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撑不住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哭得嗓子发紧,连喊疼都喊不响。
「再忍半盏茶。」头顶传来沈照夜压着喘息的声音。
「好。」我看着四周翻涌的黑雾,眼泪一颗颗往上飘,「你快些。」
脚下一空,我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吓得我尖叫出声,慌忙抱紧腰上的缚灵索。
「手滑。」沈照夜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
被他倒吊在沉渊崖下的我,哭得打了个嗝。
沉渊崖上,沈照夜一身白衣不染尘,正拿玉瓶接我被阴风卷上去的泪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沾了沉渊阴煞的鲛人泪,是他修补照魂灯要用的材料。
而我,心甘情愿在这阴煞里被刮得半死,实在是因为,我太想嫁人了。
我叫阿眠,是无妄海里化形的一尾鲛人,没什么大志向,此生所求,就是找一个愿意把我捧在掌心的白衣仙君。
我也不知道这毛病从何而来。
只要瞧见白衣仙君,我就腿软,当然,沈照夜除外。
可嫁人这事,远比我想得艰难。
上岸三百年,我追过的白衣仙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不是被人嫌烦,就是被人当成笑话。
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我把主意打到了镜花谷。
镜花谷不归九重天管,谷中弟子最爱白衣,个个风姿清正,简直是我的福地。
如今镜花谷少主陆长离大婚,沈照夜与他有旧,于情于理都要去。
新娘棠梨曾在无妄海救过我,我便求沈照夜带我同去。
他答应得痛快,条件也痛快。
于是,我被挂在沉渊崖下,用眼泪替他收阴煞。
阴风一遍遍刮过来,像刀子磨骨,我在半空晃来晃去,心里把沈照夜骂了八百遍。
等我嫁出去,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最好老死不见。
我哭得眼前发白时,沈照夜终于收了索,将我拎上崖。
他掂了掂玉瓶,声音平稳。
「够了,回去。」
我低头看自己破得像渔网的裙子,又看他干净得像刚从云里洗过,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我跟上,回头看我。
「怎么,还想下去吹会儿风?」
「腿软,走不了。」我吸了吸鼻子,委屈得要命。
一想到我那还没见面的夫君,此刻大概还不知道世上有个我在为他受苦,我就更想哭了。
沈照夜折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上来。」
我愣住。
按他往日脾气,不该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回去吗?
「不来?」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我走了。」
我立刻爬上他后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师兄,你真好。」
识时务者为俊鲛,我一向很会保命。
沈照夜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背着我往归墟殿走,步子稳得出奇。
我哭累了,脸贴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到了镜花谷。
沈照夜把我扔进一间竹屋,丢下一句「别乱跑」,便去了谷中药庐。
他说照魂灯还差最后一道魂火,要闭关两日。
我点头如捣蒜。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溜出了竹屋。
镜花谷果然名不虚传。
青山叠翠,水雾绕桥,来往弟子衣袂如雪,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挑。
这个鼻梁好看。
那个腰细。
前头提剑的那个也不错。
可惜都不够温柔。
我走到一片花林时,脚步停住。
漫山遍野的海棠开得正盛,红白交错,像是云霞掉进了谷底。
我在无妄海住惯了冷水暗礁,最见不得花。
四下无人,我没忍住,悄悄摘了一枝。
摘一枝不算偷。
两枝也不算。
等怀里抱满一大捧时,我终于有些心虚,打算赶紧走。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花枝飞了满天。
花雨落下时,我才看清花下躺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眉眼生得极好,像画师用了最贵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
我重重摔在他身上,鼻尖撞到他的锁骨,疼得差点又掉泪。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天落花。
「哪里来的偷花小贼?」
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我趴在他身上,忘了起来。
「你好看。」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笑意更深。
「你也不丑。只是再压下去,我怕你未来夫君要找我算账。」
我手忙脚乱滚到旁边,抱着花坐好。
「我叫阿眠,从归墟殿来的。」
他坐起身,拂去衣袖上的花瓣。
「镜花谷三弟子,谢微澜。」
谢微澜。
名字也好听。
我偷偷看他,越看越觉得此行不亏。
他捡起一枝被我折断的海棠。
「沈照夜带你来的?」
「你也认识我师兄?」
「归墟殿沈照夜,修灯炼魂之术三界少有,谁不认识?」
我眨了眨眼。
「他这么厉害?」
谢微澜看向我,笑得温和。
「你不知道?」
我摇头。
沈照夜在我这里,只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成天压榨我眼泪的坏师兄。
另一个是阻碍我嫁人的大石头。
谢微澜将那枝海棠递给我。
「喜欢花?」
「喜欢。」
他抬手,地上花瓣被风卷起,绕着我飞了一圈。
花香扑了满怀,我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
「鲜花赠美人。」谢微澜把一朵白海棠别在我发间,「这片花林由我照看,你想来,随时来。」
我差点当场点头。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花林外传来。
「她不能随时来。」
沈照夜站在石阶尽头,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下意识把花往身后藏。
谢微澜起身行礼。
「沈师兄。」
沈照夜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我。
「阿眠,我说过什么?」
「别乱跑。」
「你做到了吗?」
「没有。」
我认错认得飞快。
毕竟人在屋檐下。
沈照夜走近,看见我发间那朵白海棠,脸色更差。
「摘下来。」
我捂住头。
「这是谢师兄送我的。」
「摘下来。」
谢微澜笑着打圆场。
「一朵花而已,沈师兄何必动怒?」
沈照夜终于看他。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谢微澜脸上的笑淡了些。
「阿眠是客,不是犯人。」
我立刻觉得谢微澜更好看了。
会替我说话的白衣仙君,简直像专门为我生的。
沈照夜伸手拽住我的手腕。
「回去。」
我被他拽得踉跄,怀里的花掉了一地。
谢微澜上前半步。
「沈师兄,她疼。」
沈照夜脚步停住。
我忙道:「不疼不疼。」
说完我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谢微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怜惜。
「阿眠,若他欺负你,你来花林找我。」
我心头一热。
沈照夜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谢微澜,你管得太宽了。」
「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也忍着。」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紧绷。
我怕他们打起来,也怕沈照夜一生气把我丢回沉渊崖,赶紧站到中间。
「师兄,我回去,我马上回去。」
沈照夜拉着我走出花林。
我回头看谢微澜,他站在花树下,白衣落花,温柔得像梦。
他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想挥手。
沈照夜头也不回地说:「你敢抬手,我就把你挂回崖下。」
我立刻把手放下。
回竹屋后,沈照夜把门关上,青铜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眠,你来镜花谷做什么?」
「参加婚宴。」
「说实话。」
「找夫君。」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怎么了?」
「谢微澜不行。」
我不服。
「他哪里不行?他好看,温柔,还会送花。」
「他见谁都送花。」
我一噎。
「那也比你好。」
沈照夜拿灯的手停了一下。
「我怎么了?」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你让我去沉渊崖哭,吓我,凶我,还不许我交朋友。你这样的白衣仙君,送我我都不要。」
屋里安静下来。
我意识到话说重了,正想补一句,沈照夜已经拿起青铜灯往外走。
「随你。」
门被关上。
我看着摇晃的烛火,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但这点堵,很快被谢微澜那张脸冲散。
第二日一早,我偷偷去了花林。
谢微澜果然在那里。
他正在修剪花枝,袖口挽起一截,腕骨漂亮得让我想叹气。
「阿眠。」
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跑过去。
「你等我?」
「嗯。」
一个字,把我砸得晕乎乎。
我坐在石头上看他修花。
他说镜花谷的花不能乱折,每一株都有灵气,折得不对会伤根。
我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他递给我一把小剪。
「想学吗?」
「想。」
我刚伸手,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走了剪子。
