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产检,老公又被白月光叫走了。
陆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委屈柔弱,却字字清晰:
“澈哥哥,我榨橙汁把手蹭掉皮了,好痛……”
慕容澈腾地站起来,满脸心疼。
“你在哪?我马上来。”
电话那头顿了顿,陆露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没事的,今天是姐姐产检的日子,我忍忍就过去了。”
说着没事,电话却始终没有挂断。
慕容澈起身就要走。
我攥着产检单,冷哼一声:
“她是不是得了我一产检就发作的怪病?”
“你赶过去,估计伤口都愈合了。”
他皱着眉回头起身,头也不回:
“露露皮肤娇嫩,忍不了痛。”
“你都自己产检九次了,不差这一次。”
转身,大步流星。
小腹猛地抽痛,我弯腰扶住椅背,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我喘着气,拨通了他哥的号码:
“我要跟慕容澈离婚!”
……
手机那头静了一瞬,慕容清低沉的声音传来:
“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腹一阵剧痛绞上来,眼前发黑,手机从掌心滑落。
护士冲过来扶住我,我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检查室里,医生皱着眉看着屏幕,语气急促:
“先兆早产,必须马上住院保胎,家属呢?”
护士捡起我的手机,翻到“老公”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慕容先生,您太太在医院,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
慕容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耐烦。
“情况不好,不是说明还没出事吗?”
背景里传来陆露娇弱的呻吟,一声接一声。
暧昧又旖旎。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被接过去,陆露的声音柔得像要化开: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今天受伤,让你误会了,都是我的错。”
我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抓过手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慕容澈,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凉薄:
“孩子本来就是我的,你威胁谁?”
电话挂断。
护士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隆起的肚子上.
嘴角往下撇了撇,把单据往我手里一塞,语气夹枪带棒:
“家属什么时候来交费?”
“住院押金八千,没人交钱我们没法安排病房。”
我攥着产检单,指节发白。
她转身时嘟囔了一句,刚好让我听见:
“挺着大肚子连个交钱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没吭声。
那股疼又翻上来,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慕容澈还是慕容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妈是保姆,他连族谱都进不去。
陆露在宴会上当着一群人的面笑他“出身低贱”,他站在角落,脸白得像纸。
是我爸出面,拿钱给他创业,用宋家的人脉帮他砸开慕容家的大门。
他跪在我爸面前,说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了宋家的恩。
那时候他抱着我,眼眶泛红,说他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
他说他什么都愿意。
后来他站稳了。
慕容家承认了他的身份,他不再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野种。
可转眼陆露回国,他却恨不得把命捧到她面前。
护士又走过来,敲了敲床边的栏杆:
“宋女士,你到底有没有人能来?”
“预产期就剩两周了,你必须有人陪护,出了事谁负责?”
“当小三爽的时候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孩子遭殃。”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让痛感憋了回去。
到头来,在别人眼里,我成了小三。
我翻开手机的通话记录。
九次产检预约的短信提醒还躺在收件箱里。
第一次,陆露发烧,他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
第二次,陆露做噩梦,他哄了她三个小时。
第三次,陆露的狗丢了,他发动全城的人帮她找。
……
每一件都比我重要。
每一次我都一个人坐在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别的女人被丈夫小心翼翼扶着,挺着肚子进进出出。
我关掉短信,点开慕容澈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离婚吧。】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回应我。
既然他做不好一个父亲,那这个人,就不配留在我和孩子的生命里。手机震了一下。
慕容澈的回复躺在屏幕上:
【肚子这么大还想东想西。】
【伤了我的孩子,看你怎么跟我爸交代。】
我还没来得及把那股火压下去,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陆露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分钟前,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纱布,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上缠着。
桌上摆着一盘剥好的橙子,每一瓣都码得整整齐齐。
配文写着:
【澈哥哥说我以后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的脸。
惨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病房门被推开,我妈拎着两大袋婴儿用品站在门口。
她扫了一圈空荡荡的病房,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没人坐过的陪护椅上,脸色瞬间沉到了底。
她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压着:
“人呢?”
