我们刚见完客户吃完饭,手机就开始疯狂推送。
"台风'天鸽'路径突变,预计今晚正面登陆。"
"全市机场关闭,高铁停运。"
"各景区、商场紧急闭园。"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得不正常,风已经开始呼地吹了。
陆清禾皱着眉打电话:"什么叫航班取消?改签最早什么时候?后天?"
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酒店续住吧。"她说。
我说好,然后掏出手机打酒店前台。
"先生,非常抱歉,由于台风原因,大量旅客滞留,目前全市酒店几乎爆满。您原来的标间已经被系统释放了……"
我一个激灵。
"那还有房吗?"
"我帮您查一下……整个酒店目前只剩一间大床房了。"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刷手机的陆清禾。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我这辈子最真诚的语气说:
"领导,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好消息是,我们还有一间房。"
"坏消息呢?"
"大床房。一间。"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看见陆清禾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精彩的变化——从疑惑,到震惊,到嫌弃,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天爷你在逗我"的无语上。
"……别的酒店呢?"
"打了,周围五公里全满。"
她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然后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蟑螂。
"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不敢乱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到了房间门口,她刷开卡,推门进去。
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占据了房间的绝对C位。
床很白,被子很软枕头很蓬松。
陆清禾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许远。"
"到。"
"我说几条规矩,你听好。"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床是我的。你睡哪儿我不管,沙发、地板、写字桌,随便选。"
我看了一眼那个一米长的小沙发和那张硬邦邦的写字桌,默吞了口水。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如果传出去半个字——"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你在这个行业就不用混了。"
我使劲点头。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方案还有问题,客户明天还要再确认一版。你今晚改完,改完之后——"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打车走。自己找地方住。"
我张了张嘴。
"领导,外面台风……"
"台风你的事。"她平静地说,"酒店大堂总能坐一晚上吧。"
行。
领导说得都对。
我认命般地坐到了写字桌前,打开电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本能地想回头,又硬生忍住了。
"啪"的一声,床头灯关了一盏。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
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被子,背对着我,在刷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
方案。
改方案。
我是来改方案的。
我不是来想别的的。
专注,许远。
你是一个专业的、有职业素养的、苦逼的打工人。
【第二章】
改方案这种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难的不是改,难的是你不知道领导想要什么。
"许远,第三页的数据逻辑太跳了。"
她没回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好的领导。"
"还有第七页那个slogan,客户上次说不喜欢谐音梗。"
"收到领导。"
"字体换一下,太呆了。"
"明白领导。"
我一边改,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不是压榨,这是学习机会。这不是压榨,这是成长空间。
骗谁呢。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能听到风灌进走廊的呜声,像有人在嚎。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方案改到第十二页了,还剩最后一部分的预算表。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是赵磊那个孙子上次趁我上厕所给我换的。
"哥你好坏~别碰人家嘛~"
整个房间都是这个声音。
我的手以光速扑向手机。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像激光一样射在我后脑勺上。
我不敢回头。
我缓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磊。
我接起来,压低声音,用我此生最小的音量说:
"你要是没正事,我明天把你的工位搬厕所里去。"
"哟,远哥!"赵磊的大嗓门从话筒里传来,"听说你们航班取消了?住酒店呢?你和陆总监是不是——"
我挂了电话。
直接挂了。
然后缓缓回头。
陆清禾半撑着身子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你的铃声……"
"朋友瞎设的,我回去就改。"
"嗯。"她重新躺下,"改快点,我要睡了。"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十二点一刻,方案终于改完了。
我保存文件,发了邮件,长出一口气。
"领导,改完了。"
"嗯。"她的声音很平淡,"发我邮箱了?"
