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小电锅,偶尔在寝室开小灶。
室友每次闻到味就凑过来:“哇你好会做!我也想尝尝!”
久而久之,她常常主动买食材,我负责做。
我曾一度以为我们是很合拍的朋友。
直到临近期末,有人举报我使用违规电器。
举报人正是我的室友。
我被记过,取消评优评先资格,而她顺势挤进奖学金列表。
我站在她桌前,没忍住问为什么。
她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书:“学校规定了不能用违规电器,我是为你好。”
再后来,她生活费见底,求我再做几顿饭。
我没抬头,冷漠拒绝:“学校规定了,不能使用违规电器。”
1
宋萤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尾音:“温瓷,你就帮帮忙嘛,我最近真的没钱了。”
我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文献综述的最后一段。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我按下保存,合上电脑,转身靠在椅背上。
“宋萤,你耳朵不好使?我刚才说得够清楚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抿了抿,又迅速扯出一个更殷勤的弧度: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也不能看着我一直饿肚子吧?食堂的饭我实在吃不惯。”
我扫了一眼她桌上堆着的三盒不同口味的自热火锅,旁边还拆了半袋每日坚果。
“你倒是挺会饿。”
宋萤被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换了策略,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叹了口气:“行吧,那我自己想办法。”
“不过温瓷,你真的没必要把关系搞这么僵,大家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是你先搞僵的。”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暖宝宝撕开贴在后腰上。
十一月的宿舍暖气还没供上,屋里冷得像冰窖。
宋萤还在絮叨:“我知道之前那件事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是为你好,学校查违规电器查得多严啊,万一出事了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看她。
“宋萤,你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事?”
“你那锅用得多频繁啊,我担心——”
“你担心?”
我笑了一声,“你担心到等了我整整两周才举报?等到期末评优名单公示前一天才交的举报信?”
宋萤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拎着手机出了门。
门摔得很重,震得墙上粘的挂钩晃了两下。
宋萤摔门走了之后,寝室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门的师姐方柠发来的消息:“瓷瓷,你听说了没?宋萤在师门群里说你最近心态不太好,让大家多注意你的情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聊天截图保存下来。
心态不太好。
这个词用得真妙。
既不构成诽谤,又能恰到好处地在我身上糊一层灰。
我退出聊天界面,翻到师门群,往上翻了几页。
宋萤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组会大家辛苦了,温瓷最近压力好像挺大的,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寝室发呆好久,有点担心她,师姐们有空帮忙关心一下吧。”
下面跟了三条回复,都是师姐们说好的,我去问问。
配的那张图,是我趴在桌上写论文的侧影。
角度是从我背后拍的,拍得我像一滩烂泥。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天花板,灯光从屏幕边缘漏出来,照得我眼睛发酸。
宋萤很聪明。
她从来不正面攻击我,她只负责在别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温瓷这个人,情绪不稳定,可能有问题。
种子种下去,等它自己生根就行了。
她不需要亲手浇花。
组会是周四下午。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U盘插上电脑,打开PPT检查了一遍。
同门的季凌寒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在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了。
以前她进来都是直接坐我旁边,还会把奶茶分我半杯。
“凌寒。”我喊她。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嗯,怎么了?”
“最近躲我躲得挺辛苦的吧。”
2
她的手指绞了一下书包带子,没说话。
“宋萤跟你说什么了?”
季凌寒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让我别刺激你,说你因为奖学金的事心态有点崩。”
“奖学金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觉得荒唐得想笑。
“她拿了我的名额,我心态崩了?”
季凌寒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她拿的你的名额?”
我没再解释。
时机不对,现在说这些,在别人听来不过是失败者的抱怨。
我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之前存好的截图翻出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她举报我的举报信原件,我从辅导员那里拿到的复印件。”
“举报人签名栏写的是宋萤,日期是评优名单公示前一天。”
季凌寒看完截图,脸色慢慢变了。
“她真的是故意的?”
“她不仅故意举报,还在举报前两周就开始跟我套近乎,主动买菜让我做饭,每次我用电锅的时候她都在场,还拍照。”
我把手机收回来,“你觉得她拍照是为了留念?”
