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翻合同。
屏幕上是家里保姆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
“周总,老夫人晕倒了。”
笔尖顿住。
“什么原因?”
保姆犹豫了一下。
“太太带了个男人回来,在客厅待了一下午。老夫人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抱在一起。”
我合上文件。
“哪个男人?”
“说是太太的朋友,姓秦。”
1
我起身走到窗边。
“我妈现在怎么样?”
“送到医院了,血压飙到两百二,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
保姆没说完。
我挂断电话。
助理小陈站在旁边,看见我脸色,没敢说话。
我拨通另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点东西。秦牧,三个月内所有进出记录。”
“明白。”
我重新坐回位置。
并购协议还剩三页。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做了第二个决定。
我妈叫周素兰。
周氏集团前董事长。
十年前,她把我爸从一场注定崩盘的担保里拉出来,累出一身病。心脏搭了支架,高血压需要长期服药。
五年前她把公司交给我,自己搬到老宅住。
今年六十三。
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我老婆的手说:“小雪,以后你就是周家的人。”
卢雪点头,笑得很甜。
那天她穿着我妈挑的旗袍,敬茶叫妈。
我妈红了眼圈。
三年后,她趁我出差,把另一个男人带回家。
在我妈面前。
“周总,会议还继续吗?”小陈问。
“继续。”
我站起来。
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北京的项目谈到傍晚。
晚上八点,老陈的电话进来。
“周总,秦牧身份确认了。三十二岁,自由摄影师,没有固定收入。和你太太认识六年。”
“六年。”
“对。在你和你太太恋爱之前就认识。”
“他们什么关系?”
老陈停了一秒。
“从记录看,是同居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对外称‘男闺蜜’。”
“继续。”
“你出差这三天,他都住在你家。每天下午在客厅,有时候在阳台。小区监控拍到几次,他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还有呢?”
“有一次,他在客厅沙发上,太太坐在他腿上。老夫人出来的时候,他们没分开。”
我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报警记录有吗?”
“有。物业接到噪音投诉,上门过两次。但都不是大事,没立案。”
“邻居怎么说?”
“有人私下跟我说,听见你家有吵架声。老夫人声音,太太声音很大,让她回房间别出来。”
我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色很沉。
“我知道了。”
“周总,需要我继续查吗?”
“查秦牧的所有背景。经济,社交,所有关联。”
“明白。”
我挂断电话。
小陈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周总,改签吗?”
“改最早的航班。”
回程的飞机上,我闭着眼。
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
我妈站在客厅门口,看见沙发上两个纠缠的人影。
她一定先叫了卢雪的名字。
然后捂住了胸口。
飞机降落时,已过凌晨。
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
我爸坐在陪护椅上,抬头看见我,眼睛红了一圈。
“你妈醒了,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小雪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蹲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
手很凉,指节发青。
她睁开眼,看见我,张了张嘴。
“儿子,妈没事。”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我点了一下头。
“您好好养着。”
我在病房待到天亮。
早上六点,医生来查房。
“血压还没完全下来,需要再观察几天。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明白。”
七点,我开车回家。
老宅的门开着。
客厅灯亮着。
玄关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是卢雪的,另一双是男款。
我推门进去。
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沙发上扔着一条男士外套。
楼梯传来脚步声。
卢雪穿着睡衣下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恢复自然。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语气平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我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她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
“知道。保姆跟我说了。”
“你去了吗?”
“还没。”
她喝了一口水。
“我这两天忙。”
我笑了一下。
“忙什么?”
“公司的事。”
“公司下午五点下班。”
她放下杯子。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下来。
三十出头,清瘦,戴眼镜,穿着浅灰色家居服。
秦牧。
他看见我,脚步停在楼梯中间。
“周哥。”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周哥。”
他走下来,站在卢雪旁边,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小雪说你出差了,正好我在这边有工作,就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
“三天。”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看向卢雪。
“他住哪个房间?”
她没说话。
秦牧笑了一下。
“客房。”
我走到楼梯口,看向二楼。
主卧的门半开着,床上被子没叠。
两件外套扔在床尾。
其中一件是男款风衣。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
我走回客厅。
卢雪站在沙发边,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想说什么?”