"发了。"
"行,明天我看。"
然后是三秒钟的沉默。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那个……领导,我就先走了啊。"
她"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好的。
打工人的宿命。
改完方案,光荣退场。
我拎起背包,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一阵妖风差点把门从我手里夺走。
走廊里的灯在晃,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我的妈。
酒店门口那棵大榕树,直接被连根拔起,横躺在马路上。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
远处什么东西在闪,可能是变压器爆了。
整个城市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的尖叫。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车。
屏幕上弹出提示:"当前区域无可用车辆,建议您等待天气好转后再试。"
我又试了两个打车软件。
一个显示"暂停服务",另一个直接打不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末日景象,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
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刚关上的房门。
不行,她说了让我走的。
我是个有骨气的人。
我转身往电梯走,准备去大堂碰碰运气。
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酒店工作人员,表情凝重。
"先生,酒店通知,因台风升级为红色预警,所有住客禁止外出,大堂也已经关闭了通道。"
"那我——"
"请您回房间待着,注意安全。"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拎着我的包,像个被退货的快递。
回房间?
我已经被逐出去了啊。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还是走回了那扇门前。
深呼吸。
敲门。
"咚咚。"
没反应。
又敲。
"咚咚咚。"
门里传来陆清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谁?"
"领导……是我。"
沉默了三秒。
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你怎么还没走?"
我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走不了。外面台风红色预警,酒店不让出门,打车也打不到,大堂通道也封了……"
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所以呢?"
"所以……领导……能不能……"
我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走廊的灯闪了两闪,灭了。
然后又亮了。
陆清禾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生气的白,是吓的白。
我清楚楚地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青。
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声音依然冷的:"进来吧。"
门开了。
我像得了特赦令一样,赶紧闪身进去。
"谢谢领导,领导英明,领导——"
"闭嘴。"
我闭嘴了。
她重新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睡那儿。"她指了指那个一米长的小沙发。
我看了看那个沙发,又看了看我一米八的身板。
算了。
能有个地方待着就不错了。
我缩到沙发上,腿蜷着,像只虾。
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的一点昏黄路灯光。
风声呜的,像鬼片BGM。
雨打在窗户上,密集得像有人在用消防水管冲。
我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
"啪嗒。"
停电了。
整个酒店的灯全灭了。
空调停了,走廊的应急灯亮了几秒,也灭了。
彻底的黑暗。
【第三章】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风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抓挠。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呼吸声。
不对,是那种——刻意压着、但还是在加速的呼吸声。
从床那边传来的。
我竖起耳朵。
"……"
没有说话声。
但被子在窸窣作响,像有人在里面缩成了一团。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领导?"
没回应。
"陆总监?"
还是没回应。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楼体上。
整个房间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
一声极短的、几乎是咬着牙发出的"嘶"。
陆清禾在发抖。
我能听到被子里传来那种细碎的震颤声,像手机调了振动一直在响。
我坐起来。
"领导,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很稳,但最后那个字尾翘了一下。
暴露了。
我沉默了两秒。
关于陆清禾怕不怕黑、怕不怕打雷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毕竟她在公司里的形象就是铁打的——开会骂人不眨眼,客户刁难面不改色,上次消防演习警铃乱响,整层楼的人都慌了,她一个人端着咖啡淡定地走下楼梯。
但现在。
又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比之前更近。
窗户上的雨声变得疯狂,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泼水泥。
"砰!"
不知道是什么撞上了外墙。
床上猛地一缩。
我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许远。"
我愣了一下。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喂",不是"许远你给我滚"。
就是很轻的两个字。
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请求。
我站起来,摸黑走了两步,走到床边。
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过去的那一瞬——
我看见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陆清禾。
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里,这时候全是——
怎么说呢。
就像一只被困在纸箱里的猫,表面还在逞强竖着毛,但身子已经在抖了。
她看到光,微眯了一下眼。
然后看到是我。
那个表情维持了大约两秒钟——某种介于尴尬、恼怒和如释重负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手电筒关了。晃眼。"她说。
我关了手电筒。
黑暗重新笼罩过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出来,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迅速重启。
许远,冷静。
你的上司,那个开会能把你骂到自闭的女人,正在对你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是工伤吗?这算加班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一个正直的人。
"领导。"
"……嗯?"
"你这句话,能不能写进书面协议里?"
