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一只猫。
还是暴君最宝贝的御猫。
系统告诉我,暴君一旦黑化,整个京城都得按族谱陪葬。
我醒来那天,年轻皇帝坐在龙案后,眼底青黑,手里朱笔被他生生折断。
殿外,御史骂他残忍。
屏风后,两个老臣互相攀咬。
偏殿里,妃嫔端着加料的安神汤等他翻牌子。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
【当前疯化值:七十一。】
【建议宿主立刻进行干预。】
我看着皇帝慢慢按上剑柄,吓得尾巴一炸。
下一刻,我冲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刚批到一半的奏折上。
皇帝低头看我。
我仰头:“喵。”
他沉默很久,忽然松了剑柄,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疯化值下降二,理智回归。】
我当场悟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大胤王朝唯一的族谱安全员。
1.
我叫许栖迟。
当然现在宫里人只叫我阿绒。
因为我是一只浑身雪白、四条腿短得很圆润的猫。
我醒来时,正趴在龙案边上,爪子底下压着一封弹劾的折子。
折子里骂当今皇帝裴沉曜暴虐无德、弑亲夺位、天怒人怨。
我看得猫爪爪心凉凉的。
倒不是因为这字骂得狠。
而是因为我脑子里那个缺德提示音正在实时报数。
【疯化值:六十八。】
【超过八十,随机清算一支九族。】
【超过九十,京城族谱进入混乱模式。】
【如果满百,恭喜宿主,可享受与全京城一起投胎服务。】
我:“……”
你们系统说话都这么晦气吗?
提示音还很贴心。
【宿主当前身份为:御猫。】
【核心任务:阻止皇帝彻底疯化。】
【失败惩罚:京城统一户籍一起诛九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很好。
既没手,也没嘴,甚至没官职。
开局一身毛,朝廷政绩全靠卖萌。
裴沉曜今年二十三。
是大胤的新帝。
传闻里,他是踩着兄弟血、宗室骨登上皇位的恶鬼。
登基不到一年,朝中已经死了两批官。
三家外戚流放了一大半,后宫空了半座宫苑。
人人都恨他,但又人人都怕他。
但我看见的裴沉曜,和传闻不太一样。
他坐在成堆奏折里,一夜没合眼。
边关要粮,江南报灾,户部哭穷,兵部推责。
御史还要在殿上撞柱子劝谏。
撞就撞吧。
还挑他刚准备休息喝口热茶的时候撞。
裴沉曜眼皮都没抬,只说:
“拖出去,让他换根结实些的柱子撞。”
那御史当场吓晕。
系统立刻响起了警报。
【疯化值上升一。】
我赶紧跳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背。
裴沉曜动作一顿。
他低头,冷冷看着我:
“你也觉得朕刻薄?”
我:“喵。”
我其实想说,一点都不刻薄,简直干的漂亮。
但出口只剩一声猫叫。
裴沉曜听不懂,却像是被安抚了一样。
他把我捞到膝上,指腹一下下顺着我的脊背。
“阿绒,还是你好。”
“你永远都不会骗朕。”
我心里一酸。
这只猫是他在先帝旧宫里捡来的。
裴沉曜少年时曾被关在冷宫偏殿,身边人死的死,散的散。
只有这团白猫每天钻窗洞进去陪他。
他冻得睡不着,猫就窝在他胸口给他取暖。
他发高热没人管,猫就跑出去咬着宫人裤腿引过去。
所以他防着所有人,却不会这只猫设防。
我忽然觉得任务更艰难了。
这不是让我阻止一个天生恶人黑化。
这是让我拽住一个已经站在深渊边想往下跳的人。
晚上,敬事房太监端着绿头牌进来。
裴沉曜脸色更冷了。
“滚。”
太监扑通跪下:
“陛下,太后娘娘说,子嗣为国本……”
话没说完,殿外又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陛下,臣妾亲手煲了安神汤。”
系统立刻提醒。
【汤中有微量毒药。长期服用,会加重心躁失眠。】
我毛都炸了。
好家伙。
白天被大臣们追着骂,晚上还要被嫔妃下毒。
这皇帝不疯谁疯?
我赶在宫人进门前冲出去,纵身一跃。
砰。
那碗汤扣在了地上。
汤水溅了叶贵嫔一裙摆。
她脸色瞬间变了。
我跑回去蹲在皇帝边上,舔了舔爪子。
对不起。
猫猫不懂事。
但猫猫会努力保全京城九族的。
2.
叶贵嫔当晚哭着回了寝宫。
第二天,后宫就传开了。
说御猫跋扈,仗着陛下宠爱,连妃嫔的汤都敢掀。
还说陛下不近女色,是因为那猫善妒。
我听完差点一口小鱼干卡嗓子里。
善妒?