季凌寒沉默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
“没关系,你现在知道了就行。”
会议室门被推开,宋萤和另外两个同门一起走进来。
她看见我和季凌寒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盈盈地走过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呢。”我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萤的笑意僵了半秒,很快又挂了回去:“聊我什么呀?”
“聊你拍我做饭的照片,存了多少张。”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宋萤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角的细纹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温瓷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随手拍拍,记录生活嘛。”
“记录生活。”
我点点头,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你拍我做饭的那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室友做饭太好吃了,幸福感爆棚。”
“可三天后你就拿着这些照片去举报我,你不记得了吗?”
旁边两个同门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微妙。
宋萤的耳根开始泛红。
她迅速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装作在看资料,声音却压得发紧:“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合上电脑,“但你觉得在背后编排我有意思,那我也陪你玩玩。”
导师陆怀瑾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陆怀瑾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组会,先对一下各人的文献进度。”
会议室里响起翻书和敲键盘的声音。
宋萤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我余光瞥见她偷偷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塞回去。
十几分钟后,组会结束。
陆怀瑾合上文件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温瓷,你留一下。”
3
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
季凌寒起身时朝我点了下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萤背书包的动作很慢,磨蹭到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绷成一条线。
门关上了。
陆怀瑾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不咸不淡:“刚收到消息,有人又往院里写了封举报信,说你组会发言精神亢奋,疑似服用兴奋类药物。”
我愣了一秒。
“……谁写的?”
“匿名。”陆怀瑾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但发件时间,是十分钟前,组会期间。”
十分钟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正是宋萤低头打字的时间。
我笑了。
“老师,您觉得我像嗑药了吗?”
陆怀瑾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暂时把信压下来了,但你最近也确实出了事,评优取消的事我知道。你觉得跟举报你的人有关?”
“举报人就是宋萤,举报信复印件我手上有。”
陆怀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说:“复印件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递给他。
他看完后把手机还给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宋萤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见我出来,脸上迅速堆出一个笑:“老师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我走过去,和她擦肩而过时放慢了步子,“就是讨论了一下你组会上发的那封邮件。”
她脸上的笑冻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她追上来两步的脚步声,又硬生生刹住了。
晚上九点,我回到宿舍。
宋萤还没回来,但我的桌上多了一份打包好的麻辣烫,盖子敞着,热气还在冒。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温瓷,给你带的,趁热吃。
我看了一眼,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麻辣烫连盒子一起端起来,放到了走廊尽头的公用桌上。
谁想吃谁拿。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宋萤发来三条消息。
“麻辣烫你没吃吗?”
“我特意去北门那家买的,你以前说喜欢那家的汤底。”
“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被导员叫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萤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低着头,眼圈微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看见我进来,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导员姓陈,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利落。
她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推到我面前。
“温瓷,你举报宋萤诽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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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急着坐下,先把背包放在椅背上,然后才拉开椅子,坐得很稳。
“我没举报她诽谤。”
陈导员挑了挑眉:“那你这截图——”
“截图是我存的,但举报信不是我今天交的。是她自己写的那封,说我嗑药,我在组会结束后直接给陆老师看了。”
我顿了顿,“陆老师说先压下来,我尊重他的判断。今天您叫我过来,是她跟您说什么了?”
陈导员的视线在宋萤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重新翻开。
“小宋跟我说,你最近在到处散播关于她的不实言论,说她处心积虑陷害你。她觉得很困扰,精神压力很大,希望院里能出面协调一下。”
我靠进椅背里,目光转向宋萤。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按着太阳穴,看上去比我还憔悴。
“所以你先发制人,来导员这儿哭了一场。”
“我没哭。”宋萤抬起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温瓷,我就是觉得,咱们有误会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你犯不着到处跟人说我是小偷,说我偷了你的奖学金。”
“我拿奖学金是院里评出来的,不是你让给我的。”
“确实不是你偷的。”我点点头,“你是通过举报把我踢出去的,从程序上讲,你的名额拿得合法合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妈教过我,做人要讲规矩,不能因为自己吃了亏就去掀别人的摊子。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把你那个摊子是怎么搭起来的,原原本本讲一遍。”
陈导员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你们俩别在办公室吵。温瓷,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先给我看。”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相册里那个专门建的文件夹,递过去。
陈导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回来,目光里的情绪从我身上收回去,落在宋萤身上。
“小宋,这个举报信上的笔迹,你认不认?”