"………"
黑暗中的沉默格外有质感。
我似乎能感受到空气温度下降了两度。
"许远。"
"到。"
"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我想加薪。"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
我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真的很轻。
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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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fanqie-type="pay_tag"></div>被窝里的颤抖似乎轻了一点。
"……坐这儿。"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那种上司调,但还是比正常软了许多,"别走远。"
我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我不走。"我说,"毕竟外面的风,比您可怕多了。"
"……你在说我可怕?"
"没有没有,是在说台风很可怕。"
"哼。"
又一阵风灌过来,窗户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她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又紧绷了。
我想了想,开口了。
"领导,我给你讲个事儿吧。"
"……什么?"
"我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台风天,我们宿舍四个人被困在宿舍里。"
"然后呢?"
"然后我室友赵磊——就是刚才打电话那个——他点了个外卖。"
"台风天点外卖?"
"对。他说台风天外卖小哥不送,他就可以一直拿'等外卖'当理由不写论文。"
"……"
"结果外卖真来了。外卖小哥冒着台风送了一份黄焖鸡。"
"然后呢?"
"然赵磊在线给人家跪了,说哥你别冒这个险了,我论文我自己写还不行吗。"
黑暗里又传出一声笑。
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继续说:"后来那个外卖小哥成了我们宿舍的团宠。每次台风天我们都给他下单,然后在备注里写'哥别送了我们请你吃'。"
"你们……还挺离谱的。"
"我们宿舍四个人,凑一起就是个草台班子。"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点。
或者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把它盖过去了。
她没再让我停。
我就一直在讲。
讲赵磊偷吃我泡面被我追着打了三层楼,讲我们四个人通宵打游戏被宿管阿姨断电后点蜡烛继续打,讲毕业那天四个大男人喝多了在天台上唱《朋友》跑调跑到狗叫。
全是些破事。
但在风声雨声里,这些破事好像格外有用。
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偶尔接一句——"你们也太闲了"、"赵磊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含糊。
然后彻底没声了。
我侧耳听了听。
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第四章】
我靠在床沿坐了一整夜。
准确地说,是后半夜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坐着睡的。
脖子歪到了一个人类骨骼不应该达到的角度。
早上被光晃醒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我的脖子断了。
第二反应是——
有个东西搭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手。
白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指节纤细。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陆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床沿,一只手垂了下来,正好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睡得很沉,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张着。
平时那张冷脸上的所有凌厉全都消失了。
像个普通的二十八岁女孩。
我轻把她的手抬回床上。
然后站起来——
"嘎嘣。"
我的腰发出了五十岁退休老干部的声音。
"嘶——"
我扶着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每一步骨头都在抗议。
窗外的天亮了。
风还在吹,但已经小了很多。雨也从暴打变成了淅沥。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满街狼藉。
树倒了七八棵,路上全是碎玻璃和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广告牌。
但天已经亮了,有零星的车辆开始出现。
我的手机在充电——停电的时候它也跟着没了,但现在酒店的电已经恢复了。
开机。
三十多条消息。
赵磊:"远哥你跟陆总监住一间?牛逼啊兄弟你是不是——"
赵磊:"你倒是回消息啊!"
赵磊:"你不会是已经死在她手上了吧?"
赵磊:"远哥?你还活着吗?"
赵磊:"如果你活着,你的王者账号可以借我用用吗?"
我把他的对话框直接叉了。
公司群里,同事们在互相报平安。
总经理发了通知:"因台风影响,今日全员远程办公。"
远程办公。
也就是说,今天不用回去了。
也不用出门了。
那我……还待在这个房间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她还在睡。
我走到卫生间,用最轻的动作洗了把脸,刷了个牙。
然后坐回写字桌前,打开电脑。
既然远程办公,那就干活吧。
反正我在哪干活不是干。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
身后传来动静。
被子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带着起床气的闷哼。
我没回头。
专注盯着屏幕。
脚步声。
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
出来了。
脚步声走到我身后停住了。
"……你怎么还在?"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心虚。
"台风还没过,外面路也不通。"我头都没抬,"领导你昨晚睡着了也没赶我走,我就默认续约了。"
沉默了三秒。
我感觉到她绕到我旁边,坐在了床沿上。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有点毛,表情不太自然。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提起昨晚的事。
我决定先发制人。
"领导,昨晚你说'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说过。"
"你说了。"
"我没有。"
"你说了,你还说了两遍。"
"许远。"
"到。"
"你想怎样?"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
"调薪。"
她瞪着我。
"你趁火打劫?"