我一只猫还能妒什么?
裴沉曜倒没在意这些流言。
他只把我拎到御案上,淡声问:
“昨夜那汤有问题?”
我睁圆眼睛:“喵。”
他盯着我。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我一僵。
系统疯狂报警。
【请宿主注意物种边界。】
【猫如果会开口议政,容易被当成妖物祭天。】
我立刻低头舔毛开始装傻。
裴沉曜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罢了,朕不问你就是了。”
他让人把那滩汤渍连着碗底残渣送去太医院。
当日傍晚,太医院回报:
汤里确有助眠药,只是量少,不算毒。
叶贵嫔跪在殿外,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不知道啊,都是宫里医女说此物安神。”
裴沉曜没说话。
他越不说话,我越紧张。
系统报数。
【疯化值:七十五。】
【叶氏族谱正在被皇帝用眼神火热预警中。】
我赶紧跳到他膝上,用爪子按住他的袖口。
裴沉曜低头:
“又要朕放过她?”
我摇尾巴。
先别杀他们全家。
叶贵嫔未必无辜,但她背后还有人。
现在一刀砍下去,爽是爽了,线索也断了,族谱也炸了。
可惜我不能说。
我只能把爪子蘸了点茶水,在案上胡乱划拉。
裴沉曜看着那滩水迹,皱眉:“查?”
我眼睛一亮,疯狂点头。
他怔住。
我也怔住。
坏了。
点头点的太明显了。
殿里静得吓人。
半晌,裴沉曜把我抱起来,低声道:
“阿绒,你若真是妖,最好也别跑。”
我立刻缩成一团。
放心。
我跑不了。
我现在连门槛都跨得费劲。
从那天起,我的活更重了。
白天上朝,我蹲在御座旁边。
哪个臣子说话太刺耳,我就轻轻扫一下裴沉曜的手腕。
哪个臣子提的确有道理,我就趴着不动。
裴沉曜渐渐摸出些门道。
有次户部尚书哭穷,说赈灾银实在拨不出来。
裴沉曜冷笑:“他上个月新修了三进宅子。”
我一爪子按住他的手。
别急。
先查账,不要抄家。
后来绣衣卫一查,户部尚书果然贪了灾银,但户部其余几个主事还在苦苦补窟窿。
裴沉曜只杀了主犯,抄了贪银,没牵连整部。
朝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陛下转性了。
有人说陛下更阴了。
我趴在龙案上打哈欠。
随便。
只要别动不动“全族拖出去”,我都能接受。
晚上就更麻烦了。
嫔妃送香,我扑倒香炉。
美人递酒,我怒掀酒盏。
昭仪借哭诉父兄冤案贴近裴沉曜,我直接钻进她裙摆里打滚。
那美人尖叫着跳起来离开了龙床。
裴沉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系统幽幽提示。
【疯化值:六十三。】
【宿主最近干得不错。】
我得意地甩着尾巴。
我以为靠卖萌、拆台、打翻碗,这日子就能混过去了。
直到上元夜。
我追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钻进御花园。
下一瞬,一张网从天而降。
我被兜了个结实。
有人低声说:“就是这畜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大家族谱都要冒烟了。
3.
抓我的人似乎不是后宫的人。
也不是裴沉曜平日最防的外戚。
他们把我塞进竹笼,连夜送出宫,马车颠得我差点吐出来。
等笼布揭开,我看见了一座破庙。
庙里站着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人。
为首那人眉目清俊,气质干净,像话本里忧国忧民的君子。
系统提示。
【顾怀璧,反暴君领袖顾氏长子。】
【原剧情正道阵营关键人物。】
我猫脸都扭曲了。
正道?
正道会随随便便绑架一只手无缚鱼之力的猫?
顾怀璧看着笼中的我,眉头微皱。
“此猫果然通人性。”
旁边有人冷笑:
“通不通不重要。只要暴君在意它,就够了。”
顾怀璧沉声道:“我说过,只扣住它,不许伤它。”
“顾公子,你还是心太软了。”
那人走到笼前,眼神阴冷。
“裴沉曜残杀忠良,天下苦他久矣。”
“若一只猫能逼他显出疯相,死一只畜生,又算什么?”
我毛根根竖起。
兄弟,你们清议救国的路子都这么野吗?
用猫做政治纲领?
顾怀璧脸色难看:“卫衡,你越界了。”
叫卫衡的人笑了。
“越界?裴沉曜杀人时,可曾问过界在哪里?”
他说完,竟让人架起锅。
我看着锅底柴火燃起来,整只猫都麻了。
系统也疯了。
【警告!宿主生命值急速下降中。】
【警告!皇帝疯化值急速上升。】
【当前数值:八十九。】
【预计后果:顾党三族、牵连门生一千七百人、城防营厨役二百九十六人。】
我:“……”
厨役又做错了什么?