宋萤的嘴唇动了动,眼角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写了。”
办公室的气温像被人拧低了一格。
陈导员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
宋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颤音。
“温瓷确实在寝室用违规电器,我看到了,我拍了照,我向院里反映情况,这有什么不对?”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起来,像在给自己壮胆:“学校规定了学生寝室不能使用电热锅这类高功率电器,白纸黑字写在宿舍管理条例里。”
“她违反规定,我举报,这是每个学生的权利。她自己做错了事,凭什么怪我?”
陈导员把目光转向我:“温瓷,用违规电器的事,你认不认?”
“我认。”
陈导员点了下头:“记过处分,取消评优资格,院里处理得没问题。”
“处分我认。”我说,“我的问题我不赖。但她举报我,跟她拿了我的奖学金,这是两件事。”
“怎么就是两件事了?”
宋萤的声音有些抖,“你被取消评优,我补位上去,这是按成绩排名来的,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慢。
“你在我用锅之前,刚拿了一门课的成绩,排名卡在评优线外。你的绩点跟我差了0.15,如果你不把我拉下来,你上不去。”
5
宋萤的呼吸顿了一拍。
“所以你才前后准备了那么久。”我继续说,“你先是主动买菜接近我,制造我频繁使用电锅的记录,然后拍照片做证据。”
“最后等到公示前一天才把举报信交上去,卡死时间,让我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套操作,别说是为了我好了。你但凡是为我好,你该第一个提醒我学校查得严,让我把锅收起来。你没有,你从头到尾都在等。”
宋萤的眼圈又红了,但这回她没哭出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指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温瓷,你讲不讲理?你用了电锅,你犯了规,你凭什么——”
“我凭你组会发的那封举报信。”
我从包里拿出之前打印好的那张纸,摊在桌面上,朝她推过去。
“这封信里说我精神亢奋疑似用药,还提到了我跟陆老师单独留过两次谈话。”
“这两次谈话的时间、地点、内容,只有同门的人知道。而同门里知道我跟我导单独见过两次的,除了我,只有你。”
宋萤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为了拉我下水,连嗑药这种话都编出来了,你不是关心我,你是想让我从院里到师门都没法待。”
陈导员抬起手,打断了我的话。
她看着宋萤,语气平静:“小宋,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宋萤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
“我知道了。”
陈导员把两份材料摞在一起,合上文件夹。
“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报给学工办,这两天会有结果。”
宋萤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没看我,也没看陈导员,低着头快步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陈导员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温瓷,我本来想说你也应该长个心眼,但你今天做的事挺有心的,就不说你了。”
我笑了一下:“记过的事我不冤,但该讨的东西我还是要讨。”
“你放心。”陈导员摆摆手,“先回去等通知。”
宋萤告状的消息传得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当天晚上,我正插着耳机写论文,季凌寒的消息弹进来:
“听说宋萤跟办公室的师姐哭了一下午,说你逼她去导员那儿认错,还说你要搞她。”
我本来没打算把事情做绝。
宋萤举报我违规,我认了,锅确实用了,记过不冤。
但她在组会上污蔑我嗑药,这已经不是同一个层面的事了,那是奔着毁我专业声誉去的。
学术圈里,沾上精神不稳定、滥用药物这种标签,比记过难洗一百倍。
她既然敢写这封信,就得做好被钉死的准备。
周四下午,陈导员的电话来了,让我和宋萤再去一趟办公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宋萤来得更早。
她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旁边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
陈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们两个的事,院里已经出了初步意见。”
宋萤的手指停住了,抬起脸,嘴唇抿得很紧。
“先说温瓷。使用违规电器属实,记过处分不予撤销,取消本学年评优评先资格,这个维持原判。”
我点了一下头,没什么情绪波动。
这个结果我早就接受了,认栽就是认栽。
6
“然后是宋萤。”
陈导员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萤脸上,语气不咸不淡:“你举报温瓷使用违规电器,这个行为本身没有问题,学生有权反映违规情况,院里认可。”
宋萤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但你提交的这封匿名举报信——”
陈导员把打印出来的纸推到她面前,“内容涉及捏造事实、人身攻击,对温瓷的声誉造成了实质损害,学工办认定构成诽谤。”
宋萤的脸色变了。
“院里的处理意见是,记过处分一次,取消本学年评优资格,建议你向温瓷当面道歉。”
“凭什么?”