"不是趁火打劫,是趁台风打劫。性质不一样。"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段微妙的变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敢跟公司里任何一个人说昨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说。"我举起手,"领导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领导你怕打雷这件事,你自己知不知道应该去看?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
"许远!"
"好不说了不说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一边看手机一边说:"今天远程办公,你就在这儿把方案最终版弄完吧。"
"好的领导。"
"弄完了再说调薪的事。"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说"再说"。
不是"不可能"。
是"再说"。
我嘴角微勾了一下,赶紧低头继续干活,怕她看见。
【第五章】
那天白天,我们就在那间大床房里各干各的。
我在写字桌上改方案,她在床上开视频会。
偶尔她会走过来看一眼我的屏幕,说"这里改一下"、"那个数据不对"。
和平时在公司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
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了那么一点。
不是那种温柔,是那种……怎么说呢。
从"骂你不眨眼"变成了"骂你会眨眼"的程度。
比如:
我改方案打了个哈欠,她平时肯定会说"你困了回家睡别在我面前丢人"。
今天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困了去沙发眯十分钟。"
十分钟。
精确到分钟。
但已经是破天荒了。
中午的时候,酒店恢复了送餐服务。
她点了餐。
两份。
"你的"她把一份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牛排套餐,还带个汤。
"领导你请客?"
"记你账上了。"
行吧。
不亏。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
房间里只有刀叉碰瓷盘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减弱的风声。
她吃东西很安静,也很斯文。
我嚼牛排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觉得有点尴尬。
于是开口:"领导,你平时出差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她看了我一眼。
"不然呢?"
"不会害怕吗?"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赶紧补救:"我是说治安方面——"
"不怕。"她低下头继续吃,"只是……不喜欢打雷。小时候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透露私人信息。
我没追问。
有些话,人家愿意说多少就是多少,别贪。
下午三点多,台风彻底过了。
天放晴了。
酒店外面开始有了清扫的动静,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
我的手机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明天上午的航班已恢复。
她也收到了。
"明早十点的飞机。"她说,"收拾一下,今晚早点休息。"
我点头。
然后犹豫了一下。
"那个……领导,今晚我……"
她没看我,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反正酒店也没别的房间了,你就继续睡沙发吧。"
语气平淡,就像在说"明天记得八点出发"一样理所当然。
好像昨晚的事被她轻巧地翻了篇。
又好像没有。
因为她说完之后的那半秒里,她打字的手指微停顿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没吱声。
"好的领导。"
那天晚上没有停电。
没有打雷。
风也安静了。
她睡床,我睡沙发。
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她翻了个身。
"许远。"
"在。"
"方案不错,客户那边我来对接。"
"好。"
"……还有。"
"嗯?"
沉默了几秒。
"今天的事——"
"领导放心。"我说,"烂在肚子里。"
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两个字,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我幻听。
然后就没声了。
我躺在那个硌人的沙发上,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实在太离谱了。
也可能是因为——
算了,不想。
睡觉。
【第六章】
回公司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陆清禾还是那个冷面总监。
开会还是会骂人。
方案有问题还是会让你重做到想辞职。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呢?
第一,她骂我的频率下降了。
以前一天能骂三次,现在大概两次。
别小看这一次的差距,积少成多,这是生活质量的飞跃。
第二,她偶尔会直接叫我名字。
以前都是"许远你过来一下",现在有时候会变成"许远,三号会议室"。
少了"你过来一下"四个字。
你别笑,在她那里,这四个字的差距,约等于从"死刑"减刑到"无期"。
第三——
她给我调薪了。
没有多夸张,百分之十五。
调薪邮件是在出差回来第三天收到的,上面只有冷冰的一行:鉴于Q3项目表现突出,批准岗位薪资调整。
没有任何私人内容。
但赵磊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远哥,你走了什么狗屎运?陆总监居然给你调薪?咱部门上次调薪还是两年前啊!"