“你带他回家,当着我妈的面。”
她嘴角动了动。
“你妈自己身体不好,怪谁?”
空气静了两秒。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她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
她把水杯放下。
“她每次看见我不高兴,我怎么知道她血压高?”
秦牧在旁边笑了一声。
“周哥,阿姨这身体确实得注意,不能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想。”
我看着他们两个。
像看两只不知死活的动物。
“秦牧。”
他抬头。
“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收起笑。
“小雪的朋友。”
“朋友会穿睡衣从我卧室出来?”
他顿了一秒。
卢雪接过话。
“我的家,我的朋友,我用不着跟你解释。”
她直视我。
“你整天出差,公司家里都是我在管。我找个人陪我,有错吗?”
“陪到主卧?”
她没否认。
反而笑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了,那就摊开说。”
她走到秦牧旁边,挽住他的手臂。
“他比你懂我。”
我看着那只挽上去的手。
“我们结婚三年。”
“那又怎么样?”
“这三年,周氏集团给你的职位、资源、人脉,价值超过你父亲公司二十年利润。”
她松开秦牧的手。
“那是你周家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表演出来的坚决。
“我不想活在你周家的规矩里。你妈天天跟我说什么家训、门风,我听够了。”
秦牧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这些年挺压抑的。”
我转过头看他。
“你闭嘴。”
他摊了摊手。
“好,你们聊。”
他没有走,反而在沙发上坐下来。
跷起二郎腿。
卢雪继续说。
“我和秦牧早就认识。在你之前。”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结婚。”
“赵氏当年资金链断裂,你爸求到我爸面前。”
她脸色变了变。
“没错。但我不欠你。”
“不欠?”
“你周家帮我赵家,是因为两家利益绑在一起。我嫁给你,是交易,不是感情。”
她走近一步。
“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你。”
沙发上的秦牧轻笑一声。
我没有看他。
“所以你把婚内出轨当追求自由。”
“这不叫出轨。”
“叫什么?”
“找回自己。”
她说这四个字时,甚至还挺了挺胸。
我没有接话。
走到玄关,拎起那双男款拖鞋。
扔进垃圾桶。
秦牧坐直了。
“哎,那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从现在起,这房子里不属于我的东西,都会被扔出去。”
卢雪脸色变了。
“这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氏集团。”
她噎住。
我拿出手机,拨通公司安保部。
“带一队人来老宅。有闲杂人员需要处理。”
卢雪快步走过来。
“你要干什么?”
我放下手机。
“清场。”
她盯着我。
“你敢动他?”
我没有回答。
2
十五分钟后,安保部的车停在门口。
四名安保走进来。
我指向秦牧。
“把这个人带出去。他的所有私人物品,打包放门口。”
秦牧站起来。
“周哥,没必要吧。”
我没有看他。
安保上前一步。
“先生,请。”
秦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卢雪。
卢雪拉住他的手臂。
“他不能走。他是我邀请的。”
我看向安保。
“执行。”
安保拉开秦牧的手臂。
秦牧被带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
卢雪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发冷。
“你不觉得你过分?”
“过分?”
我拿起沙发上那条男士外套,丢进门口垃圾袋。
“你带着他在我妈面前秀恩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过分?”
她咬着唇。
“你妈是自己找气受。”
“你把男人的睡衣晾在我家阳台上,让我妈每天看见。你在他坐到沙发上时故意靠近他,让保姆故意放风给我妈。”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不在家,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
“你在我妈面前抱过他几次?”
她没说话。
“一次?”
她别过脸。
“她看到的那次,不是第一次。”
我盯着她。
“你和他,在我家,在你婆婆面前,不止一次故意亲密。”
她没有否认。
“她每次出来我都知道。”
“你知道。”
“对。我就是想让她看见。”
她转过来,眼神里有种扭曲的冷意。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准时吃药。七点去厨房倒水。我算好时间,就在客厅沙发上靠着他。”
我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不够格的人。”
她笑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从来没真正满意过我。她嘴上说‘以后就是周家的人’,心里觉得我配不上你。”
“所以你想气死她。”
她没答话。
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你和她有矛盾,你可以跟我谈。”
“谈什么?你就会替你妈说话。”
“我从来没替谁说话。”
“那你现在呢?”