宋萤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嗓子:“这是匿名信,她怎么证明是我写的?就凭她说是就是?”
“笔迹鉴定。”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你那天在办公室默认了是你写的,但我没说你当场认了就完事了。”
“我让陈导员把原件送去做了笔迹比对,你的作业本和你平时交的课程论文,我都提供了样本。”
宋萤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导员敲了敲桌面:“鉴定结果已经确认,匿名举报信的笔迹与你本人高度一致。宋萤,这个处分是有依据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宋萤慢慢坐回去,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陈导员又说:“另外,这件事会记入你的诚信档案,毕业前如需调档,相关的单位会看到记录。”
宋萤猛地抬头:“诚信档案?陈老师,我只是写了一封信而已——”
“你写的是诽谤信,不是建议信。”
陈导员的语气没变,“这个定性是学工办集体讨论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宋萤的眼圈开始泛红。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看着陈导员说:“陈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陈导员点头:“可以,后续的书面通知会发到你们各自的邮箱,注意查收。”
我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宋萤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的,像憋着劲儿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忍了一路,直到我走到走廊拐角,才听见她在办公室里爆出来的一声哽咽。
我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光很亮,正午的太阳穿过窗玻璃落在地砖上,明晃晃一片。
我站在走廊拐角,太阳把地砖晒得发白,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却没有散去心里那层阴翳。
处分下来了,她记过,我记过,谁也没讨到好。
但我失去的是评优资格,她失去的是诚信档案上的清白。
这两样东西放在秤上,她的那块更沉。
可我仍然不痛快。
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慢,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萤被记过是咎由自取,但我的处分也没撤销。
锅确实用了,学校的规定摆在白纸黑字里,我不冤。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她踩着我往上爬的那股算计劲儿。
回到宿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萤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虚浮地落在墙面上,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子。
看见我进来,她下意识地把书合上了,手指扣着书脊,指甲盖泛白。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插上电脑。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房间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宋萤开口了。
声音哑哑的,像灌了沙子:“温瓷,你满意了吧?”
我的手指没停,继续敲键盘。
“我问你,你满意了吧?”
7
她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尾音发颤。
“我被记过,诚信档案上有污点,你还不高兴?”
“高兴。”我说,“但不够。”
她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直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认了,处分也背了,你还想逼我退学?”
我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里那层水光还在打转,但不是委屈。我看得出来,那是恨。
“你记过是为你写的那封诽谤信,不是为我。”
我靠着椅背,声音不急不缓,“我是被你举报才背的处分,你我之间这笔账,院里算的是公账,我跟你算的是私账。”
宋萤的肩膀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咬住什么话。
我继续说:“你拿了我的奖学金名额,这件事院里没动,因为它从程序上没毛病。所以你一分钱都不会少拿,我还是那个被取消资格的人。”
她眼里的警惕像冰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试探的光:“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抢你的钱。”
宋萤愣了愣,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钱我不动,但我要你把那笔钱的下落,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宋萤的床铺整齐得跟没人睡过一样,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在中线上,连拖鞋都并排放在床梯下面。
我没多想,洗漱完去食堂买了杯豆浆,走到教学楼的时候碰见季凌寒。
她站在学院楼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像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温瓷,昨晚宋萤在院里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你逼她退学,还说你要去她家里闹。”
我盯着季凌寒看了两秒,把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倒是会抢戏。”
“群里好多人看见了,还有人问她怎么回事。”季凌寒压低声音,“她没回,但发完那条消息就退群了。”
退群,这招高。
话说一半就跑,留一屋子人猜来猜去,猜出来的版本比原话精彩十倍。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群,看见那条消息还在。
“最近发生的事大家可能听说了,我只想说一句,我没做错什么,但有人逼我退学,还说要找到我家里去。我没办法了,先退群了。”
下面跟了三个问号,两条语音,一条说怎么回事啊,一条说不至于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季凌寒的肩:“没事,让她演。”
上午没课,我在图书馆坐到十一点,把文献综述最后两段收了个尾。
手机震了三次,全是群里的@,我一条没回。
回宿舍的路上,宋萤的床铺还是那个豆腐块,但桌上多了个打开的手提箱。
她坐在箱子边,手里叠着一件毛衣,叠得很慢,叠完了又抖开重来。
听见门响她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走过去在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反射出她坐在床沿的影子,低着头,毛衣翻来覆去叠了四遍。
“你要搬?”