我没说话。
正好医生推门进来查房,拿着胎心监护的报告皱着眉:
“胎儿心率过快,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宋女士,我再说一遍,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必须静养,再这样下去孩子保不住。”
我妈的脸彻底黑了。
她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慕容澈的号码,按了免提。
嘟了两声,接了。
“喂。”慕容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又怎么了?”
我妈压着火气,一字一顿:
“慕容澈,你老婆生孩子你不来?!”
“我们宋家要你这样的女婿有什么用?你还是人吗?”
那边静了一秒。
紧接着陆露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颤颤巍巍的,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阿姨,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姐生气了。”
“姐姐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千万别因为我的事跟澈哥哥吵架……”
我妈当场怒了:
“我跟我女婿说话,有你说话的份?”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抽泣声,慕容澈当场就炸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劈头盖脸的怒火:
“宋念之,你一个人闹不够,还把你妈搬出来施压?有意思吗?”
“你知不知道露露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被你们一家人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我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撂下一句。
“你是不是看见露露的朋友圈才闹的?”
“朋友圈就是随便发发,你别给我上纲上线。”
“露露手伤了,我照顾她一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上赶着兴师问罪?”
电话挂断。
忙音在病房里嗡嗡响。
我妈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我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涌上来的酸涩和解释一股脑咽进喉咙里,咽得胸口发疼。
小腹猛地抽紧,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后腰直窜上来。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
医生冲进来,看了一眼监测仪,厉声喊道:
“快,推B超室!”
病床的轮子碾过地板,走廊的灯管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我痛得视线模糊,手指死死攥着床沿的金属栏杆,指甲嵌进掌心。
手机在枕头边又震了一下。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慕容清。
【最早的航班,明天落地。】从B超室推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胎心勉强稳住了,但要求我必须在医院住到足月。
我妈走之后,病房安静得像口棺材。
我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的滴数,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露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她脸上挂着温温软软的笑,像是来探望自己亲姐姐一样自然。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鱼腥味道飘出来。
“姐姐,我给你炖了鱼汤,补补身子。”
我忍住想要作呕的感觉。
从怀孕第一天开始,我就喝不了鱼汤,可她偏偏带了鱼汤来。
她也不恼,自己拉过那把没人坐过的陪护椅,在我床边坐了下来。
她垂着眼睛看我的肚子,声音温柔极了。
“澈哥哥每天已经很累了,公司的事一堆,还要照顾我。”
“姐姐,你要是真为他好,就不该让他这么操心。”
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干净。
“你也知道的,他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留在这个家里的。”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陆露,你这个大小姐上赶着给有妇之夫做三,你父母知道吗?”
陆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眨了眨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滚,愣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隐忍:
“姐姐,你真的误会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拆散谁,我只想远远地看着澈哥哥幸福就够了。”
她话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从她口袋里传出来。
“宋念之,你真是越来越不识好歹。”
是慕容澈。
陆露慌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话时长显示已经超过两分钟。
她手足无措地按掉免提,声音里带着哭腔:
“澈哥哥你别生气,姐姐只是心情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话的……”
慕容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露露好心给你送汤,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宋念之,我真是看错你了。”
护士站的人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看陆露委屈得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我。
其中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怪不得一个人来产检,原来根本不是正主。”
另一个啧了一声。
我浑身发抖,一把抓过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慕容澈,我找律师,离婚。”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别折腾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老爷子一直想要长孙,孩子生下来,大家都好。”
通话结束。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我。
他要的是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是慕容家的长孙,是他在慕容家站稳脚跟的筹码。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他当年怎么得到这一切的,我就让他怎么一件件还回去。通话结束的那一刻,陆露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消失殆尽。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唇边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凑近我耳边。
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澈哥哥说了,等孩子一生下来就跟你办离婚。”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我的肚子上。
“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肚子。”
“他舍不得我生孩子,怕我疼。”
“你说,他心疼过你吗?”
