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晓,二十七岁,身高一七七。三个月前我同时失去了工作、男朋友和闺蜜,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完了八十七本双男主小说。微信步数每天不超过五十,外卖盒子堆成小山,窗帘拉了一个季度没打开过。隔壁王大爷以为我死了,我妈端着粥在门口站了三天,而我正追更到两个人刚互通心意,眼泪哗哗地流,不知道是为剧情感动还是为自己伤心。后来我瘦了六十斤,因为追文追到废寝忘食。再后来有人拍到我蹲在酒店门口哭,说这张脸值七位数。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行吧,给钱就干,更新还要充会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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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瘦了六十斤,纯粹是因为懒得吃饭。

这不是什么励志故事,没有汗水、没有自律、没有凌晨五点的闹钟和瑜伽垫。真实情况是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把八十七本双男主小说从头到尾刷了两遍,每顿饭都是外卖小哥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有时候吃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看着两个人在屏幕里谈恋爱,嘴里的饭嚼着嚼着就忘了咽。

三个月前的我长什么样?一百六十三斤,圆脸双下巴,穿什么裤子都勒肚子。但我那时候不在乎,因为反正也不出门。我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在读者群里跟姐妹吵架——"这个攻明明更配""你放屁那个受才是正宫"——吵完了继续看下一本,把手机屏幕划得噼啪响。

我妈头一个月还来敲门。站在外面说"苏晓你把门打开",声音从门板外面透进来,闷闷的。我当时正在看一本虐文,攻误会受跟别人跑了,把受堵在雨里掐着脖子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看到那句眼泪哗就下来了,抽着鼻子喊了声"妈我感冒了别进来"。我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她改成把饭放在门口。粥、面条、炒菜,装在保温桶里,敲两下门就走。我有时候出去拿,有时候忘了。忘了的时候她第二天来收空桶,看见里面的饭没动过,也不说什么,默默换了新的放回来。那段时间我家门口常年摆着两个保温桶,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第二个月开始我看了一本特别长的,两百多万字,攻是修仙界大佬,受是穿越过去的现代社畜。两个人从互看不顺眼到并肩作战到暧昧拉扯到捅破窗户纸,写了整整一千章。我看到第七百章的时候彻底上头了,每天睁眼就是追更,闭眼就是脑补后续,吃饭这件事被无限压缩成"想起来就扒两口、想不起来就饿着"。等我终于看到大结局——两个人飞升成仙在云海里牵手的那个画面——我哭得枕头湿了一半,然后饿得爬起来找吃的,翻遍了房间只找到半包过期薯片。

我把那半包薯片吃完,想下楼买点东西,于是第一次拉开了窗帘。

阳光灌进来的一瞬间我差点瞎了。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镜子里有个人,瘦的,高挑的,脸小了一圈,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短发因为三个月没剪没梳,发尾乱糟糟地翘着,像被雷劈过的稻草堆。但那张脸是好看的。骨相好,皮相也跟着透亮,冷白皮配上明显凸出的颧骨和下颌线,甚至带点混血的立体感。我对着镜子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我摸了摸自己的腰,硌手。裤子挂在胯上,直接往下掉。

我翻出体重秤站上去。一百零二点四。

三个多月前是一百六十三。差了整整六十斤。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唯一的感想是:那本修仙文真好看。

手机充上电打开,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大部分是张思思发的,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的:"苏晓你怎么不回消息?你真的没事吧?你看到回一句好不好?"后面跟了三个大哭的表情。

我没回她。直接往下翻,看到李哥的消息最新,昨天发的:"晓姐看到回个话有急事找你。"

我给他拨过去,他秒接。

"晓姐!你终于活了!"李哥嗓门大得我必须把手机拿远,"我跟你说个事——后天晚上有个晚宴,王总办的,圈子里有头有脸的都去,我好不容易给你搞了个名额——"

"不去。"

"张思思和陈锋也去!"