棠梨站在花林入口,红衣华艳,眉眼带笑。
「阿眠,你怎么在这里?」
我起身,惊喜道:「棠梨!」
她是陆长离的新娘,也是我在无妄海认识的朋友。
当年她被海妖追杀,跌进暗潮,是我把她拖回岸边。
她后来送了我一串红玉铃,说大婚时一定要来找她。
棠梨看向谢微澜。
「三师兄,长离找你。」
谢微澜放下花剪。
「什么事?」
「婚宴花台出了问题,长离说只有你能修。」
谢微澜皱了皱眉。
「花台昨夜才查过。」
棠梨叹气。
「许是弟子粗心。大婚在即,别让长离为难。」
谢微澜看了我一眼。
「阿眠,你在这里等我。」
我乖乖点头。
棠梨走到我身边,亲昵地拉住我的手。
「阿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当然来,你成亲这么大的事。」
她摸了摸我的手腕,看到上面被缚灵索勒出的青紫。
「沈师兄又让你哭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要修灯。」
棠梨眼神一动。
「阿眠,你的泪能修照魂灯?」
「能吧,他总拿去用。」
棠梨笑了笑。
「你真好,谁娶了你,都是福气。」
我被夸得脸热。
她拉着我往林外走。
「走,我带你去看喜服。」
我心里还记挂谢微澜。
「我答应等他。」
「看一眼就回来。」棠梨晃了晃我的手,「你不是最喜欢漂亮东西?」
我抵不住诱惑,跟她去了绣楼。
喜服铺了满屋,红得晃眼。
棠梨站在铜镜前,把凤冠戴到头上。
「阿眠,好看吗?」
「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陆少主对你很好吧?」
她笑了。
「当然。他说过,除了我,他谁都不要。」
我羡慕得直叹气。
棠梨忽然转身,把一只银盒递给我。
「阿眠,帮我一个忙。」
「什么?」
「这是合卺酒要用的凝香珠,你帮我送到前厅。」
我接过盒子。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让我送?」
「我只信你。」
这四个字让我立刻挺直腰。
我抱着盒子往前厅走,生怕摔了。
刚到前厅门口,里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陆长离站在厅中,脸色难看。
「凝香珠呢?」
管事弟子跪在地上。
「少主,库房里的凝香珠不见了。」
棠梨从我身后走来,声音发紧。
「怎么会不见?」
我举起盒子。
「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陆长离皱眉。
「你是谁?」
棠梨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她是阿眠,我在无妄海的朋友。」
陆长离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盒子上。
「你怎么会有凝香珠?」
我看向棠梨。
「棠梨让我送来的。」
棠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阿眠,我是让你陪我看喜服,什么时候让你送凝香珠了?」
我愣住。
「你刚刚明明说。」
「阿眠。」棠梨打断我,「你是不是记错了?」
厅里一下安静。
管事弟子爬起来,一把夺过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陆长离沉下脸。
「凝香珠在哪里?」
我看着空盒,脑子有一瞬发懵。
「我不知道,棠梨给我的时候盒子是关着的。」
棠梨后退半步,眼里蓄起泪。
「阿眠,我知道你喜欢漂亮东西,可这凝香珠是婚宴要用的,你拿它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没拿。」
管事弟子立刻道:「少主,方才只有她从后院过来。旁人都在前厅。」
我看向棠梨。
她避开我的视线,靠进陆长离怀里。
「阿眠,你若是一时糊涂,把东西还回来就是,我不会怪你。」
我终于明白了。
她在栽赃我。
我救过她。
她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贼。
陆长离盯着我。
「交出来。」
我抱紧空盒,声音发硬。
「我没拿。」
「搜身。」
两个女弟子上前按住我。
我挣扎。
「你们凭什么搜我?」
棠梨咬着唇。
「长离,别这样,她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别这样,眼睛却看着我的袖口。
女弟子从我袖中摸出一颗泛着白光的珠子。
我看着那颗珠子,手脚冰凉。
棠梨捂住嘴。
「阿眠,真的是你。」
厅中有人低声骂。
「鲛人果然贪。」
「无妄海来的野东西,也配进镜花谷?」
「少主大婚都敢偷,她胆子也太大了。」
我看向棠梨,一字一句问她。
「为什么?」
棠梨眼泪落下来。
「阿眠,我给你台阶了。」
陆长离将她护在身后。
「来人,把她关进水牢。等沈照夜出关,让他亲自领人。」
我冷笑出声。
「你们不查,就凭她几句话定我的罪?」
陆长离道:「凝香珠在你身上。」
「她放的。」
棠梨哭得更厉害。
「阿眠,你救过我,我一直记得,可你不能因为我欠你一命,就这样污蔑我。」
这话一出,厅里骂声更重。
我被两个弟子押着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谢微澜赶了回来。
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陆长离已经道:「她偷了凝香珠。」
谢微澜看向我。
「你偷了吗?」
「没有。」
谢微澜立刻挡在我面前。
「我信她。」
这一句,让我差点又哭。
棠梨脸色白了白。
陆长离不悦。
「三师弟,证据确凿。」
谢微澜拿过那颗凝香珠,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珠子刚从香炉里取出来,沾的是绣楼里的暖香。阿眠一路抱着盒子来前厅,袖子上只有海盐味,珠子怎么会在她袖中待过?」
管事弟子一怔。
棠梨握着陆长离袖子的手收紧。
陆长离看了棠梨一眼。
「棠梨,你方才在绣楼?」
棠梨强笑。
「我试喜服,自然在绣楼。」
谢微澜又问。
「凝香珠也在绣楼?」
棠梨没有答。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我看着谢微澜,像抓住一根浮木。
陆长离的脸色更难看。
他接过珠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凝香珠找回便好。此事到此为止。」
我愣住。
「到此为止?」
他看向我。
「棠梨大婚在即,我不想闹大。你若识趣,给她道个歉,此事便算了。」
我气笑了。
「我没偷,还要给她道歉?」
棠梨低声道:「阿眠,只是一句道歉。」
我盯着她。
「你配吗?」
陆长离拍案。
「放肆。」
谢微澜挡在我身前。
「少主,错不在她。」
「三师弟,你为了一个外人,要在我的婚宴前同我作对?」
谢微澜还要说话,一道熟悉声音从厅外传来。
「谁是外人?」
沈照夜走进来,手里仍提着那盏青铜灯。
我一见他,鼻子发酸。
可一想到自己刚说过送我都不要他,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陆长离起身。
「沈兄,你来得正好。你带来的人偷了凝香珠,还冲撞棠梨。」
沈照夜看向我。
「你偷了?」
「没有。」
「嗯。」
他只应了一声,便看向陆长离。
「她说没有。」
陆长离皱眉。
「沈兄,证据在这里。」
沈照夜拿起凝香珠,随手一捏。
珠子碎开,里头滚出一缕红香。
他看向棠梨。
「镜花谷凝香珠用的是冷泉香,这颗用的是暖香。你们拿假珠子栽赃她,还想让我领情?」
棠梨脸色彻底白了。
陆长离盯着碎珠。
「假珠?」
沈照夜道:「真珠在你腰间香囊里。」
陆长离低头,从香囊里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白珠。
厅里几名弟子不敢说话了。
管事弟子腿一软,跪回地上。
棠梨立刻道:「我不知道,许是下人弄错了。」
沈照夜嗤了一声。
「下人替你把假珠塞进阿眠袖里?」
棠梨咬着唇,泪落得更凶。
陆长离看她哭,脸色又软下来。
「沈兄,今日是我疏忽。棠梨不是恶意,她只是太紧张。」
我看着他。
一个人可以偏心到这种地步,真叫人大开眼界。
沈照夜问我。
「要道歉吗?」
我立刻点头。
陆长离松了口气。
「棠梨,给阿眠道个歉。」
棠梨攥着帕子,声音轻得像蚊子。
「阿眠,对不起。」
我看向她。
「跪下说。」
厅里一下炸了。
陆长离怒道:「阿眠,别得寸进尺。」
我抬起手腕,把青紫给他看。
「搜我身的时候,她怎么没觉得得寸进尺?」
棠梨哭着摇头。
「长离,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沈照夜把青铜灯往桌上一放。
灯火蹿起,映出一段画面。
绣楼中,棠梨亲手把假珠塞进我袖口。
她的手,她的脸,清清楚楚。
陆长离怔住。
棠梨跌坐在地。
谢微澜看她的目光终于冷了下去。
我走到棠梨面前。
「跪。」
棠梨看向陆长离。
陆长离闭了闭眼。
「棠梨,道歉。」
棠梨跪了。
她跪得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不甘心折下。
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救她一命,她还我一场污蔑。
这种人跪下,也洗不干净我的恶心。
我转身往外走。
沈照夜跟上来。
谢微澜也跟了几步。
「阿眠。」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带着歉意。
「我来晚了。」
我摇头。
「你已经很好了。」
沈照夜站在旁边,脸色又变得难看。
谢微澜把一枝海棠递给我。
「花林还等你。」
我刚要接,沈照夜抢先拿走。
「她不去。」
我怒了。
「沈照夜!」
「你刚被人栽赃,还想着看花?」
「看花比看你开心。」
沈照夜把海棠折成两段。
我气得扑过去抢。
「你赔我花!」
他任我打了两下,忽然低声道:「阿眠,别信谢微澜。」
我愣住。
「为什么?」
他看向花林方向。
「他身上有噬魂香。」
我不知道噬魂香是什么。
但我听见身后传来谢微澜的声音。
「沈师兄,话不能乱说。」
谢微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另一枝海棠,依旧温柔。
可那一刻,我忽然闻到一点甜腻的香。
像花香,又不像花香。
沈照夜将我拉到身后。
「你接近她,为了什么?」
谢微澜笑了。
「自然是喜欢她。」
我脸一热。
沈照夜没有笑。
「再说一遍。」
谢微澜看向我。
「阿眠,我喜欢你。」
我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百年。
第一次有白衣仙君这样看着我,说喜欢我。
哪怕沈照夜抓着我的手腕,我还是挣开了。
我跑到谢微澜面前。
「你真喜欢我?」
谢微澜弯腰,把海棠放进我掌心。
「真。」
沈照夜在我身后叫我。
「阿眠,回来。」
我没有回。
