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高铁驶出站台的那一刻,窗外的一切都开始后退。
站台、楼房、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我靠在窗边。
三十岁,未婚,存款为零,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八年,三十万。
我算过很多次,如果那些钱没有打给家里,我现在应该能在工作的城市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哪怕只有四十平,那也是我的。
可我没有。
因为我心疼我妈。
所以那些钱变成了我妈银行卡上的数字。
变成了弟弟婚礼上的排场。
变成了那套写着弟弟名字的房子的月供记录。
二姑说他们那个年代,重男轻女,都是这么被教过来的。
我理解。
甚至接受我妈对弟弟的偏心。
因为她爱我。
她爱我就够了。
可现在,那颗草莓赤裸裸的告诉我。
我抓住的这点爱,是掺了假的。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盒饭、水果、饮料有需要的吗?”
我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那小车上。
一盒红艳艳的草莓,包着保鲜膜,标价十五块。
十五块。
二十四年前,也是一斤十五块。
我盯着那盒草莓,直到小车消失在车厢尽头。
然后我低下头,笑了。
笑我自己。
二十四年前,我妈用一句“你过敏”,把我关在了弟弟门外。
二十四年后,我终于推开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莓。
也没有我妈的爱。
回到工作的城市,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五平米,月租一千二。
推开门的瞬间,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又洇出一片水渍,墙皮鼓起来,一碰就往下掉。
我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黑暗中,这间屋子显得更小了。
可我每个月能支配的钱的一大半,就是用来租这个转身的地方。
我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床垫“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盯着那片光,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事。
想着想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紧接着,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佳佳,你接电话】
【妈知道你在】
【妈错了还不行吗?】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你弟刚结婚,家里一堆事,你就这么走了,让妈怎么办?】
我看着最后那条消息。
“让妈怎么办?”
不是问我怎么办。
是问她怎么办。
是我走了,她怎么办。
谁替她还房贷?
谁替她收拾弟弟婚礼的烂摊子?
谁继续当那个“好闺女”?
我没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每天都会发消息。
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一长串的未接来电。
她发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佳佳,你吃饭了吗?】
【天冷了,多穿点】
【妈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不回。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知道回了之后,该说什么。
说“我也想你”?
我说不出口。
说“你别再发了”?
我也说不出口。
所以只能不回。
07
月底的时候,弟弟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一眼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穿着件新买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
“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的。”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妈给你炖的排骨汤,说你爱喝。让我带过来,还热着呢。”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伸手接。
“坐高铁来的?”
“嗯。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车票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啊?”
“车票多少钱?我给你。”
他的脸色变了变:“姐,你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转给你。”
“姐!”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咋了?”
“就因为那个草莓?妈都说了她忘了,你还要咋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比我白,比我嫩,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从来没干过粗活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强子,你知道那套房子,现在还欠多少贷款吗?”
他愣住了。
“十七万。”我说,“你结婚前,我刚还完最后一笔。八年,三十万。”
“你知道这些钱,我是怎么省出来的吗?”
“我租的房子,十五平米,没有窗户。”
“夏天三十八九度,冬天零下好几度。”
“我每天上班坐地铁,来回三个小时。中午吃饭从来不超过十五块。”
“八年。”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姐,我我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妈不会告诉你。”
“她只会跟我说,说厂里要裁员了,说她腰疼得睡不着,说家里没钱了。”
“她从来不跟你说这些,对吧?”
他没说话。
“因为她舍不得。”我说,“她是真的心疼你。”
“可我也是她女儿。”
“她也应该心疼我。”
弟弟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排骨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姐,那那你想要啥?你说,我去跟妈说。”
我看着他。
那张脸上,是我熟悉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
是理所当然。
是从小到大,所有的好东西都该先紧着他的那种理所当然。
不是他的错。
是我妈的错。
是我妈把他惯成这样的。
我忽然觉得累了。
我说:“没什么想要的。”
“汤你拿回去,替我谢谢妈。我这边挺好的,不用惦记。”
说完,我绕过他,往前走。
“姐!”
他在身后喊我。
“那两万的尾款我自己付了!”