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完,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往死里拧。
还没等我开口,小腹深处猛然炸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一股热流瞬间涌出来,身下的床单湿透了。
护士听到监护仪的警报冲进来。
掀开被子一看,脸色大变,扭头朝走廊喊了一嗓子。
病床的轮子疯狂碾过地板,走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
有人在我耳边喊:
“胎心下降!”
“准备紧急剖宫产!”
声音又尖又急。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我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陆露的哭腔,穿透了那扇门。
“澈哥哥,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来送汤的,都怪我刺激了姐姐。”
慕容澈的声音低沉,带着哄:
“不关你的事,是她善妒成性,才总是稳不住胎。”
“孩子是她自己要生的,当年也是她死缠烂打非要嫁,没人逼她。”
“等孩子顺利出生了,我就将你娶回家,让你做慕容太太。”
手术台上的灯光冷白刺眼,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画面。
我爸坐在书桌前,为了给慕容澈拉投资,电话打到凌晨两点。
我卖掉自己那辆开了三年的车,把钱塞进他手里,说创业不能没有启动资金。
他在酒局上被人按着灌酒,是我冲上去替他挡,喝到胃出血被送进急诊。
慕容澈,我真的心死了。
这一次,彻彻底底。
麻药从脊椎打进去,一股冰冷的感觉沿着骨头往上爬。
像一条蛇,慢慢缠住我的整个身体。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穿过整个走廊炸进来。
“谁准你这么对她的?”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陆露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慕容清的目光从慕容澈脸上缓缓移到他搂在陆露腰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三秒。
他刚从机场赶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风尘仆仆的衬衣领口微微皱着,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你太太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你在这里抱着别的女人说娶她?”
“慕容澈,你还是不是男人?”
慕容澈皱起眉,手下意识从陆露腰上松开。
随即他又像不甘心似的重新收紧,下巴微抬:
“哥,这是我的家事,你贵人事多,不要再多管闲事。”
慕容清没有理他。
他转向旁边的护士,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产妇什么情况?”
护士被他周身的气场慑住,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地汇报:
“胎心骤降,胎儿宫内窘迫。”
“产妇已经出现大出血征兆,需要紧急剖宫产,但是家属一直没签同意书。”
“笔给我。”
慕容清接过护士递来的同意书,笔尖刚落到纸上,慕容澈的手就按了上来。
他挡在同意书前面,声音冷硬:
“你凭什么签字?”
“慕容清,你跟她既不是夫妻又不是血亲,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是。”
慕容清抬起眼。
他没有发火,只是把慕容澈的手腕扣住,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那只手被甩开的时候,慕容澈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走廊的墙上。
“孩子是慕容家的血脉,出了差池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陆露在旁边小声开口,声音怯怯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看起来比手术台上的产妇还要可怜三分:
“清哥哥,你别怪澈哥哥。”
“是姐姐自己情绪太激动了,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我真的是好心去看她的……”
慕容清转过头看她。
只一眼。
陆露剩下的话全数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滚出去。”
“我们慕容家的事,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地方?”
“这小子把你当个宝贝,我可不吃这一套。”
陆露的脸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往慕容澈身后躲,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整个人缩成一只受惊的鹌鹑。
慕容澈伸手护住她,挡在两人中间,脸涨得通红:
“慕容清,你别太过分!”
“露露是好心来医院,你有什么资格让她滚?”
慕容清不再看他。
他弯腰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纸背几乎被划穿。
签完之后他把同意书拍在护士手里,声音稳得像一面墙:
“马上手术。出了任何事,我负全责。”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和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一声微弱的啼哭穿透手术室的门。
那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快步走出来,声音急促:
“宫内缺氧时间过长,孩子需要马上进新生儿监护室,家属跟我来!”