宫里。
裴沉曜发现我不见时,他才刚从太庙祭祖归来。
据后来小太监转述,他起初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猫窝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封了宫。
半个时辰后,御花园值守太监全部被拿下。
一个时辰后,绣衣卫查到出宫暗道。
两个时辰后,顾氏暗桩暴露。
裴沉曜站在宣政殿上,声音平得像死水。
“凡与顾氏有牵连者,今夜全部押入大牢。”
系统尖叫。
【疯化值:九十五。】
【京城族谱正在翻页中。】
我被按在灶台边,看着滚水冒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我死了不要紧。
但这城里一大半的人,都要被这群人的疯法拖进去。
卫衡伸手来抓我后颈。
我反口咬住他的虎口。
他惨叫一声。
我趁机从笼缝里挤出去,撞翻了火折子。
破庙草垛一点就着,瞬间火势连成了一片。
现场乱成一团。
顾怀璧冲过来想抓我:“别伤着它!”
我一爪子挠开他的袖子,踩着香案跳上了窗棂。
后腿被火星烫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还是跑。
一路跑,一路摔。
尾巴焦了一截,爪垫磨出血。
等我跌跌撞撞冲进宣政殿时,满朝跪了一地。
裴沉曜的剑已经拔了出来。
剑尖抵在一个老臣喉前。
他眼底血红,像真的要把整个朝堂剁碎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大门滚了进去。
“喵!”
声音又哑又小。
裴沉曜的剑停住。
所有人回头。
我一瘸一拐走到他靴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摆。
裴沉曜低头看我。
那一瞬,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阿绒,是你吗阿绒。”
他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
我闻见他身上冷冽的龙涎香,也闻见了一点血腥气。
系统的判定终于落下来。
【疯化值:七十九。】
我闭上眼。
看来现在卖萌不够了。
他们敢拿我逼他发疯,就还会有第二次。
从今天起,我不能只当一只躺平的减压猫。
我得学会怎么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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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暖榻上躺了三天。
太医给我上药时,手都在发抖。
毕竟裴沉曜就站在旁边,脸黑得像能把人活埋了似的。
太医说:“御猫爪垫受损,尾毛烧焦,后腿有烫伤,幸而未伤筋骨。”
裴沉曜问:“疼吗?”
太医僵住:“臣……臣不疼啊。”
裴沉曜冷冷地看着他。
太医噗通跪下:“猫疼!猫一定疼!”
我趴在软垫上,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别吓他了。
人家只是个看猫的大夫。
可这几天,朝堂比我的腿还疼。
顾党被锁,清流跪在宫门外请罪又请命的。
他们说抓猫之事是少数人激进,不该牵连天下读书人。
太后薛氏也派人来劝。
说皇帝该以江山为重,不可因一只畜生而大动干戈。
我听得爪子发痒。
畜生?
我确实是猫。
可拿猫逼人发疯的,不更像畜生吗?
裴沉曜坐在榻边,手指一下下顺我的背。
他的声音很轻:“他们都让朕忍着。”
“可朕从前也忍过。”
“忍到母族满门下狱,忍到老师死在雪里,忍到他们把朕关进废宫,连一口热饭都不给。”
他低头看我。
“阿绒,你也要朕忍吗?”
我抬起头。
不。
我不要他忍。
忍不是唯一的道理。
杀光自然也不是。
我拖着伤腿跳下榻。
裴沉曜脸色一变:“回来,你腿还没好全。”
我不回。
我钻出窗缝,避开宫人,沿着墙根一路摸到慈安宫。
薛太后礼佛多年,宫中檀香味重得呛猫。
我躲在佛龛后,听见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低声道:
“顾氏那边咬死卫衡自作主张,陛下暂时查不到娘娘身上。”
太后捻着佛珠,声音温和。
“查不到,才要让他继续查。”
“皇帝越查越怒,越怒越杀。”
“杀到清流离心,宗亲惊惧,哀家才好请祖制废帝。”
我尾巴一点点竖起来。
果然。
抓猫不是偶然。
有人故意把我的行踪递出去,又让激进清流动手。
太后要的不是猫死。
她要裴沉曜失控。
掌事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封烧了一半的信。
“这半截还留着,是否销毁?”
太后淡淡道:“烧了。”
我眼疾爪快,从佛龛后扑出去,一口叼住那半截信。
宫女尖叫。
“猫!是那只御猫!”