我没回头。
08
十一月的时候,我妈病了。
是二姑给我打的电话。
“佳佳,你妈住院了。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这回严重了,得做手术。”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二姑试探着问:“你看,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问:“强子呢?”
“强子在呢,可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你妈天天念叨你,说闺女怎么还不回来”
“她需要钱吗?”
二姑愣了一下:“啊?”
“手术费多少?我来出。”
“钱的事,好像还差一点,你弟刚结婚,手头紧”
“差多少,我打过去。人我就不回去了。”
二姑急了:“佳佳!那是你亲妈!”
“我知道。”
“她躺在医院里,你就这么不管了?”
“我没不管。钱我出。”
“可你妈想见的是你!”
我沉默了很久。
“二姑,她想见的是我吗?”
“还是想见一个能给她钱、能替她分担的女儿?”
二姑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佳佳,二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我娘家兄弟多,我爹妈也是什么都紧着儿子。”
“我气了很多年,后来我爹妈走了,我才发现,这辈子就过去了。”
“你妈还活着,你就当,当给自个儿积德,回来看看她吧。”
我听着,眼眶有点热。
“二姑,我说了,我不是恨她。”
“我只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爱她了。”
“以前我以为她爱我,所以我愿意付出一切。”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爱是有条件的。”
“她爱我,是因为我有用。”
“那我也只能,在她有用的时候,出现。”
二姑没再劝我。
只是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给弟弟转了三万块。
备注写着:【妈的手术费,不够再说。】
弟弟很快回了条消息:【姐,你真不回来?】
我没回。
09
妈出院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佳佳?”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试探。
“嗯。”
“妈出院了。”
“我知道。”
“你打的钱,收到了。强子说,是你给的。”
我没说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佳佳,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草莓的事妈想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有点急。
“妈不是故意不给你吃。”
“是那时候那时候家里穷,你弟又小,整天吵着要吃,妈没办法”
“所以你就骗我,说我过敏?”
“妈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记了这么多年”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二十四年里,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
“你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从来没想过,你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的声音低下去。
“妈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没忘。”
“因为我信你。”
“因为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所以我二十四年没吃过一颗草莓。”
“没吃过草莓糖,没喝过草莓奶茶,没碰过任何草莓味的东西。”
“因为我怕过敏。”
“我怕万一吃了,死在外面,你来不及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佳佳,妈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可这二十四年里,你也没想过要告诉我真相。”
“因为这二十四年来,草莓一直是我弟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
“所以你根本想不起来,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它不重要。”
我妈哭着说:“不是的,佳佳,不是的你是妈的女儿,妈怎么会不爱你”
“那你爱的是我吗?”
我打断她。
“你爱的是那个能给家里打钱的女儿,还是那个六岁那年想吃草莓的我?”
她没说话。
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继续说:
“妈,我不怪你。”
“你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么被教过来的。男人是家里的根,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可我也是个人。”
“我也会疼。”
“我也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替家里还了八年房贷,房子却是我弟的。”
“凭什么我每个月只敢花五百块,我弟却能办一场四十万的婚礼。”
“凭什么你只会跟我哭穷,却从来不跟他说半个难字。”
“凭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抽泣声。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妈,以后你生病了,需要钱了,我还是会出。”
“可那个家,我不会再回了。”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四年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虽然填上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至少,不再是一个草莓那么大的谎言了。
10
日子还在继续。
我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吃顿饭,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书追剧。
以前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的时候,我总是紧巴巴的,什么都不敢买。
现在不用打了,我反而攒下了一点钱。
不多,但够用。
过年的时候,我没回去。
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煮了速冻饺子,就着电视剧吃完。
我妈给我发了很多条语音,我没听。
弟弟也发了消息,问我怎么不回来。
我没回。
正月十五那天,二姑给我打电话,说家里人都想我。
我问她:“强子对我妈好吗?”