她走近一步,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你现在不就是站在她那边?”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是我妈。”
她甩开手。
“我就知道。”
她退后两步,站在沙发边。
“你们周家人都是一个样。你爸,你妈,还有你。永远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报复。”
“不算报复。”
她轻笑。
“我只是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女主人。”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曾经在婚礼上笑过,在我妈面前叫过“妈”。
现在只剩下冰凉的距离感。
“你成功了。”
我声音很平。
“她进医院了。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没救了。”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她顿了一下。
随即抬起下巴。
“那是她自己身体不行。”
“你知道她有心脏病。”
“我知道。”
“你知道高血压受刺激会有生命危险。”
“知道。”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就是故意的。”
她没有否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她站在落地灯旁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
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胜利后的满足。
“卢雪。”
她抬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向门口。
“你今天可以住在这里。明天开始,房子会有重新安排。”
她追上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
我打开门。
“你去哪?”
我没有回答。
车开出老宅大门时,后视镜里映出客厅的灯光。
灯还亮着。
但这栋房子里,属于卢雪的一切,从今晚开始,开始清算。
第二天早上。
我坐在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小陈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周总,这是赵氏那边发来的。赵家董事长病危,卢雪作为独生女,可能会继承大部分股权。”
我翻了两页。
赵氏集团是我岳父一手创立。两年前他病倒后,卢雪挂名董事,实际运营一直由职业经理人撑着。
“赵家的资金状况?”
“很糟。去年亏损三亿,今年上半年已经亏掉两亿。短期贷款到期四笔,总额十二亿。”
“卢雪知道吗?”
“她从来不看报表。”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赵氏当年资金链断裂,我父亲看在联姻份上出资二十亿。
三年过去,钱烧光了,问题还在。
而卢雪却在忙着和男闺蜜气死我妈。
“周总,还有一件事。”
“说。”
“秦牧名下有一家文化公司,去年刚注册。做过两笔业务,都是和赵氏有关的推广合作。”
“金额?”
“加起来不到一百万。但他另外有几笔收入,来源是卢雪的私人账户。”
我抬头。
“多少?”
“过去一年,总共转给他六百万。”
六百万。
“走什么渠道?”
“分多次,走的是卢雪在赵氏的工资卡和一张联名副卡。”
“副卡持有人?”
“周氏集团,您的名下。”
我靠在椅背上。
联名副卡是我两年前给她办的,额度三百万,用于家庭开支。
她用来养男人。
“秦牧有没有其他收入?”
“几乎没有。他名下的摄影工作室去年注销了,这两年主要生活来源就是卢雪给他的钱。”
小陈停顿。
“据他自己跟朋友说,他‘从来不用上班’。”
“靠女人养。”
“可以这么说。”
我把文件合上。
“通知公司法务,今天上午十点开会。”
“主题?”
“婚姻存续期间财产转移,职务侵占嫌疑。”
小陈记下,快步出去。
十点,会议室坐满。
法务部总监叫吴律,四十多岁,头发花白,处理过数十亿的并购案。
我开门见山。
“我需要启动离婚程序。同时处理两件事:婚内财产转移追回,以及对卢雪在公司任职期间的财务审计。”
吴律打开笔记本。
“时间范围?”
“从结婚到现在。”
“主攻方向?”
“职务侵占,滥用职权,婚内恶意转移共同财产。另外,赵氏集团存在关联交易嫌疑。”
一位女律师开口。
“周总,卢雪目前的职位是周氏集团总裁。如果要启动内部审计,需要董事会决议。”
“可以。下午开会。”
吴律看着我。
“如果查出问题,你是希望庭外和解,还是走刑事程序?”