慕容清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张憋得发紫的小脸,孩子就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监护室。
他大步跟上去,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小的身体被插上各种管子。
孩子的胸脯微弱地起伏着,每一下都像是拼尽了全力。
他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
慕容澈还坐在长椅上,正低头看手机。
陆露靠在他肩膀上,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慕容清走过去。他一言不发,攥住慕容澈的领口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替宋念之。”
“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大出血,子宫差点保不住。”
“你在这里刷手机、哄女人,你还是人吗?”
慕容澈擦掉嘴角的血,抬起眼看他,眼底有愤怒、有狼狈、有被当众羞辱的暴怒,唯独没有悔。
“你管不着。慕容清,你以为你是谁?”
“你管得了慕容家的事还是管得了我的事?”
慕容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今天起,她的事,我管定了。”
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孩子的情况告知单,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迟疑了一瞬。
告知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指标。
护士看了看慕容澈,又看了看慕容清,不确定该把单子递给谁:
“孩子家属,这个需要签字确认……”
慕容澈伸手去接,手指已经碰到了纸张的边缘。
慕容清直接把告知单从护士手里抽走,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监护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陆露一眼。
“陆小姐,你朋友圈发的那盘橙子,我看着倒人胃口。”
“与其有空剥橙子拍照,不如回去学学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陆露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我是被疼醒的。
麻药退下去之后,小腹上的刀口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拉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人想蜷起来却又不敢动。
然后我看到慕容清坐在床边。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面前的床头柜上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一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十几个未读消息。
他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我睁开眼,身体往前倾了倾,第一句话是:
“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拿棉签蘸了水先涂在我嘴唇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
“孩子呢?”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监护室,已经稳定了。”
“是个男孩,四斤八两,有点轻,但医生说底子不错,观察两天就能出来。你别担心。”
我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谢。”
“不用谢。”
慕容清摇头,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枕边。
封面上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字,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律师的标注和他的批注,有些地方改了不止一版,红色的修改痕迹叠在黑色的正文上面,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批改笔记。
“财产分割部分我找律师重新拟过了。”
“慕容澈名下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和房产,原始资金都是你父亲当年出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我让人调出来了,证据链完整。”
“按法律规定,这部分属于婚前财产返还,应该全部归你。另外他婚内在陆露身上的花销,包括给她买的车、包、珠宝,律师说可以主张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笔钱也能追回来。”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翻了几页,发现他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理得清清楚楚。
我转头看他,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终于问出口:
“你为什么帮我?”
“你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容清沉默了几秒。
他把文件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衬得分明。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来慕容家参加宴会。”
“那次宴会上,所有小孩子都嘲笑我是病秧子,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把病根留给了我,谁跟我玩谁也会生病。”
“你跑出来找我,坐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很安静。
“拉着我回去,挡在我前面跟那些小孩说,你们谁再欺负清哥哥,我就让我爸不跟你们家做生意。”
我愣住了。糖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那句话我也没有印象。
他笑了一下,“虽然你可能并不记得。”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慕容澈站在门口,但嘴角的淤青遮不住。
他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扫过床头柜上切好的水果,扫过那把明显被搬近过的椅子,最后落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协议书,翻了两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财产返还?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宋念之,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边还没离婚,那边就找好下家了?你可真行,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
慕容清站起来,挡在我的床前。
他比慕容澈高半个头,遮住他的视线像遮住一阵穿堂风。
“慕容澈,你再敢说她一个字,从今往后,公司董事会上,你所有的提案,我一票否决。你不信可以试试看。”
慕容澈冷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以为我怕你?”
“你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空降兵,拿什么一票否决?”
慕容清掏出手机,当着慕容澈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嘟声响了三下,慕容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威严:
“阿清?这么晚了什么事?”