我微笑不语。
职场的事,说多了就不灵了。
赵磊凑过来,一脸八卦:"你出差那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陆总监——"
"发生了我加班改方案改到半夜。"
"不对不对。"赵磊摇头,"以你的能力,加班改方案最多让她少骂你一次,不可能直接调薪。肯定有别的事。"
我看着他。
"赵磊,你知道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吗?"
"我属狗。"
"那好奇心害死狗。"
他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真相。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周的某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赶一个紧急brief。
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陆清禾的。
"许远,上来一趟。"
她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我在二十一楼。
我搁下手头的活,上了楼。
推开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关门。"
我关了门。
"坐。"
我坐了。
她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比稿,甲方是个快消品牌,预算两千万级别。公司决定派一个团队去竞标。"
我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个大项目。
"我带队。"她说,"你跟着。"
我点头。
"好的领导。"
然后她顿了一下。
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两秒。
"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对你的晋升会有帮助。"
我一愣。
陆清禾从来不跟下属画饼。
她说有帮助,那就是真的有帮助。
"我尽力。"
"不是尽力。"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锋利,恢复了那种上司该有的压迫感,"是必须拿下。"
"是。"
从她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回到工位。
赵磊又凑了过来。
"哟,去见总监了?她找你什么事?"
"工作。"
"那你怎么在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在笑吗?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赵磊一屁股坐在我工位旁边,"远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陆总监——"
"赵磊。"
"嗯?"
"你的方案写了吗?"
"……还没。"
"那还不回去写?"
他吐了吐舌头,溜了。
我转回来面对电脑。
屏幕上是那个brief。
但我的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
还有那句——
"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许远,醒。
那是你上司。
调整好你的心态。
你只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
我用力敲了一下键盘,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强行赶出去。
然后开始干活。
【第七章】
比稿准备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陆清禾更狠,比我晚走一小时是常态。
有时候我加班到十点准备走了,路过二十三楼,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们的沟通频率变高了。
以前一天一两次,现在几乎每个小时都有微信消息过来。
内容都是工作的——
"第二稿的策略方向不对,重新想。"
"媒介计划漏了社交平台,补上。"
"明天早上九点对稿,准备好。"
全是指令。冷冰冰的。
和酒店那两天的她判若两人。
有时候我都怀疑那两天是不是我做的梦。
直到某天晚上十一点。
我改完方案准备关电脑,微信突然弹了一条消息。
陆清禾:"你走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
"还没,刚改完。"
"上来一下。"
我犹豫了两秒。
十一点了,她叫我上去?
但还是去了。
电梯上二十三楼,走廊里黑的,只有她办公室透出一点光。
我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方案稿。
头发有点散,眼圈微发青,明显是连续高强度工作的痕迹。
桌上的咖啡杯里只剩了个底。
"领导,这么晚还不走?"
她没抬头,用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指着方案上的一段话:"这个传播节奏,你觉得第二波和第三波之间间隔太长了吗?"
我弯腰看了一眼,脑子快速转了转。
"确实长了点,中间容易掉热度。可以在第二波尾部插一个用户UGC的话题接力,承上启下。"
她点了点头,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然后又翻了一页。
"这里呢?预算分配……"
我们就这么站着讨论了十几分钟。
她问,我答。偶尔我会提出不同意见,她会皱眉想一想,然后说"有道理"或者"不行,太冒险"。
讨论到最后一个板块的时候,她忽然往椅背上一靠。
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差不多了。"
"领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她停顿了一下,"头疼。"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
"要不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再——"
"不行。"她摇头,"后天就要提案了,明天还要过一遍完整版。"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注意到她捏文件的手指微用力,像在撑着什么。
"领导。"
"嗯?"
"你今天几点吃的晚饭?"
她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答。
我懂了。
"您没吃?"