我看着他。
“刑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明白。”
会议开到中午。
3
我走出会议室,手机震动。
卢雪发来消息。
——你把我办公室的权限关了?
我没有回。
——你想干什么?
我按下语音键。
“我下午会告诉你。”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下午两点,董事会召开。
我父亲坐在主位旁边,脸色沉重。
“各位,有两件事需要讨论。”
会议室里十几位董事全部落座。
“第一,关于卢雪在集团总裁职位上的履职情况。公司决定启动全面财务审计。”
一位老董事皱眉。
“老周,这是家事还是公事?”
“公事。”
我回答。
“卢雪作为总裁,经手的项目、审批的报销、签字的合同,都需要接受独立审计。”
没有人反对。
“第二,卢雪在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问题,公司将配合法务部门调查。在此期间,她的所有职务暂停。”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
卢雪站在门口。
高跟鞋尖利,妆容比早上更浓。
她看着我。
“你暂停我的职务?”
“对。”
她走进来,直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凭什么?”
吴律站起身。
“卢总,公司正在进行财务审计。暂停职务是董事会权限内的常规程序。”
“审计什么?”
“您在任期间的所有审批和资金流向。”
她的脸色变了。
看向我。
“你查我?”
“查账。”
“有什么区别?”
我靠在椅背上。
“查你,是个人情绪。查账,是岗位职责。”
她走近会议桌。
“你以为你能把我赶出去?”
“董事会可以投票。”
她环顾四周。
几位她曾经靠着我父亲面子拉拢的董事,此刻没有一个人看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周家人,还真是翻脸无情。”
我看着她。
“你进这家公司的时候,是周家儿媳。你拿着周家给的权限,做赵家的事。你还赚着周家的钱,养周家之外的人。”
她的笑容僵住。
“每一笔我都留着。”
她的手指抓紧桌沿。
“你查到了?”
“秦牧,六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语。
她深呼吸。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
“联名副卡是家庭资产。”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给的前提是婚姻存续。”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要离婚?”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提高音量。
“你以为我怕?离就离!但我告诉你,赵氏和周氏的关联资产,你别想动。”
我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赵氏账上还剩多少现金。
也不知道她爸昨天签了一份文件。
——赵氏债务重组协议,最后一个愿意出钱的,是周氏集团。
“卢雪。”
我叫她名字时,语气很平。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赵氏已经资不抵债?”
她愣住。
“你胡说。”
“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她拿出手机,拨出去。
等了很久。
电话接通,那头声音虚弱。
她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挂断,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站在长桌边,手指收紧。
“你不告诉我?”
“你从来不问。”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讽意。
“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笑话。”
“我没看。”
我站起身。
“我只是等你自己回头看。”
我走向门口。
“你还有十二个小时。明天早上,审计组会进你的办公室。”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会议室里,身后是落日的余晖。
那道光落在她肩上,却照不亮她的表情。
晚上,我接到秦牧的电话。
他比我预想的更急。
“周总,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声音带笑,但笑意底下压着紧张。
“没什么好谈的。”
“你冻结了小雪的卡?”
“她用的是我的账户。”
他沉默了一下。
“这样,你把她的卡解了,我明天就搬出去。咱们都退一步,怎么样?”
我笑了一声。
“你搬不搬,是你的事。”
“周总,别把事情做绝。”
“绝?”
我靠在沙发上。
“你住着我的房子,穿着我的拖鞋,花着我的钱,在我妈的家里气她。你现在跟我说,不要把事情做绝?”
他没说话。
“秦牧。”
“你听着。”
“我不会报复你。”
“你只是,失去所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挂了。
第二天早上,审计组准时进入卢雪办公室。
三小时后,吴律把初步报告放在我桌上。
“初步查出三笔异常。”
“哪三笔?”
“第一,去年三月,她以商务考察名义报销一笔欧洲差旅费,实际同行人是秦牧。行程没有任何业务记录。”
“第二,今年一月,她批准了秦牧名下文化公司一笔推广合同,金额一百万,没有竞标流程。”
“第三,联名副卡的消费记录显示,过去一年总共转出六百万,收款方是秦牧的个人账户。”
吴律推过来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还有几笔正在核实。”
我看着那些流水记录。
每一笔转账都像一枚钉子,钉在我们三年的婚姻上。
“够刑事立案吗?”