她叠毛衣的手终于停了,抬起头,眼圈还是肿的,但眼神里那层泪光早干了,换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搬不搬跟你没关系吧。”
“你搬了,奖学金的事就没人追究了。”我转过身面对她,“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否认。
8
“走了以后,你拿的那笔钱干干净净,谁都不会再提,反正人都不在了。”
“温瓷!”她把毛衣往箱子一摔,声音突然尖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被记过了,我以后考公考编都要受影响,你还不够?非要我跪下来求你?”
“你记过是因为写诽谤信,不是因为我。”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那封信捅上去?你明明知道做笔迹鉴定是什么后果,你就是要毁我。”
“你写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后果。”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忽然抿出一个弧度,笑得像裂了缝的瓷碗。
“你以为你赢了?你背了记过,我背了记过,谁也没比谁强。你评优没了,我拿的钱又不会吐出来,你忙了一圈,最后不还是什么都没捞着?”
我靠在椅背上,手搭着键盘,没接话。
她知道她说的对。程序上她的钱拿得合法,我根本动不了。
沉默在屋里横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突然站起来,把手提箱盖子啪地合上,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齿牙咬合的声音尖利利划过空气。
“行,我搬走,你满意了。”
“你搬走我也找得到你,你退群我也找得到你。”
她拉着提杆的手一顿,脊背僵住。
“你信不信我把那封信的复印件寄到你老家去?你爸妈知道你在学校写了这种信,会不会以为自己养了个什么东西?”
宋萤转过身,脸白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污蔑我嗑药的时候不挺敢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
“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已经过分完了。”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今天退了群,明天搬了寝,这件事翻篇了,你拿着钱高高兴兴过你的日子,你觉得可能吗?”
宋萤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我不抢你的,那是学校的钱,我动不了。但你拿这笔钱的时候,背着什么名声,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你到底想怎样!”
她吼出来这一句,嗓子破了音,眼眶红了,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我想让你记住。”我说,“这钱你拿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宋萤拖着手提箱走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人探头看。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提杆拉得喀啦喀啦响,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声音从这头拖到那头。
隔壁寝室的陈曼推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张了张:“真搬啊?”
“嗯。”
“那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算她认输了。”
宋萤搬走后的第三天,我路过学院公告栏,看见上面贴了一张A4纸。
手写的,字迹端正清秀,落款没有名字,但内容写的是:
温瓷因个人情绪问题在寝室长期使用违规电器,导致室友无法正常休息,已有一位室友不堪其扰被迫搬离。
公告栏人来人往,围观的人不多,但每过一节课就多几个人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几行字读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转身去了教学楼五楼的监控室。
保安大叔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下:“同学,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公告栏那块的监控,昨晚到今天早上有人贴了张东西。”
大叔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调出回放。
画面快进到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人影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在公告栏前停了半分钟,贴完东西转身就走。
身形瘦小,走路有点内八,右肩背包带滑下来半截,那人抬手提了一下。
9
监控画质不算高清,但我一眼看出,那是宋萤。
我把这段视频截下来存进手机,谢过大叔,走到教学楼走廊尽头,给陈导员发了条消息。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来。
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表情不算好看。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公告栏的事我知道了,你来之前院里已经收到了三封邮件,问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里存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递过去:“凌晨两点十七分,宋萤贴的。”
陈导员看完视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钟,她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我今早收到学工办的通知,宋萤提交了休学申请。”
“休学?”
“理由是心理压力过大,无法正常完成学业。她附了一张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写的是焦虑状态和睡眠障碍。”
休学。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忽然笑了。
“陈老师,她被记过,背了诚信档案污点,现在一纸休学申请就想全身而退?”
陈导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休学是学生的正当权利,只要手续合规,院里没有理由不批。”
“那公告栏的事呢?她凌晨两点跑来贴东西诬陷我,这也算心理压力过大?”
“这件事我会上报,但处理需要时间,她如果休学走了,后续追责会更麻烦。”
我盯着陈导员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老师,她的诊断证明,院里核实过吗?”