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张思思,我前闺蜜,抢了我前男友那个。陈锋,我前男友,跟她跑那个。他俩现在正大光明地在外面招摇过市,而我窝在家里看了三个月的男人谈恋爱。

"……我没衣服穿。"我说。

"包我身上!"李哥欢天喜地挂了电话。

晚宴前一天他亲自把裙子送来了。黑色吊带长裙,料子滑溜,简单到连颗扣子都没有。我套上去试了试,镜子前面站了三秒。那裙子贴着身体往下走,锁骨、肩膀、腰线、胯骨,该有的地方一寸不差地勾勒出来。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这个女人我认识又不认识。五官是我的,瘦下来之后像另一个人。我妈以前说我这副骨架随了我外婆,高个子、窄肩膀、腿长,就是太胖给盖住了。现在盖住的东西全浮出来了,整个人薄薄一片,站在那像根画出来的线条。

"行。"我对着镜子说。

出门那天晚上把短发拿手扒拉了两下,发尾乱得像狗啃过,我翻了把剪刀对着镜子咔嚓一通修剪,剪到齐耳长度,参差不齐的但意外地利落。我套上裙子,脚底踩了双小白鞋,门口玄关的镜子照出最后的样子:一身黑、短头发、苍白瘦削的高个子女人,像刚从什么苦情文艺片里走出来的。挺好,省得化妆了,反正我也不会。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去哪?"她问。

"朋友聚会。"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我知道她想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但她没问。三个月来她什么都没问过。她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线团挪了挪,低声说了句"围巾披着,晚上冷"。我抓起门口那条藏蓝色围巾搭在肩上,开门出去了。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水晶灯晃得我眯了眯眼。宴会厅里全是人,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笑声和假笑混在一起,拱成一种暖烘烘又浮在表面的热闹。我穿过人群直奔甜品台,那是全场唯一对我有吸引力的东西。

正夹蛋糕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苏晓?"

我转身。嘴里塞着半块提拉米苏。

张思思站在那儿。亮片紧身裙、大波浪卷发、妆面精致得像婚纱照。她旁边是陈锋,深蓝西装袖扣锃亮,整个人油光水滑地杵着。看见我的时候陈锋的表情管理直接崩了,瞳孔放大的同时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

"你……"张思思的目光从我脸到我脖子到我肩膀到我裙子到我脚上那对小白鞋,扫了三圈,笑容重新挂上脸,但比以前甜了十倍也假了十倍,"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怎么做到的?快跟姐妹分享一下!"

我嚼完蛋糕咽下去:"没怎么做到。"

"肯定有秘诀吧?别藏嘛——"

"真没有,"我说,"看小说看的。"

张思思愣了一秒,显然没听懂。陈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苏晓,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吧?"

我看着他。四年,从大四到一起租房到一起攒首付到"我们差点感觉"。他现在搂着我的前闺蜜站在五星级酒店的晚宴上,袖口的扣子还是我挑的牌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不怎么难过了。可能是因为那本修仙文里攻对受说的话太深刻了——"你心里装满了别人就装不下自己"。我想了想,我这三个月心里装的全是别人谈恋爱的故事,确实没地方给陈锋留了。

"挺好的,"我说,然后伸手又拿了块蛋糕,"你们呢?"

张思思嘴唇张开正要接话,我已经转身去够后面的草莓塔了。她的话卡在半截,脸色变了一瞬又调回来,说了句"那你先吃我们一会儿聊"拉着陈锋走了。我余光看见陈锋被她拽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我没理他。

端着盘子缩到角落的沙发上吃了五块蛋糕。中途有个地中海大叔来搭讪,我嘴里塞着慕斯没法说话,抬眼冲他"嗯?"了一声,他站了两秒自己走了。挺好,省得费口舌。

吃到第七块的时候饱了。我把盘子放回去,决定出去透口气。推开宴会厅大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春夜的风灌进吊带裙的领口,凉飕飕的。我蹲下来把围巾裹紧一点,然后鼻子突然酸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吃了太多甜的反胃,可能是晚宴上那种不属于我的热闹太刺眼,可能只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出门被风吹得眼睛疼。反正眼泪就下来了,流了一脸。我用袖口蹭,蹭不掉,越蹭越多。黑裙子是李哥的,我心想又对不起他了。

蹲在那儿哭了大概五六分钟。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酒店门童站在十米外假装没看见我。我听见身后玻璃门开合了一下,有人出来了,但没走过来。我懒得回头。

哭完了,把鼻涕擤干净,站起来扶着大理石柱子缓了缓。腿麻了,膝盖咔嗒响了一下。我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玻璃门后面站着一个抱书的黑框眼镜男,举着手机拍了张照。他名字叫顾书白,李哥的表弟,物理系学生。他拍的张照片发上了微博,配文八个字:"看见一个女孩在哭,没敢打扰。"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手机震成了筛子。

微博私信五千多条,微信三百多个未读,热搜第七位挂着条词条。

我点进去。第一张照片是我。蹲在台阶上,手背蹭眼睛,泪痕糊了半张脸,短发被风吹开露出整张面孔——瘦的、苍白的、混血骨相在那片暖黄灯光下面清清楚楚。黑裙子的肩带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和肩头。整张照片狼狈得要死,又好看得要死。

评论区第一条:"哭都这么好看,老天爷追着喂饭。"

第二条:"这身高体型绝了,头身比天花板吧?"