“够。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婚内恶意转移财产。三条都够。”
“准备材料。”
“明白。”
下午三点,卢雪打来电话。
我接了。
“周庭深,你真的要这样?”
“哪样?”
“审计组翻我办公室所有抽屉,连私人日记都看了。”
“审计有权限。”
她的声音发冷。
“你到底想查什么?”
“查清楚哪些钱是公司的,哪些是你私自转走的。”
她沉默。
“六百万,够刑事立案了。”
她吸了一口气。
“那是你给我的卡。”
“卡是家庭开支。”
“你限制我花多少?”
“家庭开支不包括养男人。”
她没话了。
“卢雪。”
“我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
“你进我家那天。”
她挂断了电话。
第四天,秦牧被传唤到周氏集团法务部。
我坐在会议室隔壁,透过玻璃看他走进来。
白衬衫,休闲裤,头发打理过。
他在长桌对面坐下,笑着对吴律说。
“这阵仗挺大。”
吴律没有笑。
“秦先生,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
“请问。”
吴律打开文件夹。
“去年三月,你和卢雪前往欧洲,费用由周氏集团承担。行程中有没有商务内容?”
秦牧顿了一下。
“我们是考察。”
“考察什么?”
“文化项目。”
“请提供考察报告。”
他没说话。
吴律翻了一页。
“今年一月,你公司承接周氏集团一笔推广合同,金额一百万。竞标记录在哪里?”
“没竞标。卢总直接签的。”
“你提供了什么服务?”
秦牧靠在椅背上。
“品牌咨询。”
“能具体说明咨询内容吗?”
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吴律合上文件。
“秦先生,以上问题如果你无法回答,我们会在刑事案件中再次提出。”
秦牧的表情终于变了。
“刑事?”
“卢雪作为周氏高管,利用职务为你输送利益。你作为收款方,涉嫌共同犯罪。”
秦牧站起来。
“我只是收钱,不知道钱怎么来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看向玻璃。
大概猜到我在后面。
他走到玻璃前。
“周总,你在看吗?”
我没有动。
“你这样做,小雪知道吗?”
玻璃隔音。
我听不见,但看清了口型。
“你这样做,小雪知道吗?”
我让起立,走出观察室。
秦牧被安保带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一个人被切断经济来源时的愤怒。
“你会后悔的。”
他留下这句话。
电梯门合上。
小陈在旁边问:“周总,接下来?”
“加快速度。”
三天后,证据整理完毕。
吴律把汇总文件放在我桌上。
“职务侵占、商业贿赂两项证据链完整,婚内恶意转移财产事实清楚。加上卢雪利用总裁职权为秦牧谋取利益,构成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
“可以立案?”
“可以。”
我把文件递给小陈。
“报案。”
当天下午,经侦支队正式受理。
晚上七点,卢雪的电话打到我父亲的手机上。
我爸接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哭。”
“正常。”
“她说可以谈。”
“谈什么?”
“她说可以放弃赵氏的部分股权,换你撤回报案。”
我走到窗边。
“赵氏已经资不抵债。她没有股权可以放弃。”
我爸沉默。
“我现在去跟她说。”
“不用您去。”
我拿起外套。
“我去。”
我开车到她住的酒店。
她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秦牧。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头发散乱。
看见我,她站起来。
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愤怒。
“你真的报了案。”
我站在门边。
“我说过。”
“你就这么想毁了我?”
她的声音发颤,但还撑着。
我看着她。
“你在我妈面前秀恩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毁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真的气死她。”
“那为什么专挑她吃药的时间?”
她愣住了。
“我妈每天早上六点半吃药,然后去厨房倒水。这个习惯,你住了三年,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在客厅沙发上靠着他,是故意的。”
“你把他的外套挂在阳台,是故意的。”
“你在她出来的那一刻抱他,是故意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算好了她会看到什么。”
她退了一步。
“我没有……”
“你连她会血压升高都能算到。”
她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没有想到的是,保姆会给我打电话。”
她低下头。
肩膀开始发抖。
“你更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回来。”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你做这些,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抬头,眼圈通红。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就是不想再装了!”