陈导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焦虑状态和睡眠障碍,这种诊断去三甲医院挂个号,跟医生说自己失眠心慌,量表一填,诊断就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说她造假,我只是问,院里核实了吗?”
陈导员没接话,但我看见她的眉心拧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监控截图的备份留在她桌上:“公告栏的事,证据在这儿,您看着办。”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给季凌寒发了条消息:“宋萤申请休学了,你知道吗?”
回复来得很快:“刚听说了,她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自己被室友排挤逼到休学,配了张在医院走廊的照片。”
“截图发我。”
三秒后,季凌寒把截图甩过来。
宋萤的朋友圈配了一长段文字,大意是她大学三年兢兢业业,却因为室友的针对和霸凌不得不申请休学,感谢关心她的人,她会调整好状态再回来。
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灯光惨白,拍得像电影截图,角度精心挑过,看着就让人心疼。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天呐,谁这么过分?”
“宝宝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哪个室友啊,太恶心了吧。”
我看完截图,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季凌寒。
宋萤这一手确实漂亮。
她知道自己在我这里讨不到好,于是把战场搬到了舆论场。
在学校,她输了一局。
但只要她把被室友霸凌逼到休学这顶帽子扣死在我头上,出了校门,谁还会记得真相?
她赌的是同情心。
人天然会站在看起来更弱势的那一方。
周二晚上,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查到九点半,回宿舍的路上接到陈导员的电话。
“温瓷,宋萤的休学申请,院里暂时压下来了。”
“为什么?”
“她那封公告栏的信,我报到学工办了,加上之前的诽谤举报信,两件事并案处理。在她的问题查清之前,休学申请不予批准。”
10
我靠在路灯杆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昏黄的光。
“陈老师,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提供的监控录像起了作用。”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得提醒你,她在朋友圈发的那些内容,已经传开了,有些外院的学生在打听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想了一会儿。
宋萤发朋友圈卖惨,是她的自由。
她没点名,没指姓,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室友霸凌。
这种事,你去告她诽谤,她可以说我又没说是谁。
你去跟她对质,她可以说我只是倾诉自己的感受。
舆论的发酵比我想象中还要恶劣。
宋萤的朋友圈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配图是我和她的背影,哪怕是再迟钝的人,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把那个恶毒室友的名字安在我头上。
甚至有人在表白墙上发匿名贴,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如何在寝室称王称霸,逼得室友抑郁休学。
我走在食堂里,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季凌寒气不过,想帮我回帖,被我拦住了。
“现在回应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我一边吃面一边说,“她想演苦情戏,我就让她演个够,戏演得越久,崩塌的时候才越好看。”
“可她都在外面把你形容成变态了。”季凌寒把筷子重重一放,“你这怎么忍?”
“忍?”
我笑了笑,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我从来不是为了忍才留着这些证据的。”
周三下午,陈导员再次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宋萤也在。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卫衣,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坐得离我很远,仿佛我身上带着病毒。
陈导员脸色铁青,桌上摆着打印出来的一叠聊天记录和朋友圈截图。
“温瓷,这是宋萤提交的新证据,说是你长期在寝室对她进行精神霸凌。”陈导员把材料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全是断章取义的截图。
比如我说你耳朵不好使,被她标注为人身攻击。
我把麻辣烫放在走廊,被她说成故意扔掉她的食物羞辱她。
甚至连我看她的眼神,都被她描述成充满恶意的凝视。
证据做得很足,甚至还有她自己的手写日记,记录了每一次被欺负的心理活动。
“够精彩。”
我把材料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宋萤,你这编剧天赋不读中文系可惜了。”
宋萤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我没有编造,这都是我的真实感受……”
“温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都要休学了,你连这点安宁都不给我吗?”
“安宁?”
我冷笑一声,“你拿着我的奖学金,在外面到处发帖毁我名声,这时候跟我谈安宁?”
陈导员敲了敲桌子:“够了,温瓷,关于这些精神霸凌的指控,院里会核实。但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解决宋萤休学的问题。”
宋萤立刻坐直了身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师,我的诊断证明已经交上去了,医生建议我立刻脱离现在的环境,否则病情会恶化,我请求院里尽快批准我的休学申请。”
陈导员没看她,而是转过头看着我:“温瓷,对这件事,你有什么异议吗?”