我撒腿就跑。
伤腿一落地就钻心地疼。
身后脚步声乱成一片。
我钻狗洞,爬廊柱,跳过水缸,差点被一个小宫女抓住尾巴。
最后我满身灰地滚进了宣政殿。
裴沉曜正在拟旨。
那道旨意杀气腾腾。
我把半截信拍在他案上。
他展开看完,眼神更冷了。
殿内温度一下子降了十度。
“好啊,很好。”
他笑了一声。
“一个个都盼着朕做暴君。”
系统警告。
【疯化值:八十六。】
【太后党及顾党族谱正在靠近火盆中。】
“那朕就做给他们看!”
裴沉曜提笔就要下诛令。
我扑上去,整只猫压住他的手。
暖呼呼的肚皮贴着裴沉曜的手背。
他低头看我:“还不够吗?”
我用爪子蘸了朱砂。
这动作很难。
猫爪不是手,写字更像在画符。
我费了半天劲,在空白折子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审。
裴沉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从他手上拎开。
最后,他放下笔。
“传大理寺、刑部、绣衣卫。”
“此案三司会审。”
他顿了顿,又说:“无供证者,不许私刑。”
我松了口气,趴在案上不动了。
系统提示。
【疯化值:七十。】
【族谱暂时合上。】
裴沉曜把我抱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绒。”
“朕若早些遇见你,会不会少杀很多人?”
我把头埋进他掌心慢慢蹭着。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还来得及。
5.
三司会审很快撕开一道口子。
顾怀璧被押上殿时,人清瘦了许多,眼里却仍待着倔意。
他说:“臣确有扣押御猫之意,但不曾下令伤它。”
裴沉曜冷笑:“所以朕还该谢你心善咯?”
顾怀璧脸色发白。
我蹲在龙案上,舔了舔受伤的爪子。
系统说得没错。
顾怀璧不是纯坏。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在救天下。
可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一个人若坚信自己站在光里,手里沾了灰,也会觉得那是必要牺牲。
卫衡被拖上来时,还在喊:
“暴君无道!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
裴沉曜眼神一沉。
我立刻用尾巴扫他手背。
别被他激怒。
让他说。
果然,卫衡越喊越多。
他供出了清流里几个暗中传讯的人,也供出有人提前递给他们御猫经过御花园的时辰。
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说那人持有慈安宫的腰牌。
殿上一片死寂。
太后的人被牵出来了。
薛太后却突然传了消息来说她病了。
病得很巧啊。
三司刚要请她身边掌事姑姑问话,她就头风发作,慈安宫闭门谢客。
裴沉曜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忍。
忍着不直接带人掀了慈安宫。
这已经很难得了。
可祸事却不止一桩。
太医院那边查安神汤,顺藤摸瓜,竟查出后宫长期使用的一种宁息香。
香方温和,名义上助眠。
实则日久伤神,让人心躁、疑重、夜不能寐。
裴沉曜案前的香炉,烧过无数次。
我听完,整个猫都冷了。
原来他不是无缘无故越来越疯。
是有人一日一日,把他往疯里熬。
叶贵嫔被押来时,脸白得像纸。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臣妾一开始真的不知。后来兄长来信,臣妾才知道香不对。”
“可臣妾若不照做,叶家便会送妹妹入宫顶替臣妾的位置。”
裴沉曜笑了。
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所以你们都委屈。”
“下毒的人委屈,递刀的人委屈,旁观的人也委屈。”
“只有朕活该吗。”
系统报数。
【疯化值:八十八。】
【叶氏九族正在排队。】
我跳到他膝上,用爪子勾住他的袖子。
他看着我,眼神压着很深的痛。
“阿绒,当年他们污蔑朕母族谋逆时,也没人问那些孩子知不知道。”
“他们哭,朕也哭过。”
“他们怕,朕也怕过。”
他一字一句问:
“凭什么轮到朕,就要宽恕?”
我心里堵得厉害。
我当然知道他恨。
要是我被关在冷宫,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莫须有的罪名下,我也不可能轻飘飘说一句算了。
可我也知道。
若他今日把叶氏不知情的幼童、旁支、仆役全拖去死,他也会变成了当年害他的人。
我从叶贵嫔袖口闻到一点不同的香味。
不是宁息香。
像纸张和药草混在一起。
我跳下去,扑到她身上,爪子扒住她袖袋。
宫人以为我要抓她,急忙要拦。
叶贵嫔却浑身一颤。
“别拦它。”
她闭了闭眼,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香方。
“这是臣妾偷藏的原方。”
“还有……还有给臣妾传话的,是太后身边的魏姑姑。臣妾有她的信。”
殿中哗然。
裴沉曜盯着那几张纸,眼底的血色慢慢沉下去。
三日后,案情定下。
叶家主母和传令之人处斩。
知情协从流三千里。
叶贵嫔降位幽居,保留性命。
不知情旁支、幼童、奴仆不连坐。
旨意下去,朝野震动。
有人不信这竟是裴沉曜的判决。
顾怀璧在狱中听闻,沉默很久。
他问狱卒:“陛下……为何未杀尽叶氏?”