“装什么?”
“装好儿媳!装好妻子!装你们周家那个温柔贤惠的大少奶奶!”
她吼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妈每次看我,脸上笑着,话里全是规矩。你爸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面试。你呢?你永远只有工作、会议、出差!”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气死我妈。”
她顿住了。
没有否认。
“我想让她滚。”
她声音低下去。
“滚出我的生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酒店空调嗡嗡响。
我看着那张脸。
4
三年前在婚礼上叫“妈”的那张嘴,此刻说出“想让她滚”。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死了,你会怎样?”
她笑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住院。”
“然后呢?”
“然后,她会怕我。这个家,再也没有人对我指手画脚。”
“就为了这个。”
她没有回答。
“就为了在家里占上风,你拿我妈的命去赌。”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错了吗?你妈那种人,就该吃点亏。”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
“她看不起我,我看得出。她嘴上说‘以后就是周家的人’,其实心里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打断她。
“她给你做过早餐。”
她顿住。
“你住院那次,她在病房外坐了两天。”
她张了张嘴。
“那次你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去挑礼物。”
她的声音卡住了。
“你觉得她不够满意你。但她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对她自己,对我爸,都严格。”
我看着她。
“她把公司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
“周家的门槛高,进了门就是自家人。要我别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低下头。
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错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我知道我错了。”
我停了一步。
“你意识到,已经晚了。”
她抬头。
“不能挽回吗?”
“你说得对。”
我背对着她。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事,是做了就收不回来的。”
我推开门。
她站在原地。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坐倒在床沿上的声音。
但没有回头。
晚上,我去了我妈的病房。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粥碗。
“公司的事忙完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
“来看看您。”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爸跟我说了。”
“说什么?”
“你和卢雪的事。”
我没有接话。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儿子,妈没事。”
我看着她。
她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带,脸色蜡黄,但眼神很稳。
和当年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时一模一样。
“妈。”
“嗯。”
“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
“如果不是我娶了她,您不会躺在这里。”
她沉默了几秒。
“是我让她进的周家。”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收回手,靠在枕头上。
“人是我挑的,也是我让她进的门。你觉得是你的错,我觉得是我的。”
她闭上眼。
“但说到底,是她选错了路。”
那一晚,我在病房陪到凌晨。
她睡着后,我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
我站在风口,点了一根烟。
十年前,我爸犯过一次致命的失误。他给一家企业做了十亿担保,企业跑路,银行追责。
是我妈拿出自己所有私产,又抵押了老宅,才还清那笔债。
那一年她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五年前她退下来,说把公司交给我。
“周家这一代,只有你了。”
那天她没有多说,只留了这句话。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烟头烫到手指时,我才按灭。
回到病房,妈翻了个身。
嘴里含糊说了一句梦话。
“小雪,喝粥。”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走出病房时,眼眶有点酸。
但我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带着情绪。
第十天,正式逮捕令签发。
经侦在酒店房间带走卢雪。
新闻画面里,她穿着黑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
旁边有人喊:“你是不是故意气婆婆的?”
她没有回答。
秦牧在他租的公寓楼下被带走。
他上车前看了镜头一眼。
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三天后,吴律把审判预估放在我桌上。
“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刑期预估五到八年。转移婚内财产另案处理。”
我没有抬头。
“赵氏呢?”
“正在走破产清算。周氏作为主要债权人,可以优先收购核心资产。”
“秦牧呢?”
“共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预计三到五年。”
我合上文件。
吴律看着我。
“周总,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我想了想。
“有。”
我拿出一份文件。
三个月前,我妈私下找了律师,把周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了卢雪。
“这是我妈私下转的?”
“是。”
“卢雪收了吗?”