她说:“好着呢,现在可懂事了。”
我说:“那就行。”
二姑叹了口气:“佳佳,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二姑,我在这里挺好的。”
“有朋友,有工作,有自己的日子。”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
元宵节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热闹得很。
11
四月的时候,我换了个房子。
带窗户的,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虽然还是不大,但比以前那个强多了。
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本旧相册。
是我妈几年前给我的,说让我留着,想家的时候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我爸还在,我妈还年轻,我弟刚会走路,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我六岁之前的照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草莓不是给我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妈是爱我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箱子里。
不是扔。
是收起来。
因为那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那个相信妈妈、愿意为家里付出一切的我,也是我。
只是以后,不会再是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这座城市没有家人,没有回忆,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些归属感。
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姐,妈住院了,又犯了。这次严重,医生说可能要二次手术。】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一句:【钱我晚点打过去。】
弟弟很快回了:
【姐,我不是要钱,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回来,妈一直念叨你。】
我装作没看见。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
我打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草莓的季节,又快到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草莓”。
页面弹出来,一盒一盒的草莓,红的白的大的小的,什么都有。
我盯着那些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选了一盒,下了单。
三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的草莓红艳艳的,个个都有鸡蛋那么大。
和我六岁那年看到的那盒,一模一样。
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没有过敏。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窗前,一口一口,把那盒草莓全吃完了。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二十四年了,我终于知道,草莓是什么味道的了。
12
妈第二次手术那天,我给弟弟转了五万块。
弟弟说:【姐,手术挺顺利的,妈醒了,一直问你在哪儿。】
过了几天,二姑给我打电话,说妈想跟我视频。
我说好。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屏幕里那个人,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她看到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佳佳”
“妈。”
她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
“吃得好吗?住得好吗?工作累不累?”
“都挺好的。”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没有说话。
“佳佳,妈想跟你说个事。”
“那套房子妈想好了,等强子那边稳定了,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房子。妈想了很久,这事是妈做得不对。你出了那么多钱,房子应该有你一份。”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在犹豫,又赶紧说:
“强子也同意了,我跟他说了,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妈。”
我打断她。
“我不需要。”
她愣住了。
“那房子,写谁的名字,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钱你也不用还我。就当是我这些年,孝敬你的。”
“佳佳”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是不要妈了吗?”
我说:“妈,我没不要你。”
“你还是我妈。你生病了,需要钱了,我还是会管。”
“为什么?”她哭着问,“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沉默了。
有很多话,翻来覆去的说,我累了。
我叹了口气:
“妈,你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挂了视频,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手机里,二姑发来一条消息:【佳佳,你妈哭了很久。】
我没回。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13
后来的后来,我还是会给我妈打钱。
她生病了,我出医药费。
她缺什么了,我买了寄回去。
逢年过节,我也会发个红包,说声“妈,节日快乐”。
只是那个“家”,我再也没回去过。
弟弟偶尔会发消息,说家里怎么怎么了,妈又念叨我了。
我看着,然后简单几句话,带过这个话题。
又是一个夏天。
草莓又上市了。
我去超市买了一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颗一颗慢慢吃。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
旁边有个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也捧着一盒草莓。
她妈妈在后面追:“慢点跑,别摔着!”
小女孩回过头,笑嘻嘻地说:“妈妈,草莓真好吃!”
她妈妈说:“好吃就多吃点,回头妈再给你买。”
我看着她们,笑了笑。
那小女孩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妈妈,会骗女儿说“你草莓过敏”。
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儿,三十岁那年,才第一次吃到草莓。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她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
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姐,妈今天又问你了。她说,草莓下来了,问你要不要吃,她给你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不用了。我这边有。】
弟弟很快回了:【姐,妈是真的想你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草莓。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很暖。
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小女孩和她妈妈。
她们笑着闹着,草莓的汁水染红了小女孩的嘴角。
她妈妈蹲下来,用纸巾给她擦嘴。
然后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远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说,父母在等孩子的一句感谢,孩子在等父母的一句道歉。
可我和我妈,谁也没等到。
但,也不重要了。
我吃完了最后一颗草莓,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草莓我吃到了。很甜。你好好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走着,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是我自己租的,用自己挣的钱。
那里面有阳光,有窗户,有我买的书,有我养的绿植。
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草莓。
那是我的。
全都是我的。
虽然不大。
但足够了。
二十四年前那颗没吃到的草莓,也终于,不再重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