我太想有人喜欢我了。
哪怕只是一句听起来好听的话。
婚宴前一日,谢微澜带我去了镜湖。
湖面铺满灯盏,夜风吹过,灯火一摇一摇,像星子落了水。
他给我披上披风。
「冷吗?」
我摇头。
鲛人不怕冷。
他递给我一杯花露。
「尝尝。」
我喝了一口,甜得很。
谢微澜坐在我身边。
「阿眠,沈照夜平日也这样管你?」
「他一直这样。」
「你不烦?」
「烦。」
「那你想不想离开他?」
我握着杯子。
「想啊,等我嫁出去,我就自由了。」
谢微澜看着湖面。
「若我娶你呢?」
我差点被花露呛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他转过头,「你愿不愿意留在镜花谷?」
我脑子里炸开一团烟花。
愿意。
当然愿意。
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我又想起沈照夜说的噬魂香。
「你为什么喜欢我?」
谢微澜笑了笑。
「因为你干净,热闹,不像谷里这些人,个个戴着脸皮过日子。」
「就这些?」
「还因为,你的眼泪很珍贵。」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他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立刻补道:「我是说,鲛人本就珍贵。」
我放下杯子。
「谢师兄,你是不是也想要我的眼泪?」
他看了我一会儿。
「阿眠,我若想要,可以直接开口。」
「那你要吗?」
「要。」
他答得太快。
湖上的灯火忽然没那么好看了。
我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谢微澜拉住我。
「阿眠,你误会了。镜花谷后山有一株枯死的并蒂莲,长离大婚需要它开花。我想借你几滴泪。」
「只是几滴?」
「只是几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我和沈照夜一样。」
我看着他。
他仍是好看的。
可我心里那点欢喜,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地烂了边。
我问:「你说娶我,也是为了这个?」
谢微澜放开我的手。
「不是。」
「那你敢不敢发誓?」
他沉默。
我笑了。
「我懂了。」
转身时,湖边树后走出一个人。
棠梨穿着红衣,手里摇着一盏灯。
「阿眠,你怎么总是这么好骗?」
我皱眉。
「你又想做什么?」
棠梨走到谢微澜身边,笑意甜得发腻。
「三师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装吗?」
谢微澜看了她一眼。
「棠梨。」
「怕什么?」棠梨看向我,「她一条鲛人,除了哭还有什么本事?」
我终于明白,今晚不是谢微澜一人设局。
他们一起等我跳。
棠梨抬手,湖边阵纹亮起。
我的脚被水藤缠住,动弹不得。
我看向谢微澜。
「你骗我?」
他避开我的视线。
「阿眠,我不会伤你性命,只要你哭够一盏莲灯。」
棠梨笑出声。
「三师兄,你还怜香惜玉呢?并蒂莲不开,我明日怎么嫁?她既然能为了沈照夜哭,凭什么不能为了我哭?」
我被水藤拖向湖心。
冷水漫过膝盖,噬魂香从灯里散出来,呛得我头晕。
谢微澜站在岸上,没有动。
我盯着他。
「你刚才说喜欢我。」
他说:「对不起。」
棠梨不耐烦道:「哭啊。你不是最会哭吗?」
我咬紧牙。
一滴都不掉。
棠梨脸色沉了。
「阿眠,别逼我。」
她抬手,水藤勒住我的腰。
疼痛一点点收紧,我额头冒出冷汗,仍不哭。
谢微澜终于开口。
「够了。」
棠梨回头骂他。
「你心软什么?没有鲛人泪,明日陆长离就会知道并蒂莲早枯了。他若知道我骗他,我还怎么当少主夫人?」
谢微澜压低声音。
「用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棠梨冷笑,「你当年替我烧了莲根时,怎么没想过别的法子?」
我猛地看向她。
并蒂莲不是意外枯死。
是他们烧的。
棠梨意识到说漏嘴,眼神狠下来。
「既然听见了,就更不能放你走。」
她将灯盏丢进湖中。
阵纹暴涨,水藤把我整个人拖进水里。
我在水中挣扎,耳边都是嗡鸣。
一滴泪从眼角滚出,化成珍珠,浮向湖面。
棠梨兴奋道:「有了!」
更多水藤勒上来。
我疼得意识发散,眼泪控制不住地落。
岸上传来脚步声。
沈照夜的声音像劈开夜色的刀。
「放开她。」
水藤应声断裂。
我被一只手从湖里捞出来,落进熟悉的怀抱。
沈照夜浑身湿透,青铜灯悬在他身侧,灯火把湖水烧得沸腾。
棠梨后退。
「沈师兄,你听我解释。」
沈照夜看着我腕上的勒痕,声音低得吓人。
「解释给陆长离听。」
陆长离从石桥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几名长老。
他的脸比夜色还沉。
「棠梨,并蒂莲是你烧的?」
棠梨脸上的血色褪尽。
「长离,我没有。」
谢微澜闭了闭眼。
「少主,是我烧的。」
我靠在沈照夜怀里,看着谢微澜。
他终于肯看我。
「阿眠,对不起。」
我问:「你有一句真话吗?」
他没有答。
棠梨忽然跪到陆长离面前。
「长离,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并蒂莲不认我,怕谷里人说我配不上你,我才一时糊涂。」
陆长离没有扶她。
「所以你栽赃阿眠,逼她取泪?」
「她只是鲛人,哭几滴泪不会死。」
我笑了一声。
沈照夜低头看我。
「笑什么?」
「笑我瞎。」
棠梨哭着爬过来抓陆长离衣摆。
「长离,明日就是大婚。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要我。」
陆长离看着她,许久才说:「婚宴照旧。」
我愣住。
棠梨也愣住。
下一刻,她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陆长离继续道:「并蒂莲不开,婚宴上由你亲自向全谷解释。」
棠梨的喜色碎了。
「不行。」
「你不是说爱我吗?」陆长离低头看她,「那就把真话说出来。」
棠梨摇头。
「我不要。」
她突然冲向我,手中拔出一根金簪。
「都是你!没有你就不会这样!」
沈照夜抱着我退后,青铜灯火卷起,金簪瞬间化成灰。
棠梨摔在地上,掌心被烫出血泡。
我没有同情她。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仍像看一件该被榨干的东西。
陆长离让人把她带下去。
谢微澜也被长老押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下。
「阿眠,我曾经是真的想娶你。」
我看着他。
「我曾经也是真的信你。」
他的肩垮了下去。
沈照夜抱着我回竹屋。
我裹着毯子坐在床边,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照夜端来姜汤。
「喝。」
我接过来,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镜湖?」
「你身上有我的护魂鳞。」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间挂着一片银鳞。
「什么时候放的?」
「沉渊崖后。」
我捧着碗。
「你不是说我烦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我说他烦。
沈照夜坐在桌边,拿帕子擦青铜灯。
我喝了两口姜汤,偷偷看他。
「师兄。」
「嗯。」
「你今天来得很及时。」
「再晚些,你就被人哭干了。」
「你是不是担心我?」
他擦灯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是担心我的鲛人泪没了。」
我气得把碗放下。
「沈照夜,你这辈子娶不到道侣。」
他抬眼看我。
「你很关心我娶不娶?」
「我才不关心。」
「那就喝汤。」
我喝完汤,窝进被子里。
沈照夜起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
「你能不能别走?」
他站在门边。
「怕了?」
「嗯。」
我承认得很快。
水藤缠上来的感觉还在身上,闭眼就是谢微澜那句对不起。
沈照夜把灯放回桌上。
「睡吧,我守着。」
我看着他坐到窗边,心里那点害怕慢慢散了。
快睡着时,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阿眠,别急着嫁人。」
我迷迷糊糊回他。
「不行,我要嫁白衣仙君。」
窗边很久没声。
我快睡过去时,听见他问:「我不算?」
我没听清。
「什么?」
「睡你的。」
第二日,婚宴照旧。
我本来不想去,沈照夜却把一套干净衣裙丢给我。
「去看热闹。」
我狐疑看他。
「你不是不让我乱跑?」
「今日跟着我。」
镜花谷主殿铺满红绸,宾客坐了半堂。
棠梨被带出来时,妆容精致,脸色却像纸。
陆长离站在高台上,白衣绣金,神情疲惫。
司礼长老刚要开口,沈照夜牵着我走进殿中。
所有人都看过来。
昨日骂过我的几个弟子低下头,不敢同我对视。
棠梨看见我,眼里恨意藏都藏不住。
陆长离当众开口。
「昨日凝香珠一事,是我镜花谷误会阿眠姑娘。陆长离在此赔罪。」
他朝我行礼。
我没躲。
该受的。
棠梨站在旁边,手里的团扇被她掐出折痕。
长老催她。
「棠梨姑娘,该你了。」
棠梨咬牙。
「我昨日一时糊涂,错怪了阿眠。」
我问:「只是错怪?」
她死死盯着我。
我抬头看殿上那株枯死的并蒂莲。
「不是还要解释它为什么不开吗?」
宾客席一阵骚动。
陆长离闭上眼。
棠梨忽然笑了。
「好啊,我解释。」
她转身面向宾客。
「并蒂莲不开,是因为我不是陆长离命定之人。莲根早就枯了,是谢微澜替我烧的。」
谢微澜被押在侧殿,闻言脸色灰败。
棠梨指向我。
「可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想嫁给我爱的人。阿眠也想嫁白衣仙君,她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宾客席有人皱眉。
沈照夜往前走了一步。
棠梨立刻道:「沈师兄,你护她,是因为她单纯,还是因为她的眼泪能修你的照魂灯?」
这话一出,殿中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后背发冷。
棠梨笑得尖刻。
「她以为你对她好,可你不也把她挂在沉渊崖下取泪吗?沈照夜,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我看向沈照夜。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殿中一片死寂。
沈照夜看着棠梨。
「不同在于,我从不用假喜欢骗她。」
棠梨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那你敢不敢告诉她,照魂灯里锁着谁的魂?」
沈照夜没有说话。
我心里那点寒意忽然往上爬。