我有异议吗?
当然有。
11
如果让她现在拿着抑郁症的帽子休学回家,那就是一招金蝉脱壳。
等风头过了,她明年复学,依然是好学生,而我背上逼退室友的黑锅,恐怕直到毕业都洗不清。
“我有异议。”我看着陈导员,一字一句地说。
宋萤猛地转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陈老师,宋萤说她在寝室待不下去,是因为我霸凌她。但我认为,她申请休学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逃避追责,并且保住她的奖学金。”
“你胡说!”
宋萤尖叫起来,“我保住奖学金?我都休学了,怎么可能还能拿奖学金?”
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那份早就翻烂了的学生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摊在陈导员面前。
“根据学校奖学金评定管理办法第四章第十二条规定:奖学金获得者必须在评定学年内保持全日制在校学习状态,且无违纪记录。”
我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字。
“宋萤,你现在是记过处分在身,这一点你还没洗掉。”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申请休学,从休学批准的那一天起,你的学籍状态就变更为休学,不再符合全日制在校的发放条件。”
陈导员低头看了一眼手册,眉头皱了起来。
宋萤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显然没料到我会从这里下手。
“温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如果你休学,这笔钱就属于违规发放,根据规定,不仅要全额追回,还要取消你后续三年的参评资格。”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萤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老师,我是身体原因才休学的,不是我不读了,这钱应该是我应得的……”
陈导员合上手册,抬起头,语气变得十分严肃:“温瓷说得没错,小宋,如果你坚持休学,这笔钱确实需要退回。”
“而且因为你的诚信档案里已经有了记录,这笔奖学金的追回会写进档案,作为你未完成评定周期的依据。”
“我不休学了!”
宋萤突然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冲到陈导员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青:
“老师,我不休学了!我想通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学业,我要留下来,我要克服困难!”
陈导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宋,你刚才不是还说……”
“我刚才是一时糊涂!”
宋萤眼泪哗啦一下流下来,这次是真的急了。
“老师,我是真的想休学,但我也知道学习机会来之不易。温瓷说得对,我不能逃避。我要在学校里面对这些问题,我不走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惧。
“温瓷,你看,我不休学了,这样行了吧?你也别再揪着那笔钱不放了。”
“不揪着不放?”
我看着宋萤那张涕泗横流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宋萤,你是不是搞错了因果关系?”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休学是为了保钱,你不休学是为了拿钱。从头到尾,你脑子里除了那笔奖学金,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想明白自己做错了?”
宋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我、我当然知道错了……”
12
“知道错了就好。”
陈导员这时候插了话,似乎不想再看宋萤这副又要哭又要讨价还价的模样。
“既然不休学了,那就回去好好反省。”
“宋萤,你的处分已经在档案里了,这笔奖学金虽然现在还在你账上,但根据评选条例,如果后续发现获奖期间有重大违纪行为,学院有权追回。”
宋萤猛地看向我,眼神像防贼一样。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宋萤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陈导员无奈的叹气声。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只要赖着不走,那笔钱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她这么喜欢讲规矩,那我就帮她把规矩讲透。
第二天,我向陈导员提交了一份关于重新审查宋萤奖学金评定资格的申请书。
附件里,我不仅附上了宋萤的记过处分文件、诽谤举报信的复印件,还特意去图书馆查阅了学校历年来的奖学金评定细则。
宋萤举报我,是为了制造空缺。
而她写诽谤信污蔑我,则是为了消除竞争对手。
这完全符合恶意竞争的定义。
交材料的时候,陈导员看了我一眼,把申请书压在文件最底下,只说了一句话:
“温瓷,这事儿如果批下来,她这几年在学院的路就全堵死了。”
“陈老师。”我平静地看着她,“当她在公告栏贴那张大字报,说我是变态的时候,她也没给我留路。”
陈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会转交给学工办。”
申请书交上去的那三天,宋萤过得很安静。
她搬回了宿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挂着帘子,偶尔下来拿个外卖也是遮遮掩掩。
她大概以为,只要她不惹事,这件事就会像以前那样,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
她忘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周五下午,学院召开年级大会。
大会结束前,陈导员拿出一叠文件,语气平静地通报了近期几起违纪事件的处理结果。
“关于宋萤同学诽谤他人、恶意举报一事,经学工办查证属实,已给予记过处分。”
“另外,经学院奖助学金评定小组复核,宋萤同学在奖学金评选期间存在违背诚实守信原则的行为,不符合评优条件。”
“现决定,取消宋萤同学本年度国家励志奖学金获奖资格,已发放奖金需在五日内全额退回。”
会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之前早有传闻,但取消资格、追回奖金这种处理结果,还是太罕见了。
宋萤坐在人群中间,原本低着头装死,听到退回两个字时,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陈导员,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站起来喊什么,但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把她牢牢钉在座位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嘲弄。