慕容清的目光一直钉在慕容澈脸上:
“爷爷,我跟您汇报一件事。”
“昨天弟妹在产房做紧急剖宫产手术,大出血,子宫差点没保住。”
“慕容澈全程在产房外面,搂着陆家那个女儿,说要娶她。孩子的病危通知是我签的字,监护室的告知单也是我签的字。您的长孙,生下来就被送进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到慕容澈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僵住,沉默到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和慕容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让那个逆子,滚回来见我。”
电话挂断。慕容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慕容清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盘子里的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慕容澈:
“你还站着干什么?爷爷让你滚回去。”慕容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
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拄着那根跟了他三十年的红木拐杖。
慕容家旁支的叔伯们被临时叫来,坐了满满一圈。
陆露被叫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精心打扮过了,穿着一件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楚楚可怜。
老爷子没有让她坐。
“你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什么关系?”
陆露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脆生生的。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梨花带雨,哭得很有分寸,不显得狼狈又能让人看出委屈。
“爷爷,我是真心喜欢澈哥哥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他的婚姻,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幸福就够了——”
“我知道他有家庭,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老爷子打断她,声音不高:
“你是陆家的女儿。”
“你父亲陆正明在商界的名声一向不错。你身为陆家的独女,插足别人婚姻,在产房外面刺激一个临产孕妇,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
陆露的脸刷地白了,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微微发抖。
老爷子没有等她回答。他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秘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
“给陆董打电话。把陆小姐这一年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父亲。”
“包括她十七次蓄意破坏产检的记录、在病房里对念之说的那些话、还有刚才在产房外面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
秘书点头,拿出手机走出客厅,拨通了陆家的电话。
陆露扑上去,膝盖在地板上拖了两步,保养精致的手指抓住老爷子裤脚,声音终于不是装出来的了:
“老爷子,我求您!”
“不要告诉我爸,他知道了一定会把我和我妈赶出门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老爷子低下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有一丝怜悯,但那种怜悯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绝望:
“你在产房外面刺激一个临产孕妇的时候,你想过会毁了她吗?”
“宋念之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的时候,你想过她肚子里是我们慕容家的骨肉吗?”
“你发那条朋友圈炫耀的时候,你想过你陆家的家教门风吗?”
陆露瘫在地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客厅的门再次被推开,慕容澈冲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露,又看了一眼陆正明铁青的脸,大步走过去把陆露扶起来护在身后,声音急促而冲动:
“爷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露露她只是太在乎我了,是我自己管不住自己,跟她没关系。”
陆正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几个堂兄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死活”,又迅速收声。
“跪下。”
慕容澈愣住。
“我以为你娶了宋家的女儿,多少能改掉那身不成器的毛病。”
“当年你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宋家的恩情,我把你接进慕容家,把公司的项目交给你做,以为你终于像个人了。”
“没想到,你连阿斗都不如。阿斗好歹不咬人。”
他抬手示意助理把人带进来。
“说吧。”
老爷子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拐杖上。
助理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
“我调查了陆小姐这一年来的行踪记录和通讯记录。陆小姐在这一年时间里,一共制造了十七次偶遇和意外,每次时间点都精确安排在慕容先生陪宋女士产检的当天。”
陆露猛地转过头,那双柔弱的眼睛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你胡说!”
“你说谎!你有什么证据!这些都是你编的!”
助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一页一页放在茶几上。
有陆露和她闺蜜的微信聊天截图,里面详细讨论了“下次产检用什么借口把澈哥哥叫走”。
证据摆在茶几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慕容澈不可置信地转头看陆露。
“露露?”
陆露抓住他的袖子:
“澈哥哥,你相信我!我是因为爱你!”
“我做这些都是因为爱你啊!我做错了什么?爱一个人有错吗?”
慕容澈没有说话。他看着陆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爷子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慕容澈身上。
“行了。既然你觉得她比自己的老婆孩子重要,那就别怪爷爷不讲情面。”
“明天开始,公司的事你暂时不要插手,所有项目移交给你大哥。你好好陪你的陆小姐过日子去吧。”
慕容澈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松开了扶着陆露的手,往老爷子的方向追了一步。
“爷爷,公司的事——”
“送客。”
管家已经拉开了客厅的大门。我签完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慕容清请的律师站在病床边,一页一页地帮我核对条款,每确认一条就在旁边打个勾。
核对到财产返还那一页时,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
“宋女士,慕容先生的这些资产,原始资金来源已经全部核实完毕,证据链闭环,对方律师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您签完字之后,这笔财产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执行回转。”
我把笔帽盖上,放在协议书旁边。
抬起头,慕容澈站在病房门口。
他应该是从老宅直接赶过来的,老爷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响。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找律师了?”他开口,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玻璃,“动作这么快。”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紧绷着:
“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脐带绕颈、宫内缺氧、Apgar评分只有六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把签好的协议书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快递员确认地址:
“慕容澈,你每次接我电话的时候,给过我说话的时间吗?”