「师兄,照魂灯里是谁?」
沈照夜转头看我。
「阿眠,回去再说。」
棠梨像终于抓住刀柄,声音拔高。
「回去说?你是不敢当众说吧。阿眠,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你的泪吗?因为照魂灯里锁着一个女人的残魂。白衣,温柔,和你喜欢的仙君一模一样。」
我看着沈照夜。
「她说的是真的?」
沈照夜喉间像被砂磨过。
「是真的。」
我的耳边一下嗡嗡作响。
原来他取我的泪,不是为了修什么灯。
是为了救别人。
棠梨还在笑。
「阿眠,你以为自己比我可怜?你在他眼里,不过也是一味药。」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夜伸手来拉我。
「阿眠。」
我躲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那盏青铜灯。
灯火里隐约映出一道女子身影。
白衣长发,侧脸模糊。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沈照夜再坏,也只是嘴硬心狠。
到头来,我和那些被我追过又嫌弃我的人没有区别。
我只是他手里最顺手的一只瓶子。
会哭。
会疼。
会自己送上门。
陆长离皱眉。
「沈兄,这究竟怎么回事?」
沈照夜没有理他,只看着我。
「我会解释。」
我摇头。
「不用。」
我转身往殿外走。
沈照夜跟上来。
我回头看他。
「你再跟一步,我现在就跳进镜湖。」
他停住。
棠梨在身后笑得畅快。
「阿眠,你看,所有人都一样。」
我没有回头。
走出主殿时,谢微澜忽然挣开看守,跪在我面前。
「阿眠,我带你走。」
我看着他,竟然笑了。
「你也配?」
他的脸白了。
我绕过他,径直下了石阶。
花林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疼。
我以为自己会哭。
可我一滴泪都没有。
沈照夜夜里来了竹屋。
我坐在窗边,桌上放着那片护魂鳞。
他看见鳞片,脚步停了。
「阿眠。」
「拿走。」
「你听我说。」
「照魂灯里是谁?」
他沉默。
我把护魂鳞推过去。
「你不说,就走。」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她叫眠晚。」
我听见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你的心上人?」
「不是。」
「不是心上人,你拿我的泪救她?」
「她救过我。」
我笑了。
「棠梨也被我救过。」
沈照夜被这句话堵住。
我问:「她还活着吗?」
「只剩残魂。」
「你想复活她?」
「是。」
「需要多少鲛人泪?」
他看着我,不答。
我懂了。
很多。
多到他不敢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照夜,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是真心对我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像压着很多话。
最后他说:「有。」
「什么时候?」
「每一次。」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响清脆。
他没有躲。
我的掌心发麻,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落到地上,滚成珍珠。
沈照夜弯腰去捡。
我心口的怒火一下烧到头顶。
「你还捡?」
他的手停住。
我把桌上的青铜灯扫到地上。
灯火乱晃,里面那道女子残影浮现得更清楚。
她竟然和我有三分像。
我愣住。
沈照夜立刻去扶灯。
「阿眠,别看。」
我抓住他的衣袖。
「她为什么像我?」
沈照夜脸色难看到极点。
「不是像你。」
灯中女子忽然睁开眼,隔着灯火看向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
「阿眠,你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的血像被冻住。
沈照夜猛地盖住灯罩。
屋里重新暗下来。
我听见自己问他。
「她是谁?」
沈照夜闭了闭眼。
「是你。」
灯罩扣下去后,屋里只剩我的喘息声。
我盯着沈照夜。
「你再说一遍。」
他把青铜灯扶起来,掌心被灯沿割出血,血顺着指骨往下滴。
「灯里的残魂,是你。」
我笑了。
「沈照夜,你骗我也挑个像样的理由。」
「阿眠。」
「我活得好好的。」我指着自己,「会疼,会哭,会被你气得想咬人。你说灯里是我?」
青铜灯里传来细细的撞击声。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沈照夜把灯按住。
「你三百年前死过一次。」
我愣在原地。
三百年。
我化形上岸,正好三百年。
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化形前的事。
无妄海的老龟说,鲛人天生记性差,海潮一冲,前尘就散。
我信了。
因为我那时除了嫁白衣仙君,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看着灯。
「所以我为什么不记得?」
沈照夜说:「因为你的主魂投进了新身,残魂留在灯里。残魂不归位,你就永远记不起从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承受不住。」
我又想笑。
「那你把我挂在沉渊崖下取泪,我就承受得住?」
沈照夜没有反驳。
我指着门。
「出去。」
他没有动。
「阿眠,残魂快散了。」
「所以呢?」
「还差最后三滴泪。」
我抬手又要打他。
他站在那里,等着。
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到地上。
碎瓷溅到他衣摆。
「沈照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不是。」
「你要我救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明说?」
「因为残魂归位时,你会想起所有事。」
「所有事包括什么?」
他沉默。
我靠近一步。
「包括我怎么死的?包括谁害死我?包括你在里面扮了什么角色?」
沈照夜的脸色一点点失了血色。
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
门外忽然传来陆长离的声音。
「沈兄,谷主请你去主殿。」
沈照夜没有回头。
我越过他,打开门。
陆长离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长老。
他看见我,神情复杂。
「阿眠姑娘,棠梨逃了。」
我问:「逃去哪儿?」
陆长离道:「禁地。她劫走了谢微澜,还带走了并蒂莲枯根。」
我本不想管。
陆长离低声说:「她还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知道眠晚的死因。」
沈照夜立刻看向他。
陆长离避开他的目光,对我说:「她要你一个人去禁地换答案。」
我笑了一声。
「一个个都拿我当鱼钓。」
沈照夜道:「不准去。」
我看他。
「你凭什么管我?」
「棠梨恨你,她不会让你活着出来。」
「我活着,难道不是为了给你哭泪?」
他被我刺得说不出话。
我披上外衣,往外走。
沈照夜拦住我。
「我同你去。」
「她说让我一个人。」
「我不放心。」
我抬头看他。
「你不放心阿眠,还是不放心你的最后三滴泪?」
这句话比刀还狠。
沈照夜的手慢慢放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镜花谷禁地在后山深处。
山门外刻着一行字,擅入者死。
我推门进去,腐朽的莲香扑面而来。
棠梨坐在枯池边,红色嫁衣拖在泥水里。
谢微澜被捆在石柱上,脸上有血。
棠梨看见我,笑了。
「你真敢来。」
我看着她。
「死因。」
「急什么?」她摸了摸手里的枯根,「你想不想知道,沈照夜为什么喜欢穿白衣?」
我不说话。
棠梨道:「因为眠晚喜欢白衣。」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谢微澜沙哑开口。
「棠梨,够了。」
棠梨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闭嘴。你当初说会帮我,结果见她可怜就心软。谢微澜,你也贱。」
我看着他们。
「你们内斗别带上我。」
棠梨站起来。
「阿眠,你真以为你是无辜的?三百年前,眠晚就是因为沈照夜死的。」
我呼吸乱了一拍。
她满意地笑了。
「那年沉渊崖下,魔潮暴动。沈照夜为了修照魂灯,强取眠晚鲛珠。她没了鲛珠,掉进魔潮里,被撕得只剩一缕魂。」
我看向谢微澜。
「她说真的?」
谢微澜艰难道:「我只知道眠晚死在沉渊崖,旁的不清楚。」
棠梨尖声道:「你当然不清楚。镜花谷的卷宗都被陆长离他爹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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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我忽然明白,陆长离为什么让我来。
他也想知道真相。
棠梨抬手,枯池里的水漫上来。
「阿眠,想要完整答案,就哭。」
我冷笑。
「又来?」
「这次不是并蒂莲。」棠梨眼神发狠,「这是噬魂池。你的泪落进去,灯里的残魂会被引来。到时候我捏碎残魂,沈照夜这辈子都别想补全你。」
谢微澜急道:「别!」
棠梨看向他。
「心疼了?那你替她死。」
谢微澜挣着绳索,血从腕间流下来。
「阿眠,别哭。」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骗过我,也想害我。
此刻又像真心想救我。
人心真麻烦。
我一步步走向枯池。
棠梨警惕地后退。
「站住。」
「你不是要我哭吗?」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离远了,接不住。」
棠梨一喜,立刻举起枯根。
我走到池边,低头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脸。
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眠晚。
她在灯里看我时,也是这样平静。
我忽然问她:「你疼吗?」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棠梨骂道:「装神弄鬼,哭啊!」
我抬头看她。
「我不哭。」
棠梨脸色一变。
我抬脚踹翻池边石灯。
石灯滚进池中,池水炸开,一根根黑藤从水里窜出,反过来缠住棠梨的脚。
棠梨尖叫。
「你做了什么?」
我退后两步。
