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来得毫无预兆。
陆渊刚把刀磨完最后一道刃,巡夜人便推门进来,递了一张新的札子。
这次盖的印章跟以往不同,是一枚暗红色的圆形印,印文写着“紧急调度”四个字。
调令内容很简单:命陆渊即刻前往妖魔兽牢西北角“戊字区”进行临时巡查,因该区巡夜人突发急病缺岗,需人顶替。
陆渊把札子翻过来看了看。
纸张是全新的,墨迹干透的痕迹均匀,不像匆忙赶出来的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调令的签发时间比他收到札子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签发的命令,到现在才送到他手里,中间被人扣了一段。
他什么也没说,把环首刀系好,推门出去了。
西北角戊字区在妖魔兽牢的腹地深处,比之前他去过的所有区域都要偏。
铁梯盘绕了整整五层之后转为一道向下倾斜的石廊,石廊两侧的油灯间距拉长到了正常的两倍,光线昏暝如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重的陈腐气息,像是把几百年的灰尘和妖魔体味搅在一起封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
陆渊在石廊中段停下脚步。
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左臂的铁链悄然绷紧。
但他停下的原因不是觉察到了危险,而是他看到了一样东西,石廊尽头的铁栅门敞开着。
戊字区的巡夜人不在岗,铁栅门是锁着的才对。
陆渊走近了几步,蹲下看了一眼门锁。
锁头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锁舌没有归位,是被人用钥匙正常打开的,然后虚掩着,连门轴都没有复位到闭合位置。
有人先他一步来过这里。
打开了门,调走了守卫,然后消失了。
陆渊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铁栅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的牢笼比其他区域都要大,每一间都是用整块的黑色铁板铸成,只在正面留了一排拳头粗的观察孔。
观察孔里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但陆渊走过那些观察孔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扇铁板背后都有某种极其缓慢的呼吸声,像是巨大的肺叶在深水中一次一次地胀缩。
他数到第七间牢笼的时候,那声音变了。
原本平稳缓慢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拍,然后铁板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东西在熟睡中被惊醒了,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但第二下撞击接踵而来,比第一下重了十倍,整块铁板从内部凸出了一个明显的鼓包,铆钉从墙面上弹飞了两颗,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陆渊拔刀。
第三下撞击,铁板从铆接处整个崩裂开,一块半人高的黑铁碎块旋转着飞过甬道砸在对面的墙壁上,溅起一蓬碎石。
从那道裂口里伸出来的东西,陆渊只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存在,一截覆盖着暗金色甲壳的节肢,粗如小臂,表面密布着古旧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的符箓被长进了甲壳深处。
那东西把裂口扒得更大了。
整间牢笼的铁板一寸一寸地被它从内部撕开,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狭窄的甬道里反复回荡。
最终整面铁板轰然坠地,一头巨大的生物从牢笼里爬了出来。
陆渊第一次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头足有他两人长的千足蜈蚣,只是比寻常蜈蚣多了一些不该有的特征,它的头部覆盖着一张半融的人面,五官模糊扭曲,但嘴唇的位置翕动着,从咧开的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涎水。
暗金色的甲壳覆盖了整个背脊,每一节甲壳上都嵌着一枚古旧的符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它的足有数百对,密密麻麻地排布在身体两侧,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甲壳上的符印意味着这头东西至少被封印了三百年以上,那些符印正在从甲壳内部一层层地崩解,像是积累了三个世纪的封印之力到了某个临界点,终于撑不住了。
陆渊侧身紧贴石壁,让出了甬道正中央的位置。
那东西刚脱困,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庞大的身躯从牢笼里挤出来之后在原地停了几个呼吸,数百对足在那一片黑暗中缓缓律动,像是在重新适应外界的气息。
然后它转向了陆渊的方向。
不是看到。
是闻到了。
它的头部那张半融人面的鼻子位置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条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什么力量绷紧了一样,数百对足同时朝陆渊的方向压了过来,速度惊人。
陆渊没有往后退。
身后是更深的甬道和更多牢笼,退无可退。
他的右脚在千足蜈蚣扑来的瞬间以一种比平时低了几乎一倍的幅度弓步下沉,刀尖贴着地面,整个人缩到了最低的起刀位置。
碎星刀。
流星坠。
起刀,直上。
他把一千次叠加之后已经融入本能的动作在瞬息间完成,刀身沿着正中纵线笔直上升,幽蓝的光芒在刀尖凝成一团。
那个过程在旁人眼里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在陆渊的感知中,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全身的力量都送入右臂,在肩井穴中压缩到极致。
凝顶。
千足蜈蚣的第一对前足已经落下来了。
那些覆着暗金甲壳的粗壮肢节带着一股腥风压向他的天灵盖,距离不到两尺。
但陆渊的刀在凝顶的那一瞬爆发了——刀刃上那道淡蓝色的刀意纹路骤然亮起,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辰从他的刀尖里迸了出来。
坠落。
幽蓝的光珠拖着长长的尾迹切进千足蜈蚣左前方第一条前足与身体的连接关节处。
刀意雏形带来的那一丝星辰之力在触及甲壳的瞬间像是烧红的铁丝切进了黄油,没有任何阻碍地贯穿了暗金甲壳的纹路,深入关节内部。
光芒从甲壳的断层里透出来,沿着经脉般的纹路向周围扩散了一小圈,然后甲壳从中裂开。
那条粗如小臂的前足齐根而断。
断面焦黑,边缘的甲壳像是被高温烧过一样发红卷曲,暗绿色的体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甬道石壁上嗤嗤作响。
千足蜈蚣的整条身躯猛地向后弹了一丈。
那张半融的人面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表情,嘴巴张到极限,从深喉处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嘶鸣,尖锐刺耳得像是有百根铁针同时在骨头上刮过。
它的数百对足全部蜷缩了起来又猛地张开,整个甬道的地面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陆渊收刀,后退半步,刀尖依然指着那东西的方向。
刀刃上那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剧烈地亮着,像是一颗被点燃的引信还没有燃尽。
千足蜈蚣的断肢处,暗绿色的体液正在快速凝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像是在自行止血。
那张人面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数百对足重新开始律动,身体缓缓压低了姿态,像是在蓄势。
它没有退。
反而比之前更近了半个身位。
陆渊从它的姿态变化里读出了一个信号,那一刀没有让它畏惧,反而激怒了它。
千年的积累不是一头百年级别的无皮犬能比的,断一条足对它来说可能只是皮外伤。
甬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
陆渊的余光扫过去,看见拐角的阴影里有一道玄色袍角一闪而过。
那袍角收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偶然经过的人。
容铁心在看着。
从头到尾,都在那里看着。
陆渊把视线重新移回面前那头正在蓄势的千足蜈蚣身上,攥刀的手指又紧了三分。
他的右臂筋脉里,流星坠那一刀消耗掉的暖流正在缓慢地回涌,但速度远远不够。
第二刀的质量不可能跟第一刀一样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至少拐角阴影里那个人能看到的部分,什么表情都没有。
千足蜈蚣的头颅再次压低。
数百对足同时张开的刹那,整条庞大的身躯像一道暗金色的怒潮向陆渊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