“你告诉过我哪一次是你有空听我把话说完的?”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协议书我签完了,剩下的律师会处理。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盒颜料。
“你不能这样。这孩子也是我的。”
“不管你找多好的律师,不管我大哥怎么帮你,法律上我就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我有探视权,我也有抚养权的主张权利。”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他。
“这是慕容家的孩子。”
“你已经被爷爷赶出公司了,你现在连慕容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离婚,孩子归我。”
他的脸僵住了。老爷子把他赶出公司这件事,显然是他刚刚才消化完的。
他被我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像是被人当众撕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孩子是我爸妈的外孙,宋家养得起,也护得住。”
“至于探视权和抚养权,你跟我的律师谈。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念之,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慕容澈,又看看我,表情有些为难。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在这间病房里看到这个场景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男人,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僵持。
“如果慕容先生再不走,帮我请保安。”
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慕容澈。
慕容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堪,再到一种我懒得去分辨的复杂。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最后终于转过身。
“我不会签字的。拖我也拖到你不能离。”
“随便你。”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故意把音量提高了一点,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出门外。
“王律师,协议我签好了。对方表示不配合签字,说打算拖延。你准备诉讼材料吧,直接走诉讼程序,不用再等了。”离婚案开庭那天,慕容澈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上。
他的代理律师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起来的时候很有底气。
“我方主张夫妻感情尚未破裂,原告所提出的离婚诉求缺乏事实依据。”
“宋女士和慕容先生结婚五年,育有一子,婚姻基础牢固。”
“近期的矛盾属于夫妻间正常的磨合期问题,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我方当事人不同意离婚。”
我的律师站起来,向法官示意:
“原告方有两段录音证据,申请当庭播放。这两段录音可以充分证明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严重过错,且夫妻感情已经彻底破裂。”
法警接过U盘插入设备。
“澈哥哥说了,等孩子一生下来就跟你办离婚。”
“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肚子。他舍不得我生孩子,怕我疼,你猜他心疼过你吗?”
旁听席上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紧接着第二段录音开始播放。慕容澈的声音。
“孩子是她自己要生的,当年也是她死缠烂打非要嫁,没人逼她。等孩子顺利出生了,我就将你娶回家,让你做慕容太太。”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嘈杂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被告律师的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这两段录音的存在,慕容澈显然没有告诉他。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被告律师,对这两段录音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被告律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旁听席上慕容老爷子的方向。老爷子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被告席空着的那把椅子,那把他该坐却不敢来坐的椅子。
“没有异议。但是——”
“没有但是。”法官打断他,“录音证据的真实性既然无异议,本庭予以采信。”
休庭期间,我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太久而发僵的腰。
“那两段录音,我不知道被录下来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宋念之,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当时说的是气话,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知道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气话才是最真的话。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那天不小心说出来了而已。”
“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这十次产检,你哪一次想过我?”