「来之前,沈照夜给我的护魂鳞,我没还干净。」
我从袖中拿出半片银鳞,丢进池里。
银光亮起,噬魂池里的黑水迅速退散。
棠梨被黑藤倒吊起来,红嫁衣垂下,像一朵烂在泥里的花。
山门被人从外踹开。
沈照夜冲进来,陆长离和长老跟在身后。
沈照夜第一眼看我,确认我站着,才看向池中。
棠梨发疯似的喊。
「沈照夜,你害死眠晚,你还有脸救她?」
沈照夜握住灯柄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问他。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照夜看着我。
「不是。」
棠梨大笑。
「你当然不认!」
沈照夜把青铜灯放在池边。
「眠晚死前,把鲛珠给了我。」
我盯着他。
「她为什么给你?」
「救我。」
棠梨叫道:「胡说!」
青铜灯火忽然亮起。
灯中残魂浮出半身,白衣长发,眉眼与我越来越像。
她看向沈照夜,声音轻得像叹息。
「照夜,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沈照夜站在那里,像被这句话钉住。
我看着灯中女子。
「你真是我?」
她看向我,笑了笑。
「是,也不是。你是活下来的我,我是没能走出来的那一段。」
我问:「我怎么死的?」
她没有立刻答。
棠梨急了。
「你说啊!说他怎么取你鲛珠!」
眠晚看向棠梨。
「取我鲛珠的,不是他。」
棠梨的声音卡住。
陆长离的父亲,镜花谷谷主从长老身后走出,脸色难看。
「够了。」
眠晚看向他。
「陆谷主,好久不见。」
陆谷主袖中的手按住玉牌。
「一道残魂,也敢在我镜花谷放肆。」
沈照夜拔剑。
「你动她试试。」
陆长离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谷主厉声道:「长离,退下。」
陆长离没有退。
「棠梨骗我,并蒂莲枯死,禁地噬魂池还藏着鲛人残魂。你还要我退到什么时候?」
陆谷主脸色铁青。
眠晚缓缓道:「三百年前,镜花谷要炼并蒂莲心,缺一颗鲛珠。陆谷主请我入谷,说以莲心换我救沈照夜。」
我脑子里闪过一片血色。
沈照夜跪在沉渊崖边,满身是血。
有个白衣女子把手按在胸口,笑着对他说。
别怕。
画面一闪而过,疼得我扶住池边。
沈照夜立刻上前。
「阿眠。」
我躲开他的手。
「让她说。」
眠晚继续道:「我自愿剖珠救他。可陆谷主拿到鲛珠后,封了沉渊路,任魔潮吞我。」
陆长离脸色惨白。
「爹?」
陆谷主终于沉下脸。
「一条鲛人,换镜花谷百年太平,有何不可?」
殿外的弟子们全都听见了。
有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有人后退半步,看陆谷主的眼神像看怪物。
我看着陆谷主。
原来害死我的,不是沈照夜。
可沈照夜隐瞒了三百年,也是真的。
陆谷主抬手,禁地阵法亮起。
「既然都听见了,那就都留下。」
长老们脸色一变。
「谷主,你疯了?」
陆谷主冷笑。
「镜花谷不能毁在一个残魂手里。」
阵法压下来的瞬间,沈照夜把我护到身后。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画面。
沉渊崖下,他抱着快散的残魂,一声声喊眠晚。
他把照魂灯点了三百年。
他每次取我的泪,都会在我睡着后替我治伤。
他嘴硬,手狠,什么都不说。
也什么都没放下。
我抬手按住他的肩。
「让开。」
沈照夜回头。
「阿眠?」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来。」
我走到青铜灯前。
眠晚看着我。
「你想好了?残魂归位,会很疼。」
我问:「比被人骗着哭疼吗?」
她笑了。
「那倒未必。」
我伸手握住灯火。
三滴泪落进灯中。
灯火轰然炸开。
记忆像海潮灌进脑子。
沉渊,魔潮,鲛珠,陆谷主的笑,沈照夜撕心裂肺的喊声。
还有我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若能重来,我还要嫁白衣仙君。
只是别再嫁给只会把话藏进骨头里的傻子。
灯火散尽,我睁开眼。
陆谷主的阵法停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陆谷主,三百年了,该还债了。」
陆谷主脸色大变。
「你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我抬手,池中黑水倒卷,化成万千水刃,悬在他头顶。
「因为这里是噬魂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用它困我残魂三百年,它早认得我的气息。」
陆谷主转身要逃。
陆长离拔剑拦住他。
「爹,认罪。」
陆谷主一巴掌甩过去。
「废物!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毁了镜花谷?」
陆长离被打偏脸,重新站直。
「不是为了女人,是为了人命。」
我手一落,水刃擦着陆谷主的肩膀钉入石壁。
血溅出来。
他惨叫跪地。
长老们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棠梨被倒吊在藤上,吓得声音都变了。
「阿眠,我错了,我不知道三百年前的事。我只是想嫁给长离。」
我走到她面前。
「你想嫁人,就能害我?」
「我没有真想杀你。」
「噬魂池不是杀人,是吃魂。」我看着她,「棠梨,你比杀人更贪。」
她哭着看向陆长离。
「长离,救我。」
陆长离没有看她。
「按谷规,棠梨陷害宾客,私开禁地,毁并蒂莲根,押入寒牢。」
棠梨尖叫。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新娘!」
陆长离闭上眼。
「从今日起,不是了。」
棠梨被拖走时,红嫁衣在地上刮出长长一道泥痕。
谢微澜也被放了下来。
他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朝我走来。
「阿眠。」
沈照夜挡在我前面。
谢微澜苦笑。
「我只是想道歉。」
我越过沈照夜看他。
「道歉我听过了。」
「我知道不够。」
「当然不够。」我说,「你欠我的,不是几句对不起。」
谢微澜低下头。
「我会去寒潭领罚。」
「那是你欠镜花谷的。」我看着他,「欠我的,你以后见我一次,退三步。」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后,他退了三步。
我转身离开禁地。
沈照夜跟在我身后。
走到山门外,我停下。
「沈照夜。」
「嗯。」
「你也退三步。」
他怔住。
我看着他。
「你骗我三百年,取我泪,还不许我知道自己是谁。你不会以为陆谷主倒了,你就没事了吧?」
沈照夜沉默片刻,真的退了三步。
我满意地点头。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我三步之内。」
他说:「好。」
我往前走。
他就在三步外跟着。
我停,他停。
我走,他走。
我回头瞪他。
「你跟着我做什么?」
「三步外,可以跟。」
我气笑了。
「沈照夜,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
他认真想了想。
「三百年练出来的。」
我一时竟无话可说。
镜花谷大婚变审罪,宾客没吃上喜酒,倒看了一场谷主落马。
陆长离亲自送我下山。
他站在山门前,神色憔悴。
「阿眠姑娘,镜花谷欠你一条命。」
我说:「不止一条。」
他低头。
「我会清查三百年前所有卷宗,给你交代。」
「别只给我。」我看向那些躲在山门后的弟子,「给所有被你爹拿去换太平的人。」
陆长离郑重行礼。
「是。」
我走下石阶。
沈照夜跟在三步外。
山风吹起他的白衣,我忽然觉得,这身白衣也没那么讨厌。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他。
归墟殿外,老龟等在海边。
他看见我,慢吞吞地爬过来。
「回来了?」
我蹲下看他。
「你骗我。」
老龟把头缩回去一半。
「我老了,记性不好。」
「你说鲛人记性差。」
「也没全错。」
「你知道眠晚是谁吗?」
老龟不动了。
我伸手敲他的壳。
「说话。」
老龟叹气。
「知道。」
我冷笑。
「你们一个两个,嘴都很严。」
老龟看了沈照夜一眼。
「是他不让说。」
我回头。
沈照夜站在三步外,垂着眼。
「我怕你想起来疼。」
我抬手,水浪卷起,直接把他拍进海里。
沈照夜从水里站起来,白衣湿透,发冠歪了。
老龟默默把头缩进壳里。
我心情好了点。
「疼吗?」
沈照夜抹了把脸上的水。
「不疼。」
我又抬手。
第二道水浪把他拍得后退数步。
「现在呢?」
「还行。」
第三道水浪刚起,他忽然道:「阿眠,我错了。」
我手停住。
「错哪儿?」
「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取你泪。」
「还有呢?」
他看着我。
「不该让你觉得,自己只是有用。」
我心里的火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没灭,只是乱了。
我转身进殿。
「知道就好。」
那日起,沈照夜真的守规矩。
三步。
一寸不多。
我吃饭,他站三步外。
我晒太阳,他坐三步外。
我去海边捡贝壳,他跟在三步外替我拎筐。
我烦不胜烦。
「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有。」
「那你去做。」
「我的事是补偿你。」
我抓起一把沙子丢他。
「我不需要。」
他拍掉衣摆上的沙。
「那我等你需要。」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老龟在旁边晒壳,慢吞吞道:「他以前也这样,认死理。」
我看向老龟。
「以前?」
老龟立刻装睡。
我踢了踢他的壳。
「说。」
老龟叹气。
「三百年前,你追他追得整个无妄海都知道。」
我愣住。
沈照夜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他。
「我追你?」
他别开脸。
「嗯。」
「我眼光这么差?」
沈照夜看向海面,不吭声。
老龟补刀。
「你那时说,沈照夜穿白衣最好看,脾气越坏越带劲。」
我捂住耳朵。
「闭嘴。」
老龟慢悠悠道:「还说要把他绑回海底成亲。」
我转身就走。
沈照夜在三步外跟着。
我咬牙。
「不准跟!」
他停下。
我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
他站在原地,湿发还没干,像一只被丢在岸边的大白鸟。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很快把那点滋味按死。
活该。
谁让他骗我。
半个月后,镜花谷来人。
陆长离带来三箱卷宗,还有一个消息。
陆谷主在押往刑台时,被人劫走了。
我坐在殿中,手里的贝壳掉回筐里。
沈照夜站在我身侧三步外。
「谁劫的?」
陆长离摇头。
「来人蒙面,用的是无妄海水术。」
我皱眉。
无妄海?