"中午吃了。"
中午。到现在十一个小时了。
我深吸一口气。
"领导,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我下去买点东西,你等会儿吃了再走。"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想说"不用你操心",又像是想说"好"。
最后她说出口的是——
"你随意。"
在陆清禾的字典里,"你随意"就是同意。
我转身出去了。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买了两个饭团,一盒草莓,一瓶热牛奶。
回到二十三楼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外套,站在窗边看夜景。
或者说,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发呆。
我把东西放在她桌上。
"凑合吃点。"
她转过头,看见桌上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坐下来,拆了一个饭团。
我站在旁边,也拆了一个。
两个人无声地嚼着饭团。
便利店的饭团凉了,米粒有点硬。
但她吃得很认真。
一口一口的。
吃完一个,她拿起那盒草莓。
打开盒子,拈起一颗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草莓?"
我一愣。
"我不知道啊。随便买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草莓放进嘴里。
其实我确实不知道她喜欢吃草莓。
我只是觉得十一月份的草莓看着还挺新鲜的。
但好像歪打正着了。
吃完东西,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走吧,太晚了。"她拎起包。
我跟着她一起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和那天在酒店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气氛不一样了。
那天是尴尬和紧张。
今天是——
说不上来。
一种很安静的、不让人难受的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许远。"
"在。"
"方案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停车场。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
走出了几米远。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然后我看见她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早点回去休息。"
声音不大,但夜里的大堂很空旷,传得很清楚。
说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盒草莓里还剩了三颗她没吃完的,留在了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加班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第八章】
比稿那天,我们赢了。
两千万的案子,拿下了。
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整个市场部都沸腾了。
总经理亲自发了全员邮件表扬,陆清禾的名字在第一行。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虽然排第三,但对我这种级别的人来说,能上全员表扬邮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赵磊在工位上对我疯狂比大拇指。
"远哥牛逼!请客!今晚你请客!"
"滚。你上次借我的五十还没还。"
"那是两回事!"
那天下午,陆清禾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部门聚餐,庆祝项目中标。我请客。"
部门群瞬间炸了。
"总监威武!"
"总监永远是我大姐大!"
"总监我要吃日料!"
我也跟着发了个表情包。
晚上六点半,我们一行十二个人到了一家日料店。
陆清禾难得穿了便装——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配了条牛仔裤。
头发披着,没扎。
跟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冷面总监判若两人。
赵磊在我旁边小声说:"卧槽,陆总监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我用筷子戳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吃你的。"
"我就看又不犯法。"
"你看我干嘛?"
"我看的是陆总监,不是你。"
"那你别看了。"
"?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他忽然凑过来,眼睛贼亮,"等,远哥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吃你大爷。吃饭。"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坨芥末。
饭局的气氛很热闹。
陆清禾坐在主位,难得地笑了好几次。
她平时不怎么笑的,所以每笑一次,旁边的人就会多看她两眼。
我坐在对面靠角落的位置,偶尔抬头看看她。
大部分时间在低头吃东西。
敬酒环节到了。
一个一个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端着杯子站起来。
"领导辛苦,这个项目全靠您带。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弯了一下。
"也有你的功劳。"
我们碰了一下杯。
酒入喉。
微辣。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就移开了。
就那么半秒。
但被赵磊那个狗东西捕捉到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众人各自打车回家。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转了半天圈。
"排队中,预计等待15分钟。"
我正盯着手机看,一辆黑色的小SUV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
陆清禾坐在驾驶座上。
"你家哪个方向?"
"啊?呃……东三环。"
"顺路。上车。"
我犹豫了一秒。
赵磊还站在不远处没走。
他的眼睛瞪得比车灯还亮。
嘴型分明在说:"远哥牛逼!"
我假装没看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那种干净气息。
她没怎么说话,专心开车。
车载音响里放着低的音乐。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掠过。
大概开了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那天在酒店——"
我转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表情看不太清。
"我说的话……你当真了?"
我想了想。
"哪句?"
"……都算。"
我沉默了两秒。
"领导,你是想确认我不会往外说吧。"
她没回答。
"不会的。"我说,"我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点了点头。
"嗯。"
又沉默了。
车拐上了东三环的高架。
夜里的高架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退。
"那……"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调薪那个……你也当真了?"