狱卒挠头:“听说御猫在圣旨上踩了一脚。”
顾怀璧:“……”
我趴在窗台晒太阳,深藏功与名。
6.
自从叶家案后,宫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宫人见我,是“陛下宠物”。
现在宫人见我,是“活祖宗”。
我走到哪儿,哪儿自动让路。
御膳房甚至专门给我蒸鱼羹。
系统很冷静。
【请宿主不要沉迷鱼羹上头。】
【太后一族仍在。】
我舔着嘴边鱼肉,心里叹气。
知道。
大反派还没掀桌。
薛太后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
她病了半个月,不见朝臣,不见后妃,只每日在慈安宫诵经。
可宫里越安静,我越不安。
裴沉曜也一样。
他睡得还是不好。
有时批折子到深夜,手指按着眉心,半晌不动。
我跳上案,趴在他手边。
他摸摸我的头:“阿绒,朕近来是不是很像个明君?”
我抬头看他。
他自嘲一笑。
“他们以前骂朕暴君。”
“如今朕少杀几个人,他们又说朕装仁慈。”
“好像朕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用脑袋顶他的手。
不是所有人的嘴都值得听。
可我也明白,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太习惯假装不在意。
这天傍晚,顾怀璧被带进宣政殿。
他瘦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满眼审判。
他向裴沉曜行礼。
“臣有罪。”
裴沉曜淡淡道:“终于不喊朕暴君了?”
顾怀璧脸色微白:“臣仍认为陛下昔日多有酷烈。”
系统小声提醒。
【疯化值:六十九,轻微波动。】
我尾巴一甩,扫过裴沉曜手腕。
冷静。
顾怀璧继续说:“但臣也看见了,清议之中有人以救国为名,行逼乱之事。”
“臣识人不明,愿领罪。”
裴沉曜看他许久。
“你想活下去?”
“臣想赎罪。”
“如何赎?”
顾怀璧抬头:“太后党在外朝仍有暗线。臣愿以顾氏旧交为饵,引他们现形。”
裴沉曜没有立刻答应。
我却看见顾怀璧袖口里藏着一截布。
那布上有慈安宫熏香的味道。
他是真的带了线索来的。
我轻轻喵了一声。
裴沉曜看我:“你信他?”
我想了想,摇了下尾巴。
不全信。
但可以用。
裴沉曜像是懂了。
“朕给你一次机会。”
顾怀璧叩首:“谢陛下。”
他退下时,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愧疚、羞惭,还有一点荒唐。
大概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靠一只猫替他说话。
入夜后,叶贵嫔身边的小宫女偷偷来找我。
她跪在廊下,低声道:“阿绒大人,娘娘说,她知道太后要在万寿宴动手。”
我猫耳一竖。
小宫女递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娘娘说,这是魏姑姑留下的。慈安宫一直在找它。”
我叼起玉扣,转身往宣政殿跑。
刚进殿,系统忽然提示。
【关键物:先帝秘符之一。】
【与旧案相关。】
旧案。
裴沉曜被污母族谋逆的旧案。
我把玉扣放在裴沉曜掌心。
他盯着它,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东西……”
他声音哑下来。
“朕母妃死前,也有一枚。”
我心里咯噔。
原来太后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现在的权。
还有当年把裴沉曜推入深渊的证据。
而万寿宴,就快到了。
7.