我把水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瓶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澈,我说得够了吗?你每一次放我鸽子的理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连给自己找个像样的辩解都做不到,就别再说你不是这么想的了。”
我转身走了。律师在走廊另一头等我,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庭审记录。
慕容澈一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周围人来人往,律师、当事人、旁听者,有人拿着材料行色匆匆,有人拉着同伴小声议论,偶尔有人认出他,交头接耳地说两句,然后快步走开。判决书下来了。
慕容老爷子坐在客厅里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正明没敢坐,站在茶几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老爷子,这次是陆露不懂事,是我陆正明教女无方。”
“陆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补偿宋女士的精神损失,公开道歉,什么条件都行。”
“但请老爷子看在两家多年合作的份上,不要彻底断了生意往来。陆氏百分之四十的业务都跟慕容家挂钩,如果合作全部终止,陆氏撑不过半年。”
老爷子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陆正明,看了整整两分钟。
陆正明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深色的印记。
“这是陆露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副卡和车钥匙,我已经全部冻结了。”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出现在慕容先生和宋女士面前。”
“可以。”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有一个条件。”
“陆露必须离开这个城市。三年内,不准回来。”
陆正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像是卸掉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好。我明天就送她走。”
消息传到陆露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公寓的衣帽间里整理新买的包。爱马仕的橙色盒子排了一地,都是慕容澈这一年里陆陆续续送的,她的收藏已经比许多名媛还要齐全了。
陆正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助理。他没有看她,只是把一份机票放在化妆台上。
陆露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橙色盒子被撞得歪倒了一片。她从化妆凳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爸!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你为了慕容家的生意就把我流放到国外?我不去!”
陆正明转过身,终于直视她的眼睛,声音疲惫而冷硬:
“我是为了你还能姓陆。老爷子已经把证据全部移交了法务部,你做的那些事,任何一件闹上法庭,你都有刑事责任。我不是在惩罚你,我是在保你。”
陆露愣住了。
她抓起手机,拨了慕容澈的号码。
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澈哥哥!”
“他们要把我送走!我爸要把我送到伦敦去,三年不准回来!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等孩子生下来就跟我在一起的,你不能让他们这样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露以为自己被挂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动。
然后慕容澈的声音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在跟她说话。
“露露,你先去国外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
陆露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平时装出来的柔弱完全不同。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根本不敢反抗老爷子。你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敢面对,你连法庭都不敢去,你连自己的律师都没告诉那两段录音的存在。你就是一个靠宋家上位的废物,没有宋念之和她爸,你连慕容家的门都进不去。”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她按掉了电话。
化妆台上,那张飞往伦敦的机票安静地躺着,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航班号。
慕容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做宵夜,飘来一股煮糊了的面条的味道。他想起很多年前,宋念之在那个出租屋里煮面,把锅底煮得焦黑,满屋子都是糊味。去民政局那天是个晴天。
我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刀口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弯腰的时候还会有点牵扯感。
我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慕容清跟在后面,替我拿着装文件的手提袋。
孩子刚满月,裹在一条淡蓝色的抱被里,睡得昏天黑地。
他比出生时胖了两斤,小脸圆润了一些,攥着拳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慕容澈站在民政局门口,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我没有见过的深蓝色西装,头发认真打理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是精心准备过。
他看到我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慕容清,慕容清抱着孩子,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但孩子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一下,小手从抱被里伸出来,攥住了慕容清的食指不肯松开。
慕容澈远远看着这一幕,脚下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前走,但腿不听使唤。
我走到他面前,把材料从慕容清手里接过来,语气平淡:
“进去吧。材料都带齐了,证件、协议书、法院判决书,签完字就完事了。”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没说话,跟在我后面走进了民政局。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我坐在他对面,把孩子交给等在门口的慕容清,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把笔放下了。
“宋念之,我后悔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但没咽住。
“我真的后悔了。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哪怕就那天,我留下来陪你产检,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把笔从桌上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签字吧。”
“念之——”