老龟缩在门槛边,壳上的青苔掉了一块。
我看向他。
「你又知道什么?」
老龟装死。
沈照夜道:「玄鳞族。」
老龟终于探出头。
「你怎么知道?」
沈照夜说:「三百年前,陆谷主炼并蒂莲心,背后有人给他送了半卷水术。那水术出自玄鳞族。」
我听得一头雾水。
「玄鳞族是什么?」
老龟沉声道:「无妄海里另一支鲛族。他们不哭泪,剖人鲛珠。」
我后背一寒。
陆长离打开一只木箱。
「卷宗里有玄鳞族的印记。阿眠姑娘,当年害你的,不止我父亲。」
我看着箱中泛黄的纸页。
上面画着一枚黑色鱼鳞。
我的残缺记忆里,似乎也有这样一枚鱼鳞,贴在一个人的眉心。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我的鲛珠?」
老龟不说话。
沈照夜替他答。
「你的鲛珠能开海门。」
「海门后面是什么?」
老龟爬到我面前,声音从未有过的严肃。
「无妄海真正的王城。」
我笑了。
「我只是个想嫁人的鲛人,怎么又扯到王城了?」
老龟看着我。
「因为你是王城最后一尾银尾鲛。」
殿里静了。
我指着自己。
「我?」
老龟点头。
「你父母死后,我把你藏在浅海。眠晚这个名字,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阿眠,是我后来哄你用的。」
我忽然觉得荒唐。
前十章我被人当药,当贼,当傻子。
转头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身份。
可我一点都不痛快。
因为这个身份带来的,只有更多人想剖我的珠。
沈照夜往前半步,又停在三步线外。
「阿眠。」
我看着他。
「所以你早知道?」
「只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是银尾鲛。」
我抬手,水杯砸到他脚边。
「沈照夜,你嘴里到底还有几句真话?」
他没有躲。
「我陪你回无妄海。」
「不需要。」
老龟急了。
「你需要。玄鳞族劫走陆谷主,一定是为了海门。他们知道你残魂归位,会来抓你。」
我看向陆长离。
「你来,是想让我替你抓回你爹?」
陆长离脸色发白。
「是,也不是。」
「说清楚。」
他低声道:「我爹带走了镜花谷禁令。禁令一开,三百年前被压在海门外的东西也会出来。」
我笑不出来了。
「什么东西?」
沈照夜回答:「魔潮源头。」
无妄海归程很不顺。
我们刚入海,便被玄鳞族围住。
他们长得与鲛人相似,鳞色漆黑,手持骨叉,眼神像饿了许久的鱼。
为首的是个女子,眉心贴着黑鳞。
我认得她。
记忆里,她站在陆谷主身后,看我剖珠,笑得很轻。
她看见我,笑容仍旧轻。
「小殿下,终于回家了。」
我浑身起了一层寒意。
沈照夜拔剑挡在我前面。
女子看他。
「沈照夜,三百年了,你还是只会挡在她前面。可惜当年你没挡住。」
沈照夜剑锋一偏,海水被劈开一道白痕。
「玄姬。」
原来她叫玄姬。
玄姬抬手,身后玄鳞族齐齐举叉。
「把小殿下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从沈照夜身后探头。
「你们找我开海门?」
玄姬看向我,笑容亲切得可怕。
「那本就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谁定的?」
「你的血脉。」
「血脉会说话吗?」
玄姬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继续道:「它若不会说话,就少替它放屁。」
老龟在旁边被海水呛了一口。
沈照夜也偏头看了我一眼。
玄姬脸色沉下去。
「抓活的。」
骨叉破水而来。
沈照夜迎上去,陆长离带来的镜花谷弟子也拔剑相助。
我站在老龟背上,看着玄姬。
她没动。
我也没动。
片刻后,她忽然消失在原地。
老龟大喊:「后面!」
我回身已经来不及。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尖锐指甲刺进皮肉。
玄姬在我耳边低语。
「小殿下,剖珠很快的。」
一根银色缚灵索从旁卷来,缠住她的手腕。
沈照夜硬生生从战圈里杀回来,胸口被骨叉划开一道口子。
「放手。」
玄姬看着他流血,笑了。
「你护她一次,就要多死一个人。」
她另一只手抬起,骨叉刺向老龟。
我脸色一变。
「老龟!」
沈照夜转身挡下骨叉。
玄姬趁机抓住我的手腕,黑鳞贴上来。
剧痛从腕骨钻进身体。
我的尾骨处像有什么被强行扯出。
银色鱼尾不受控制地显现。
玄鳞族瞬间骚动。
「银尾!」
「真是银尾!」
玄姬眼中露出贪婪。
「开门。」
我咬牙。
「开你祖宗。」
她抓着我往海底石门拖。
沈照夜追来,被玄鳞族层层拦住。
陆长离浑身是血,大喊:「阿眠,别碰门!」
可玄姬的手按着我的手,已经贴上石门。
石门上的纹路亮起。
海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醒了。
玄姬狂喜。
「开了,王城开了!」
我看着亮起的门纹,忽然笑了。
玄姬察觉不对。
「你笑什么?」
我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她眉心黑鳞上。
「你知道银尾鲛为什么能开门吗?」
玄姬脸色一变,想退已经晚了。
银光从我掌心炸开。
石门没有打开,反而将玄姬整个人吸了过去。
她尖叫。
「不可能!」
老龟在远处喊:「银尾开门,也能认贼!」
玄姬半边身体被门纹吞噬,黑鳞一片片剥落。
我看着她。
「三百年前,你教陆谷主剖我的珠。今日,门认得你的血。」
玄姬凄厉惨叫。
玄鳞族阵脚大乱。
沈照夜趁势斩断围困,冲到我身边,把我从门前拉开。
这次我没躲。
他看着我的手腕,伤口黑气缠绕。
「疼吗?」
我说:「疼。」
他低头就要替我吸出黑气。
我按住他的头。
「三步。」
他动作一僵。
我补道:「治伤例外。」
他立刻低头,替我吸出毒血。
老龟在旁边嘀咕:「规矩还挺细。」
玄姬被石门吞没前,忽然喊道:「沈照夜,你以为她回来就完了吗?海门要醒了,银尾必须献祭。她不死,魔潮就会吞了无妄海!」
她的声音消失在石门里。
海底安静下来。
可石门上的光没有灭。
老龟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我问:「她最后那句话,真的假的?」
老龟不吭声。
我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握着我的手腕,声音沙哑。
「假的。」
老龟叹了口气。
「半真半假。」
我笑了。
很好。
又来了。
回到无妄海王城遗址后,老龟终于交代。
银尾鲛王族天生守门。
海门每隔三百年松动一次,需要银尾以鲛珠镇门。
我三百年前若没有被害,也会在那年镇门。
沈照夜脸色难看到极点。
「所以当年你们所有人都瞒着她?」
老龟把头埋低。
「小殿下那时天天追着你跑,说要嫁人,说要活得热闹。老臣实在说不出口。」
我坐在废墟王座上,忽然觉得命运很烦。
我只想嫁个白衣仙君。
结果先死一次,又被人抢珠,还要镇门。
我问:「镇门会死吗?」
老龟不答。
沈照夜替他答。
「会。」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三百年前,我查过。」
「那你为什么还修照魂灯?」
沈照夜看着我。
「我想让你活。」
「活了再去死?」
「我会找别的办法。」
「找到了吗?」
他沉默。
我点点头。
「没有。」
陆长离走进来,手里拿着卷宗。
「也许有。」
所有人看向他。
陆长离摊开卷宗。
「我父亲当年和玄姬合作,不只是为了并蒂莲心。他们还在找替门之法。」
老龟立刻爬过去。
「替门?」
「以作恶者魂血填门。」陆长离看着我,「卷宗记载,三百年前参与剖珠、炼池、封路的人,魂血可抵银尾一命。」
沈照夜眼神变了。
「名单呢?」
陆长离把另一卷纸递出来。
「在这里。」
名单很长。
陆谷主,玄姬,三位长老,七名玄鳞族祭司。
还有一个名字,让我停住。
谢微澜。
我皱眉。
「他那时才多大?」
陆长离低声道:「他不是参与剖珠,是参与封卷。他年幼时被我父亲逼着盖了魂印,后来一直受制。」
我合上卷宗。
「他欠的让他还,但不能让他替别人死。」
沈照夜看我。
「你要救他?」
「一码归一码。」我说,「他骗我,我罚他。没做过的账,不能硬算他头上。」
陆长离行礼。
「我会查清。」
老龟忽然问:「陆谷主还活着,若抓他填门,够不够?」
陆长离握紧剑。
「我会亲手抓他。」
我看着他。
「那是你爹。」
「也是罪人。」
海水外传来号角声。
一名鲛人侍卫冲进来。
「小殿下,陆谷主带着残余玄鳞族攻进来了!」