万寿宴前一日,我被偷了。
这话说起来很丢猫。
但对方准备得太周全。
我刚从御膳房叼了半块鱼脯出来,廊下忽然滚来一枚香丸。
那味道很淡。
我闻了一下,四肢就软了。
昏过去前,系统急得破音。
【宿主!不要乱闻不明物体啊!】
晚了。
猫的鼻子比脑子快。
再醒来,我被关在了暖阁笼中。
笼外站着薛太后。
她穿着深紫宫装,发间金凤沉甸甸,面上却慈和得像真在怜悯众生。
“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笼顶。
“你这小东西,倒比许多人有用多了。”
我冲她哈气。
太后轻笑:“别凶。哀家不一定杀你。”
系统冷冷播报。
【当前皇帝疯化值:八十二。】
【宿主被控制,黑化风险升高。】
我看向窗外。
外面灯火通明,丝竹声起。
万寿宴已经开始了。
太后缓缓道:“皇帝太不听话。”
“哀家养他多年,他却以为坐上龙椅,就能摆脱哀家。”
“可这天下,不需要一头伤人的狼。”
她低头看我,声音温柔。
“需要一条会看主人眼色的狗。”
我气得想挠她脸。
裴沉曜不是狗。
也不该是你手里的刀。
宴殿那边,鼓乐忽然停了。
有人高声宣读旧案。
“先帝十九年,宁氏勾结北境,意图谋逆……”
我心里一紧。
宁氏,是裴沉曜母族。
太后终于动手了。
她要当众翻旧案,把裴沉曜钉死在“弑亲篡位”的罪名上。
接着,顾怀璧的声音响起。
“臣顾怀璧,有罪奏。”
我听不清全部。
只听到“御猫被劫”“滥捕清流”“暴君失德”几个字。
系统报数飞快。
【疯化值:九十一。】
【九十三。】
【九十五。】
暖阁门被推开。
两个内侍把笼子抬出去。
我终于看见宴殿全貌。
宗亲、朝臣、后妃跪了一片。
裴沉曜坐在上首,脸色平静得吓人。
太后站在殿中,手中捻着佛珠。
“皇帝,你若退位,哀家保这畜生一命。”
“你若执迷不悟,今夜殿上所有血,便都是你逼出来的。”
她身边的内侍抽出短刀,刀锋抵上我的脖子。
裴沉曜慢慢抬眼。
那一眼,像风雪压城。
系统几乎尖叫。
【疯化值:九十九。】
【灭族剧情启动。】
【禁军已在殿外待命。】
裴沉曜的手抬了起来。
只要落下。
宫门封锁,血流成河。
我用尽全力撞笼。
一下。
两下。
木笼被我撞得晃动,却没开。
内侍骂了一声,刀锋划破我的颈侧。
血顺着毛滴下来。
裴沉曜瞳孔骤缩。
他手几乎马上就要落下。
不行。
我突然想起叶贵嫔给的玉扣。
那东西我当时叼回去后,裴沉曜又把它挂回了我颈间,说太后的人不会搜一只猫的项圈。
我低头,拼命咬断项圈暗扣。
玉扣掉出来,裂开半边。
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金页。
先帝密诏。
我叼住金页,猛地往外一扑。
刀锋擦过后背,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笼门也被撞开了。
满殿惊叫。
我拖着血,一步一步爬上龙案。
在裴沉曜手落下前,我把金页放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僵住。
殿内死寂。
那是先帝临终前留下的密诏。
当年矫诏构陷、逼杀皇子母族、改立幼主的,是薛太后。
我把带血的爪子按在他未落笔的旨意上。
朱红混着血,印出一朵歪斜的梅花。
我费力划了一个字。
审呀……
裴沉曜闭上眼。
很久后,他放下手。
再睁眼时,眼底仍有杀意。
但不再是要吞掉所有人的疯。
“传旨。”
他声音冷透全殿。
“封宫。”
“拿下薛氏党羽。”
“宗亲、后妃、宫人,无涉案者退至偏殿,不许误伤。”
“顾怀璧等清议诸臣暂押,候审。”
“旧案重开。”
“以证定罪。”
“谁敢私刑,朕先斩谁。”
系统停顿了一瞬。
【疯化值:六十。】
【九族套餐取消。】
我终于撑不住,倒在龙案上。
昏过去前,我听见裴沉曜颤着声音喊我。
“阿绒。”
8.
我睡了很久。
醒来时,身下是软得离谱的锦垫。
脖子和后背都缠着细布,爪子也被包成了四个小馒头。
裴沉曜坐在榻边,眼底红得厉害。
他看见我睁眼,第一句话是:“疼不疼?”
我想喵一声。
结果嗓子哑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裴沉曜的手停在半空,像想摸我,又怕碰疼。
“太医说你命大。”
他垂眼。
“朕也觉得。”
系统幽幽出声。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
【恭喜,暂未投胎。】
我松了口气。
还活着。
族谱也活着。
宫变之后,京城像被大雪洗过一遍。
慈安宫被封。
薛太后身边的魏姑姑供认,当年先帝病重,太后假传遗诏。
污蔑宁氏谋反,逼死裴沉曜生母,又扶幼主上位。
后来裴沉曜起兵夺位,天下只看见他杀兄夺权,却没人知道,他夺的是被篡改过的命。
顾怀璧也重新作证。
原来万寿宴上,他奉太后之命指控裴沉曜,本想以此换出被关押的顾氏门生。
但上殿前,他发现证词被篡改。
所谓“皇帝因猫滥捕忠臣”,背后删去了清流激进派抓猫、伤猫、太后传信的部分。
他临殿改口,才争出那一点时间。
裴沉曜没有杀他。
只把顾氏涉案者交三司重审。
主谋斩。
从犯流。
被胁迫者降职或禁考。
卫衡早在牢里认罪,被判斩立决。
叶贵嫔交出证据有功,依旧幽居,但保下了不知情的族人。
后宫里那些只被家族推来探路的女子,裴沉曜给了她们两个选择。
愿归家的,赐银遣归。
愿留宫的,降为女官,凭本事做事。
朝堂上吵翻了。
有人说此举荒唐。
有人说陛下仁德。
也有人阴阳怪气,说御猫干政。
我听到最后一句时,正趴在裴沉曜袖边喝药。
药苦得我想死。
我一爪子把碗推远。
裴沉曜淡淡道:“喝完赏小鱼干吃。”
我立刻低头。
干政怎么了?