"当然当真了,工资多了三千块呢领导。"
她笑了一声。
"我是说——你觉得我调薪是因为那天的事?"
我看着她。
"不是吗?"
"不是。"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正经了,"你的方案确实做得好。Q3的数据你自己看了吧,你的转化率是部门最高的。"
"哦。"
"我从来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工作判断。"
"明白。"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嗯。"
又安静了。
我忍了十秒,还是没忍住。
"那领导,如果我方案做得不好,你还会因为那天的事调薪吗?"
她猛地转头瞪了我一眼。
"许远!"
"开玩笑开玩笑。"
"……你有完没完?"
"没了没了。"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路面。
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快的像没发生过。
车到了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
"谢谢领导,到了。"
"嗯。"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地上。
然后我停了一下。
转回头。
"领导。"
"什么?"
"下次台风……"我顿了顿,"你可以打我电话。"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表情看不太清楚,车里的灯光暗。
但她没有骂我。
只是说:"滚。"
语气很轻。
像风。
我关了车门,在路边站着看她开走。
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掏出手机,看到赵磊发来的消息。
"远哥!她送你回家了?"
"远哥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远哥你还活着吗??"
"如果你活着能不能回个消息?"
"如果你死了,你工位那个充电宝归我了啊。"
我回了两个字:
"做梦。"
然后收起手机,上楼。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今晚她穿便装的样子,不是她送我回家这件事。
而是她最后说那个"滚"字的语气。
分明是——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她开始偶尔问我有没有吃饭。
不是当着别人的面问。
是微信上。
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的手机会弹出一条:
"吃了吗?"
两个字。
我回"吃了",她就不回了。
我回"还没",她会发一句"楼下便利店还开着"。
不多不少。
不越界。
但那个"吃了吗"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陆清禾从来不问下属吃没饭。
她只问方案交没交。
第二个变化:开会的时候,她看我的频率变了。
以前是挑毛病时看我——"许远你来解释一下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
现在偶尔会在别人发言的时候看我一眼。
没有什么目的。
就是看一眼。
然后移开。
这种事情别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第三个变化,也是最明显的——
她开始叫我"许远"了。
不是工作场合那种冷冰冰的"许远"。
是微信上打字的时候,会发"许远,这个文件你看一下",而不是"把这个文件看一下"。
多了两个字的称呼。
温度完全不一样。
我跟自己说:你想多了。
人家就是客气。
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别自作多情。
但赵磊那个狗东西偏不让我安生。
某天中午吃饭,他神秘秘凑过来。
"远哥,我觉得陆总监对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昨天开会,你说的那个方案方向,其实逻辑上有个小漏洞。换成平时,她肯定当场就怼了。结果她只是说'回去再想想'。"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是那个漏洞不大。"
"不大个鬼!同样的漏洞上周小李犯了,被骂了整十分钟!"
我沉默了。
赵磊凑得更近了:"远哥你说实话,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每次提到她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
"……有吗?"
"有!刚才就翘了!"
我放下筷子。
深呼吸。
"赵磊。"
"嗯?"
"你上次借我的五十块——"
"哎哟远哥你看我忽然好忙我先走了啊!"
他端着盘子就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的话扎在了我脑子里。
我对陆清禾——
到底是什么感觉?
尊敬?肯定有。
怕?也有一点。越来越少了,但还是有。
好感?
这两个字浮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明显加速了一拍。
不对。
她是我上司。
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搞好了皆大欢喜,搞砸了我连饭碗都保不住。
而且以她的性格——
她会接受下属的好感吗?
开什么玩笑。
她连加班买个饭团的善意都要包装成"记你账上"才能接受。
这种人对感情的防线,比她办公室那扇需要三道密码才能打开的门还难进。
我决定不想了。
安稳稳打工,存钱买房,别搞事。
这个决心大概维持了——
三天。
第三天晚上,公司团建。
KTV。
部门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包厢里。
陆清禾破天荒地参加了。
她平时是不参加团建的。
用她的话说:"我去了你们放不开,我不去你们也放不开,那还不如各自回家。"
逻辑无懈可击。
但这次她来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两千万项目的庆功名义太正式了,推不掉。
她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酒,安静地看着一群年轻人鬼哭狼嚎。
赵磊在唱《死了都要爱》,高音部分完全就是杀猪。
小李和另外两个女生在合唱《你的答案》,跑调跑到了隔壁包间的曲库里。
我坐在离陆清禾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喝着啤酒,偶尔跟着起哄。
气氛到了高潮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让陆总监来一首!"