我站起来。
沈照夜立刻道:「我去。」
「一起。」
「你伤没好。」
「我是银尾,不是瓷娃娃。」
沈照夜看我半晌,退回三步外。
「好。」
王城外,陆谷主披着黑鳞甲,身后跟着残余玄鳞族。
他看见陆长离,笑了。
「我的好儿子,你还真站到外人那边了。」
陆长离拔剑。
「爹,收手。」
陆谷主啐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镜花谷交到你手里,迟早败光。」
陆长离脸色发白,却没退。
棠梨竟也在陆谷主身后。
她穿着破旧红衣,头发散乱,手里拿着一把骨刀。
我看见她,倒不意外。
「寒牢这么差,还能让你跑出来?」
棠梨恨声道:「阿眠,你害我失去一切,我要你死。」
我摇头。
「你失去的是偷来的东西。」
她举刀冲来。
沈照夜要出手,我拦住他。
「我来。」
棠梨的刀很快,可她太急。
我侧身避开,水流缠住她脚踝,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扑。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我一脚踹开她的刀。
「我有什么?」
「沈照夜护你,谢微澜念你,陆长离也帮你。你明明只是个会哭的鲛人!」
我被她这句气笑。
「棠梨,你到现在还觉得别人帮我是因为我会哭?」
我抬手,海水化成银刃,贴着她脸颊划过,斩断她一缕头发。
「我会哭,也会杀。」
棠梨吓得摔坐在地。
陆谷主忽然出手,一掌拍向我后心。
沈照夜剑光已至。
陆谷主被逼退,怒道:「沈照夜,你当年害她不够,如今还要拉着她送死?」
沈照夜没有理他。
我看着陆谷主。
「你话这么多,是怕了?」
陆谷主冷笑。
「怕你?三百年前我能让你死一次,如今也能让你死第二次。」
我点头。
「那试试。」
海门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石门光芒暴涨,魔潮黑气从缝隙里渗出。
老龟大喊:「小殿下,门撑不住了!」
陆谷主狂笑。
「看见了吗?你不献祭,无妄海都要给你陪葬。」
我看向陆长离。
「名单。」
陆长离将魂血名单抛来。
我接住,割破掌心按上去。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
陆谷主脸色骤变。
「你怎么会用魂召?」
我笑了。
「眠晚会。」
银光从名单中飞出,缠住陆谷主和几名玄鳞祭司。
棠梨惊恐后退。
「我没有在名单上,我没有!」
我看她。
「你没有。」
她刚松口气,我说:「但你私开噬魂池,害我取泪,按无妄海律,废灵根,逐出海域。」
棠梨瘫在地上。
「不要。」
没人理她。
陆谷主被魂光拖向海门,拼命挣扎。
「长离,救我!我是你爹!」
陆长离握剑的手发白。
我没有催。
这是他的刀,得他自己落。
陆谷主喊得更凄厉。
「你娘死前让我护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陆长离眼睛通红,剑尖指地。
「我娘若活着,也不会让你拿别人的命换太平。」
他挥剑斩断陆谷主逃生的黑鳞锁。
陆谷主被魂光拖入海门。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
名单上的罪人一个接一个被拖进去。
海门缝隙慢慢合上。
魔潮退了。
王城外的海水重新变清。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长离跪在海底,肩背弯得很低。
我走过去。
「恨我吗?」
他摇头。
「恨自己。」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痛,旁人安慰没用。
棠梨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我的名字。
谢微澜被人扶着走来。
他看着棠梨,低声道:「我送她去荒礁。」
我看他。
「你还心软?」
「不是心软。」他说,「是我欠过她,也欠过你。她的结局,我亲眼看着,算还一点账。」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离开前,照规矩退了三步。
我忍不住道:「谢微澜。」
他停住。
「以后别随便送人花。」
他苦笑。
「记住了。」
无妄海风波平息后,老龟带我进了王城深处。
那里有一座银珊瑚殿,殿中摆着历代银尾鲛的画像。
最末一幅,是眠晚。
画像上的女子白衣银尾,笑得明亮。
旁边还画着一个黑衣少年。
我指着少年问:「这是沈照夜?」
老龟点头。
「他当年不穿白衣?」
沈照夜站在殿门外三步处,没进来。
老龟道:「他穿白衣,是你死后。」
我看向门外。
沈照夜低头站着,像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老龟又道:「你当年说,白衣干净,穿着像新生。他便穿了三百年。」
我没说话。
老龟叹气。
「小殿下,我不是替他说话。他错在瞒你,可他这三百年,没有一日好过。」
我摸着画像边缘。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立刻原谅。
老龟很懂事地闭嘴。
夜里,我坐在海门前。
沈照夜站在三步外。
我问他。
「你累吗?」
「不累。」
「守了三百年,不累?」
「习惯了。」
我看着海门上的银纹。
「沈照夜,我想嫁白衣仙君这事,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眠晚喜欢你?」
「嗯。」
「你喜欢她吗?」
他看着我。
「喜欢。」
我心口有些酸,又有些胀。
「那阿眠呢?」
「也喜欢。」
「你倒是不挑。」
他被我噎住,过了片刻才说:「你们本就是一人。」
我回头瞪他。
「这种话最没诚意。眠晚是眠晚,阿眠是阿眠。你不能因为喜欢过她,就顺手喜欢我。」
沈照夜走近半步,又退回去。
「不是顺手。」
「那是什么?」
他认真道:「是重新喜欢。」
我怔了怔。
他继续说:「你追着谢微澜跑时,我嫉妒。你被棠梨栽赃时,我愤怒。你说送我都不要时,我难过。你不让我靠近三步,我也觉得活该。」
我听得耳根发热。
「谁让你说这些?」
「你问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多。」
他闭嘴了。
我又觉得他闭嘴更气人。
「继续。」
沈照夜看着我,眼里像有海底月光。
「阿眠,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你想打我,骂我,拍我进海里,都行。你想嫁人,也行。」
我抬眼。
他顿了一下。
「但能不能,先看看我?」
我别开脸。
「看腻了。」
「那我换身衣服?」
我想起画像里的黑衣少年。
「换黑的。」
第二天,沈照夜真的穿了一身黑。
归墟殿上下都像见了鬼。
老龟围着他爬了三圈。
「稀奇,真稀奇。」
我坐在珊瑚椅上,喝着海露,差点笑出声。
沈照夜问:「不好看?」
我咳了一声。
「一般。」
他低头看自己。
「那我换回去。」
「别。」我立刻开口,又觉得太急,补了一句,「来回换衣服很烦。」
老龟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咳。
我把杯子塞给他。
「喝你的。」
日子刚安稳没几天,陆长离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一个人。
棠梨。
她灵根被废,脸色蜡黄,再没有当初红衣新娘的明艳。
她跪在殿外,开口第一句就是:「阿眠,救我。」
我笑了。
「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棠梨磕头。
「荒礁有玄鳞余孽,他们要抓我炼噬魂香。只有你能救我。」
我看向陆长离。
「你带她来?」
陆长离道:「她手里有玄鳞余孽藏身处的线索。」
棠梨急忙从怀里掏出一片黑鳞。
「我可以带你们去。只求你们保我一命。」
我走到她面前。
「棠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她抬头看我,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
我看了她很久。
「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棠梨眼里亮起一点希望。
我接过黑鳞。
「我会剿玄鳞余孽,但不是为了救你。」
她急了。