干政有鱼吃。
旧案审了整整三个月。
薛太后被废尊号,迁入西山行宫幽禁。
她临走前,要求见裴沉曜。
裴沉曜去了。
我也被他抱着去了。
太后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头发白了许多,却仍挺直背。
她看着裴沉曜,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
“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变成孤家寡人。”
“今日你审哀家,明日就会有人审你。”
裴沉曜很平静。
“那就让他们拿证据来。”
太后脸色终于变了。
他抱着我转身离开。
出了殿门,他低声问:“阿绒,朕这样,算不算好皇帝?”
我把头靠在他腕上。
我不会评皇帝。
我只知道,他没有让自己的痛变成别人的无妄之灾。
这已经很难。
晚上,系统突然响起。
【主线任务完成。】
【京城族谱安全度:九十一。】
【宿主奖励结算中。】
我一惊。
奖励?
难道给我一辈子吃不完的鱼?
系统卡了半天。
【检测到宿主灵魂非本世生灵。】
【可选择:保留猫身,寿终后归原世界;或获得短暂化形资格,留于本世。】
我愣住。
化形?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忽然有些茫然。
我当猫当久了,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是人。
系统又补一句。
【温馨提示:化形初期不稳定,每日仅两个时辰。】
【请勿裸奔。】
我:“……”
你可真贴心。
9.
我第一次化形,是在深夜。
裴沉曜刚睡下。
我原本趴在他枕边,忽然觉得浑身发热,骨头像被风吹散又重新拼起来。
等我回过神,已经坐在软榻上。
手。
腿。
人身。
还有……没有衣服。
我脑子一空。
系统凉凉道。
【已提醒过请勿裸奔。】
我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把自己裹成粽子。
动静吵醒了裴沉曜。
他睁眼的瞬间,手已经摸上枕下短刃。
然后他看见我。
四目相对。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
裴沉曜眼神从警惕,到震惊,再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张了张嘴。
终于不再是喵。
“你别喊人。”
声音很哑。
他盯着我:“你是谁?”
我想了想,诚实道:“阿绒。”
他指节一紧。
“你是猫妖?”
“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难。
我总不能说,我是从另一个世道来的倒霉人,穿成你的猫,专门防你灭人全族。
于是我说:“救你族谱的人。”
裴沉曜:“……”
他似乎被噎住了。
我裹紧被子:“能先给件衣服吗?”
裴沉曜闭了闭眼,耳尖竟然有点红。
他转身取了外袍丢给我。
“穿好。”
我手忙脚乱套上。
衣服太大,袖子垂到膝盖。
我站起来差点踩到下摆摔倒。
裴沉曜伸手扶住我。
他手很稳,眼神却很乱。
“你一直都能听懂朕说话?”
我点头。
“那些字,也是你写的?”
我又点头。
“汤、香、密信,都是你发现的?”
我继续点头。
裴沉曜沉默很久。
我以为他会问更多,比如我为何来、为何帮他、以后会不会害他。
可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伤还疼吗?”
我愣住。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变成人了,还疼吗?”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我以为他最在意的是妖异,是欺瞒,是利用。
可他先问我疼不疼。
我摇头:“不太疼了。”
裴沉曜垂眼,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化形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天亮前,我又变回猫,窝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裴沉曜下旨,御前添一名女史。
名叫许迟。
无来历,无家族,无品阶,却可出入宣政殿。
朝臣又炸了。
御史在殿上痛心疾首:“陛下,来历不明女子岂可近御前!”
我站在屏风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以前说御猫干政。
现在说女史乱国。
你们大臣骂人的词库也该扩一扩了。
裴沉曜淡声道:“她救过朕。”
御史还要再说。
裴沉曜补了一句:“也救过你的全族。”
御史:“……”
殿内一片死寂。
我差点笑出声。
顾怀璧后来被贬去江南治水。
临行前,他来见我。
他已经知道我就是那只猫。
但他表现得很克制,只深深一礼。
“许姑娘,从前是我自以为是。”
我说:“你确实。”
他苦笑。
“我以为只要站在暴君对面,就是正义。”
“后来才明白,若为了证明一个人该死,便先把无辜推去死,那我与我恨的人没有分别。”
我看着他。
“去江南吧。”
“那里水患是真的,百姓也是真的。”
顾怀璧点头:“我会记住。”
叶贵嫔也见了我一面。
她瘦了很多,却比从前轻松。
“我不求陛下原谅。”
她说,“但多谢你,让我没有继续替家族害人。”
我说:“以后别什么都听家里的。”
她笑了笑:“以后也没人让我听了。”
她被遣去皇家别苑,余生清静。
有人觉得她结局凄凉。
我倒觉得,这是她第一次不必当棋子。
10.