“我等你这句后悔等了两年。”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材料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你在产房外面说要娶她的时候,我正躺在手术台上,麻药往我脊椎里打。我那时候在想,如果真的醒不过来了,能不能让我妈替我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滴在登记表上,洇湿了一小块。
“现在你说后悔。”我站起来,把孩子从慕容清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黑溜溜的眼珠映着我的脸,“太晚了。你把所有的后悔都用完了。”
我抱着孩子推门走出去。门外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慕容清接过我手里的婴儿包,把孩子换到他怀里,小家伙立刻攥住了他的领带。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笔,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工作人员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终于在登记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慕容澈”三个字,跟旁边我干脆利落的签名比起来,像是两个人的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张表被工作人员抽走、盖章、归档。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民政局的玻璃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我抱着孩子站在街对面等车,慕容清站在我旁边,手虚扶在我腰后,低头在跟我说什么,好像是在问孩子刚才有没有哭。
他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我面前开过来,慕容清替我拉开车门,护着我上了车,然后把孩子递进来,最后自己坐进驾驶座。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
很久。三年后。
慕容清的生日宴在老宅的花园里举办。
十月末的天气,天黑得早,草坪上搭了白色的帐篷,串灯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上,入夜之后亮起来,像是树上结了一串星星。
草坪中央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香槟塔和三层蛋糕。
慕容清的生日和我们儿子的生日只差两天,每年都是一起过的。
我站在他身边,左手被他握在手心里,右手抱着我们刚满周岁的女儿。
女儿长得像他,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安安静静地窝在我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流了一手。
慕容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拿纸巾擦掉她下巴上的口水,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一万遍。
三岁的儿子蹲在旁边揪草,把揪下来的草叶一片一片放在慕容清的鞋面上,像是在完成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他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小西装,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领结,领结已经被他拽歪了,领口也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背心。
慕容澈坐在角落的那一桌。
他面前摆着三个空杯子,手指还捏着一个半满的,里面是威士忌,没加冰。
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坐在喧闹的宴会里像是一座孤岛。
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反应慢了半拍才抬起头,眼神涣散,笑容勉强。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走开了,回到人群里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爷子到底还是让他回了慕容家,但公司的事他再也插不上手了。
他现在管着一个边缘部门,手底下七八个人,做的都是不痛不痒的项目,跟他当年的风光比起来,判若云泥。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开着一辆不新不旧的车,住在那栋当年我帮他挑的公寓里,一个人。
陆露在国外混得不好。
陆家断了她的经济来源,三年期限没到,她就在伦敦的华人圈子里把名声搞臭了——据说是跟一个已婚的富商纠缠不清,被人家太太当众扇了一巴掌,事情闹得很大,连国内的朋友圈都传遍了。她给慕容澈发过消息,很长的一条,洋洋洒洒几百字,大意是当年她错了,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好,问他还能不能回头,还附了一张她在伦敦街头拍的照片,看起来很孤独很可怜。
慕容澈没有回复。
宴会进行到一半,乐队停下了演奏。
慕容清走上台。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台下的宾客。
他的目光扫过老爷子的笑脸,扫过我妈抱着外孙女逗弄的温馨画面,扫过几个堂兄弟举杯致意的方向,最后落在我身上。
“三年前,我站在产房外面,听到医生说产妇大出血的那一刻,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她能平安出来,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好好的。”
他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有光在闪,灯光打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宋念之,谢谢你还愿意嫁给我。”
我抱着女儿站在台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女儿在我怀里扭了一下,伸着胖乎乎的手去够台上的爸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
旁边的儿子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等了一晚上,穿着紧得难受的西装,系着歪歪扭扭的领结,等了又等,这个台上讲话的大人就是不说吃蛋糕。
他拽了拽我的裙摆,仰着脸,义正词严地喊了一句,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音乐、掌声和所有人的笑声。
“爸爸!快点!蛋糕!”
全场哄笑。老爷子笑得拐杖差点脱手,我妈捂着嘴笑出了眼泪,几个堂兄弟笑得直拍桌子。
慕容清笑着跳下台,一把把儿子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儿子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得意洋洋地看着台下所有人,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打断了全场最煽情的告白。慕容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切刀,父子俩一起握着手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儿子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朝我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来吃蛋糕!”
角落里的慕容澈把酒杯放下了。
那个说“以后”的人,以后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绕过喧闹的人群,推开宴会厅的侧门。
身后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童声。
“爸爸!”
只可惜,这声爸爸再也不会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