“原来是靠举报室友才挤上去的啊……”
“拿了钱还要写匿名信骂人,这也太阴了吧。”
“之前还在朋友圈卖惨,说别人霸凌她,现在看来全是演戏。”
13
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宋萤的耳朵里。
她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青。
她想过会被记过,想过会被嘲笑。
但她唯独没想过,那笔到手的钱,会被追回。
那是她算尽了心机、搭上了名声才换来的几千块钱。
现在,全没了。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慢。
人群从我身边流过,不少人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几个平时相熟的女生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清者自清。
走到教学楼门口,宋萤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温瓷!”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交了什么鬼东西?”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袖子的手,淡淡道:
“你可以去学工办查,申请书就在那里,公开透明。”
“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宋萤眼眶通红,眼泪又要掉下来,“我都已经背了处分了,你为什么还要断我的财路?”
“断你财路?”
我轻笑一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
“宋萤,这笔钱本来就不属于你,你靠举报我、诽谤我抢来的东西,现在不过是还回去而已。”
“怎么,拿不属于自己的钱,你晚上睡得着吗?”
宋萤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笑容扭曲:
“温瓷,你真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为了这点钱,你连这点同学情分都不顾……”
“同学情分?”
我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
“你半夜在公告栏贴大字报污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同学情分?”
“你跟师姐造谣我精神不稳定、逼我休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同学情分?”
“宋萤,做人别太双标。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公平合理。”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宋萤歇斯底里的喊声:
“温瓷!你以为你赢了?你以后在学院还能混下去吗?我看谁还敢跟你做朋友!”
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朋友?
这种靠算计和利用堆砌起来的关系,不要也罢。
宋萤开始变得有些疯魔。
奖学金被追回后,她在宿舍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她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开始在各个小群里发疯。
一会儿说学院处理不公,一会儿说我是陈导员的亲戚,甚至试图拉拢几个平时和我关系一般的同学,想孤立我。
14
可惜,大家都不傻。
一个连室友都能算计、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人,谁敢跟她深交?
她发的消息,往往只有几句敷衍的附和,更多时候,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冷暴力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宋萤在宿舍里待不住了。
她开始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在图书馆泡到闭馆才回来。
回来后也是直接拉上床帘,把自己封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的成绩开始下滑。
因为心态崩了,好几门专业课的作业都没交,平时分也被扣了不少。
辅导员找她谈话,回来后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一下午。
而我,早就不再关注她的动态。
我忙着补落下的文献,忙着准备下个月的学科竞赛,忙着把因为这件事被打乱的节奏一点点拉回正轨。
这天晚上,我在食堂排队打饭,碰到了季凌寒。
她端着餐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诶,你知道吗?宋萤好像要转专业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没停:“哦?”
“听说是她主动申请的,想去隔壁文学院。”
季凌寒撇撇嘴,“估计是在咱们院待不下去了吧,名声都臭了。”
“也好。”我淡淡道,“换个环境,对她、对我们都好。”
“不过转专业没那么容易吧,她这成绩……”
“那是她的事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食堂外,初冬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
宋萤的转专业申请最终没批下来。
原因很简单,挂科太多,且纪律处分未解除。
她不得不继续留在这个学院,但她的状态已经彻底垮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走路总是低着头,生怕遇见熟人。
偶尔几次我们在走廊相遇,她也是像见鬼一样,迅速贴着墙根溜走。
新学期前,宿舍调整。
我递交了换寝申请。
陈导员很痛快地批了。
搬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宋萤坐在床上,隔着床帘,没有任何动静。
我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两年的宿舍,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尘埃在光束里跳舞。
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压抑的、算计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下了楼。
身后,那栋旧宿舍楼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而我已经站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