"对!总监唱一个!"
"陆总监!"
全场开始起哄。
我看到陆清禾的表情微变了一下——有一瞬间的为难。
她看向人群,目光掠过所有人。
在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笑了笑,站起来。
"行,一首。"
她拿起话筒的时候,整个包厢安静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歌名是——
《漠河舞厅》。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唱得很平淡。
但开口第一句——
我愣住了。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音色,但很干净。
带着一丝低哑。
唱到"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的时候,她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到酒杯里的气泡声。
赵磊在我旁边小声说:"卧槽……"
我没理他。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灯光打在她身上。
看着她唱歌时微蹙起的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许远,你完了。
【第十章】
歌唱完了。
全场鼓掌。
陆清禾把话筒放回去,重新坐回角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好像刚才唱歌的不是她。
我低头喝了口啤酒。
有点苦。
团建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大家在KTV门口互相道别。
我打车的时候,赵磊又来了。
"远哥,你不等陆总监送你回家?"
"滚。"
"你看又生气了,说明——"
"赵磊,明天早上八点有个碰头会,你资料准备好了吗?"
他嘴一抿,瞬间安静了。
"远哥你怎么跟陆总监一样……"
我没再搭话。
车来了,我上车走了。
车窗外是城市的夜。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唱歌的样子。
许远,你在想什么。
她是你上司。
差着级呢。
差着好几级。
而且她可能根本没那意思。
人家只是对你客气了一点,你就上天了?
打工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认清现实。
我告诉自己,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社交距离。
上班就是上班。
方案就是方案。
别乱想。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
刷卡。上楼。坐下。
打开电脑。
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陆清禾。
主题:下周出差行程确认。
内容:下周二飞上海,客户落地执行需要跟进。你和小李一起。
我回复:收到。
然后开始干活。
一切正常。
上午开了两个会。
陆清禾在会上照常严肃,照常挑刺,照常让人压力山大。
没有任何异常。
我也照常汇报、照常记录、照常被她问到额头冒汗。
一切都好。
直到下午两点半。
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不是发呆,是在思考策略,只是恰好眼神空洞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陆清禾:
"下周出差,酒店你来订。"
我回:"好的领导,几间房?"
她回得很快:
"你和小李一间标双,我一间大床。"
我盯着"大床"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果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从脑子里踢出去。
回复:"收到。"
下周二。
上海。
出差。
又是出差。
我深呼吸了一下。
许远,冷静。
这次不会有台风了。
不会有停电了。
不会有什么"你能留下来陪我吗"了。
一切都会正常的。
正常常地出差、正常常地见客户、正正常常地回来。
我是一个专业的打工人。
我不会在出差途中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绝对不会。
我握紧了鼠标,目光坚定地看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然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清禾:
"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心理咨询师……"
我看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发个联系方式给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了整五秒。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你说你不要我操心。
你说那天的事翻篇了。
你说一切都是因为工作能力。
但你记得。
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陆清禾。
你嘴真硬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联系方式编辑好,发了过去。
又补了一句:
"有用的话告诉我,下次台风我给你买耳塞。"
这次她没有回"滚"。
她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但我莫名觉得——
那个句号后面,藏着一个没打出来的笑脸。
我关掉微信,转回工作界面。
窗外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开始冷了,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
我想,故事可能才刚刚开始。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没关系。
台风已经过去了。
而我还记得那个晚上,黑暗里她说出那句话时声音里的颤。
有些东西,一旦听过,就忘不掉了。
就像她的名字。
陆清禾。
像秋天的稻田。
干净的、金色的、会在风里轻轻摇晃的。
我摁灭手机屏幕,笑了笑。
继续上班。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