一年后,大胤的朝堂还是吵。
户部仍哭穷,兵部仍催粮,御史仍旧爱骂皇帝。
但裴沉曜已经很少拔剑。
他学会了让人把账本拿出来,把证人带上来,把证据摆在日光下。
该杀的人,他不会手软。
不该死的人,他也不再随手划进族谱。
系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疯化值长期稳定在五十以下。】
【京城族谱健康。】
【宿主功德可观。】
我问它:“功德能换鱼吗?”
系统沉默。
【宿主格局略低。】
我冷笑。
不吃鱼的人没资格谈格局。
我现在白天当女史,夜里偶尔变猫。
化形时间越来越长。
裴沉曜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已经十分淡定。
有次我在御案旁睡着,醒来发现自己从人变回猫,整只猫压在奏折上。
裴沉曜正在批旁边那一摞。
我尴尬地抬头:“喵。”
他头也不抬:“醒了就让让,压着江南奏报了。”
我气得用尾巴扫他砚台。
他眼底带笑:“又恼?”
我转身给他一个背影。
这皇帝越来越不可爱。
但他睡得比以前好了。
有时夜里风大,他会把窗关上,低声说:“别着凉。”
我若是猫,就窝到他膝上。
若是人,就坐在旁边替他分拣奏折。
他说:“你不必夜夜守着朕。”
我说:“谁守你了?我守的是京城族谱。”
他笑:“嘴硬。”
我瞪他。
“陛下慎言。臣现在会写字,不只会按爪印。”
他笑意更深。
“那许女史写个折子,教教朕如何不惹你生气。”
我提笔写了四个字。
赏鱼,加倍。
裴沉曜看完,笑了很久。
后来西山行宫传来消息。
薛太后病重。
裴沉曜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回来时,他坐在殿中很久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忽然开口:“她到死都觉得,朕该恨尽天下。”
“她说朕不杀,是因为还不够痛。”
我问:“那你怎么回的?”
裴沉曜看向窗外。
“朕说,痛过的人,才该知道刀落在无辜者身上有多疼。”
我怔了怔。
系统轻轻响了一声。
【疯化值:四十二。】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他掌心。
裴沉曜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很久后,他轻声问:“许栖迟,你还会走吗?”
我心口一跳。
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淡淡道:“你睡着时说梦话。”
我:“……”
丢人。
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很紧。
“你若要走,朕拦不住。”
“但若能留,朕想求你留下。”
一个皇帝说“求”字,分量太重。
我看着他。
这一年里,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发怒,失眠,痛恨,克制,清醒。
也见过他把屠刀一次次按回鞘里。
他不是好脾气的人。
更不是话本里光风霁月的明君。
可他愿意学。
愿意在满身旧伤里,给无辜的人留一条路。
这就很难得。
我反握住他的手。
“不走了。”
裴沉曜眼神微动。
我补充:“但先说好,御膳房的鱼不能断。”
他低笑出声。
“好。”
“还有,不许再三天不睡。”
“好。”
“不许动不动威胁砍人。”
他停了一下。
我眯眼:“嗯?”
裴沉曜无奈:“尽量。”
我还算满意。
殿外春风吹过,宫墙上的积雪早就化尽了。
远处传来新科进士入宫谢恩的声音。
顾怀璧治水有功,奏报刚送到案上。
叶氏别苑递来平安信,说春花开得很好。
京城很吵。
朝堂很烦。
人心依旧复杂。
但至少这一回,没有人被随手写进陪葬的族谱。
我曾以为,我穿成猫,是来哄一个暴君别发疯。
后来才明白,我真正要做的,不是让他忍,也不是让他善良。
是陪他记住:
恨可以有。
刀也可以落。
但刀落下之前,要看清谁有罪,谁无辜。
裴沉曜握着我的手,忽然问:“今晚还变猫吗?”
我警惕地看他:“干什么?”
他一本正经:“朕许久没摸猫了。”
我冷笑:“陛下,御前女史也是有尊严的。”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
“只准摸头。”
他眼里笑意散开。
“遵命。”
系统在脑子里幽幽感慨。
【京城族谱安全。】
【皇帝情绪稳定。】
【宿主底线存疑。】
我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
这不叫底线存疑。
这叫工作之外,适当安抚铲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