“收了。签了协议,公证过。”
吴律接过文件。
“这意味着……”
“她收下股份那天,就亲手签下了承认是周家人的条款。”
我停了一秒。
“协议里有一条。若因受赠人过错导致赠与人死亡或重伤,赠与无效,股权返还。”
吴律看了很久。
“你母亲签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她想到了。”
我站在窗前。
“她说,如果人出了问题,这笔股份能救命。如果心出了问题,这笔股份能锁魂。”
两周后,卢雪的律师提出和解。
条件是放弃所有财产主张,换取刑事部分减刑。
我拒绝了。
“为什么?”对方律师问。
我没有回答。
我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血压两百二,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
我想起卢雪在客厅里说:“你妈是自己找气受。”
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冷漠。
所以我没有接受和解。
一审开庭那天,我去旁听。
卢雪被带上来时,瘦了一圈。
她看见旁听席上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怨恨,后悔,不甘。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庭审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
只在最后陈述时抬起来。
她说:“我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说完,她看向我。
我没有表情。
判决宣布。
卢雪,八年。
秦牧,四年。
赵氏破产,周氏接手核心资产。
走出法院时,天色灰蒙。
小陈问:“周总,直接回公司吗?”
“等一下。”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
那扇门里,关着我三年的婚姻。
也关着一个人。
一个曾经在婚礼上说“我愿意”的人。
但不是她的。
是我的。
我以为我愿意就可以。
后来才明白,一厢情愿,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晚上,我回到老宅。
保姆在厨房做饭。
客厅里,我妈以前坐的那把藤椅空着。
我走过去,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张合照。
三年前的婚礼照片。
我妈站在中间,我和卢雪站在两边。
照片里,卢雪笑得明艳。
我不知道那个笑容,是真是假。
也许是真的。
在那一刻,她也许真的想做一个好儿媳。
但念头是一时的,本性是长久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在桌上。
夜里十点,手机震动。
秦牧的母亲托人带话。
——能不能见一面?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律师给我一份文件。
秦牧在看守所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他后悔了。
说他只是被感情冲昏头脑,说卢雪让他配合演戏。
说他自己没有恶意。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没有回复。
有恶意和没有恶意,结果都一样。
我妈差点死了。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忏悔而改变。
三个月后,我妈出院。
她坐在轮椅上,被我推进老宅。
客厅里的摆设已经全部换过。
新沙发,新窗帘。
那把藤椅还在。
她看见那把椅子,笑了一下。
“你还留着。”
“留着。”
她示意保姆扶她到椅子上。
坐下后,她环顾客厅。
“你把她东西都清掉了?”
“清掉了。”
她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问:“公司还好吗?”
“很好。”
“你呢?”
我想了想。
“会好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
“儿子。”
“嗯。”
“你比你爸强。也比我强。”
我没有说话。
她伸手,我握住。
手掌很暖,不再像住院时那样发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老宅安静。
那把藤椅轻轻晃了晃。
我松开手,站起来。
“妈,我去公司了。”
她点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阳光里,闭着眼,嘴角有轻微的笑意。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5
这一年,周氏集团的财报写着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四十。
赵氏品牌消失,核心资产并入周氏。
秦牧的父母到处托人,想让他减刑。
没有人接。
卢雪的父亲在病床上签了最后一份文件。
把赵家最后一点残留,卖给了周氏集团。
尘埃落定那天,我妈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看到某条新闻时,她停了一下。
“她判了八年。”
“嗯。”
“八年出来,会老成什么样。”
我没有接话。
她放下报纸。
“你会去看她吗?”
“不会。”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老宅的院子里。
天边有火烧云,红得像烙铁。
我点了根烟。
想起卢雪最后在法庭上的眼神。
她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丈夫,出手会这么狠。
她不知道。
一个人最不能碰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感情。
是底线。
我妈是我的底线。
我爸是。
周家是。
她不懂。
她以为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主人。
她不知道,做周家的人,要先做个人。
她没做到。
所以代价自负。
烟抽完,我按灭在垃圾桶上。
院子里,我妈种的月季开了一朵。
我看了几秒。
转身走进屋里。
灯亮起来。
日子还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