「那我呢?」
「你按无妄海律,交由荒礁看守。若你提供的线索有用,给你换个不漏风的洞。」
棠梨崩溃。
「阿眠,你怎么这么狠?」
我蹲下看她。
「你曾经想把我魂都捏碎。我只是不给你住好房子。」
她说不出话。
玄鳞余孽藏在荒礁下的裂谷。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在谁身后。
沈照夜守着三步距离,陆长离带镜花谷弟子封住退路,谢微澜也来了。
他没有靠近我,隔着很远行礼。
裂谷里噬魂香浓得呛人。
玄鳞祭司还在炼香,炉中竟锁着不少海中小妖的魂。
我看见那些小妖在炉火里挣扎,怒火一下涌上来。
祭司认出我,尖叫道:「银尾!」
我抬手,整条裂谷的海水倒灌。
香炉炸裂,小妖魂魄飞出。
沈照夜斩断祭司退路。
陆长离用镜花谷锁链困人。
谢微澜救出被关的小妖,自己被香火灼伤半张脸。
我看见了,没说话。
打斗结束,祭司跪了一地。
其中一人喊道:「我们知道海门的秘密,别杀我们!」
我冷眼看他。
「又是秘密。」
「银尾镇门只是骗局。真正能永封海门的,是王城泪冢。」
老龟脸色大变。
「闭嘴!」
我看向老龟。
「泪冢是什么?」
老龟闭上嘴。
我已经习惯了。
身边这些人,个个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祭司为了活命,抢着道:「历代银尾鲛死后的泪珠都埋在那里。只要现任银尾取回泪冢,就能封门,不必献祭。」
我问老龟。
「他说真的?」
老龟艰难点头。
我气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龟低下头。
「泪冢在王城最深处,只有银尾能进。进去的人,会看见历代银尾死前之痛。很多人没能出来。」
沈照夜立刻道:「不去。」
我看他。
「三步外的人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他抿住话。
我看向裂谷外的王城方向。
「如果泪冢能永封海门,我去。」
沈照夜道:「我陪你。」
老龟摇头。
「外人进不去。」
沈照夜看着我,像有许多话要说。
最后只说:「我等你。」
泪冢在王城最深处。
门开时,海水全都退到两侧,露出一条铺满珍珠的路。
每一颗珍珠,都是鲛人临死前的泪。
我走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里面没有水。
只有无数哭声。
第一道影子扑来,我看见一个银尾鲛被钉在海门上,鲛珠一点点碎裂。
第二道影子里,一个鲛女抱着孩子,把自己的泪珠塞进孩子口中,转身赴死。
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步,都是一条命。
我终于明白老龟为什么不说。
这不是路。
这是把祖辈的死一遍遍踩过去。
走到尽头时,我看见眠晚。
她站在泪冢中央,手里捧着一颗最大的泪珠。
「阿眠。」
我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你的一部分,自然也在。」
她把泪珠递给我。
「拿走它,海门会永封。可你也会失去鲛人泪。」
我眨了眨眼。
「失去眼泪?」
「从此以后,你哭不出珍珠,也不能再用泪救人。」
我笑了。
「这算什么代价?」
眠晚看着我。
「沈照夜修不了照魂灯,若你将来再受魂伤,他救不了你。」
我接过泪珠。
「那就不受伤。」
「你总是这样。」
「哪样?」
「看着娇气,真到要命时,比谁都狠。」
我把泪珠握紧。
「眠晚,我不是你。」
她笑了。
「嗯。你比我更会骂人。」
我也笑了。
泪冢震动起来。
无数珍珠飞起,化成银光,涌进我掌心。
疼。
确实疼。
像把那些银尾鲛死前的痛全塞进我的骨头里。
我咬着牙,一步步往外走。
门开时,沈照夜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立刻上前,停在三步处。
我抬眼看他。
「过来。」
他像没听清。
「什么?」
「我说,过来。」
沈照夜大步走来,扶住我。
我把泪珠放进他掌心。
「去封门。」
他看着我的脸。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
湿的。
但没有珍珠。
「以后我的眼泪不值钱了。」
沈照夜握紧我的手。
「值钱。」
我抬眼。
他说:「在我这里,一直值钱。」
我没力气骂他,只能靠在他肩上。
海门封印那日,整个无妄海都来了。
银色泪冢融入门纹,黑色魔潮被彻底压回深处。
老龟趴在海门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嫌弃地往旁边挪。
「你哭得好丑。」
老龟哽咽。
「小殿下,老臣高兴。」
陆长离也来了。
镜花谷重新立规,废了许多旧令。
他比从前沉稳许多,只是眉间总有散不开的疲惫。
「阿眠姑娘,谢微澜让我带句话。」
我问:「他人呢?」
「去了荒礁,守噬魂香旧炉。十年不回谷。」
我点头。
陆长离道:「他说,花林里的海棠,若你想看,随时可去。若不想看,他便全种成别的。」
我想了想。
「别砍,花没错。」
陆长离笑了一下。
「我会转告。」
棠梨的结局也传来。
她在荒礁换了个不漏风的洞,日日给被玄鳞族害过的小妖缝补魂灯。
她不愿意,便没人给她饭。
后来她学乖了。
听说第一次补好魂灯时,她哭了一整夜。
我听完,只说:「别让她死得太轻松。」
老龟点头。
「懂。」
沈照夜站在我身边,如今已经不守三步了。
我没提,他也装作忘了。
封门结束后,众人散去。
他忽然问我。
「还想嫁白衣仙君吗?」
我看着他一身黑衣。
「你现在又不是白衣。」
他低头看自己。
「我可以换。」
我抬手按住他袖口。
「别换了。」
他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王城走。
「黑衣也行。」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我回头。
沈照夜站在原地,像被谁施了定身术。
我皱眉。
「走啊。」
他这才追上来。
「阿眠,你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算了。」
「我想听懂。」
「那你慢慢想。」
他跟在我身边,语气难得带了点急。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忍着笑。
「你想的是哪个?」
「你愿意嫁我?」
我停下,看着他。
「沈照夜。」
「嗯。」
「你还欠我很多。」
「我知道。」
「沉渊崖的账,照魂灯的账,骗我的账,都没算完。」
「你慢慢算。」
「算一辈子也行?」
他说:「行。」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就先记着。」
他低头看我。
「所以,我能排队吗?」
我故意问:「排什么队?」
「排你的白衣仙君队。」
我上下看他一眼。
「你黑衣。」
沈照夜很认真。
「黑衣仙君能不能插个队?」
海水轻轻拂过王城,银珊瑚开出细小的花。
我想起三百年前的眠晚,也想起那个一心想嫁人的阿眠。
她们都站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
我伸手,勾住沈照夜的手指。
「看你表现。」
沈照夜反手握住我,像握住失而复得的余生。
老龟从远处探头,扯着嗓子喊:「小殿下,成亲要不要老臣选日子?」
我脸上一热。
「谁说要成亲了!」
老龟慢吞吞道:「你尾巴都摇起来了。」
我低头。
银色鱼尾在水里晃得正欢。
沈照夜轻轻笑了一声。
我恼羞成怒,抬手掀起水浪,把老龟连壳带人卷出去老远。
老龟的声音从水浪里传回来。
「沈照夜,管管你媳妇!」
我瞪向沈照夜。
「你敢应?」
沈照夜握着我的手,神色一本正经。
「不敢。」
停了停,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还没名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无药可救。
远处海门沉寂,王城灯火亮起。
我曾经以为,我的眼泪只能被人拿去修灯、开莲、作药。
后来才知道,它也能封住深渊,照亮归路。
至于白衣仙君。
我找了三百年,绕了一大圈。
最后发现,真正该嫁的那一个,未必一直穿白衣。
也未必会说好听话。
但他会在我坠入海底时,一次又一次向我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