第三条:"松弛感拉满。她哭得像在说'随便吧我无所谓'。"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发了十分钟呆。然后翻了个身,想起那本修仙文里攻在飞升前跟受说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但你可以选择要不要搭理它。"

我想了想,行吧。既然非让我搭理,那就搭理看看。

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署名周文静,XX经纪公司:"苏小姐你好,照片看到了。方便回电聊聊合作吗?"

我拨过去了。

"喂?"

"苏小姐?"对面的声音干练清亮,"我是周文静。直接说吧,想签你做模特,三年保底七位数。有兴趣的话今天下午来公司谈谈?"

"给钱就行。"我说。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地址发你。"

我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我摸了摸自己的锁骨,还是硌手。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哭到变形的照片,眼睛肿着鼻头红着,但底下那副骨架子撑住了所有狼狈。

我把那条签了合同的短信保存好,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湿漉漉地看着我,短发贴着脸颊,眼睛还红着但目光还算稳。

"你谁啊,"我跟镜子说,"你怎么长这样的。"

镜子没回我。我擦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了。走到楼下的时候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地迎着光,风一吹花瓣落在我肩膀上。王大爷又在喂猫,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闺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看小说看的",他摇摇头说年轻人别瞎折腾。

我没瞎折腾。我只是看了八十七本双男主小说,顺便瘦了六十斤,顺便被拍了张照,顺便签了个合同,顺便把前男友和前闺蜜的脸从脑子里清理干净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慢慢来。

手机又震了。顾书白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卡通猫抱着本书,备注写着:"我是顾书白,李哥表弟。照片的事对不起。请你吃麻辣烫道歉可以吗?"

我点了通过,回他:"麻辣烫要加毛肚。"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阳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玉兰花香的甜味儿混着早餐摊的油条味儿飘过来。路上有个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三次,大概认出那张照片了。我没回头看她,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着,短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三个月前我胖到一百六十三斤,被裁了员,前男友跟闺蜜跑了,把自己关在屋里看别人谈恋爱看到昏天黑地。三个月后我穿着一百斤的骨架走在春天的大街上,兜里揣着模特的合同,手机里有个请我吃麻辣烫的物理系学生。

我走过去,地铁口的光吞掉了我。

第二章

麻辣烫是真的绝。

那天下午我从经纪公司出来,揣着签好的合同副本,站在路边等地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顾书白发来一条:"麻辣烫店在东门后面那条巷子,红色招牌。你几点能到?"

"现在。"

"那我在东门口等你,红色电动车。"

四十分钟后我从X大东门地铁口钻出来,一眼就看见路边那辆红色小电驴。车上坐着个人,灰色卫衣、黑框眼镜,没抱书,但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看。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苏晓?"

"不然呢,你约了别人?"

"没有。"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两秒又移开目光,"你比照片上……更立体。"

"你可以直接说我瘦脱相了。"

"不是脱相,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物理学的词,"分辨率更高。"

我绷了一秒没绷住,笑了。这人的脑回路确实跟正常人不在一条线上。

跨上电动车后座,他骑得四平八稳,转弯打转向灯,等红绿灯时规规矩矩地停在白线后面。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我坐在后面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儿,很淡、不甜的那种。

麻辣烫店果然在一条窄巷子里,红灯笼挂在门口,里面热气腾腾的。老板看见顾书白就打了声招呼:"又来了?"再看见我,眼睛一亮:"这就是你说那个特别能吃的姑娘?"

顾书白点了点头。老板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瘦成这样还能吃,有前途。"

我坐下来夹了满满一筐。顾书白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什么也没说,也去夹了。两碗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红油飘着芝麻,香气混着花椒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抄起筷子就开吃,第一口粉丝烫得我直吸气,但真香。

"你昨天为什么去那个晚宴?"我边吃边问。

"李哥说带我去见世面。"

"你不觉得那种场合很尴尬?"

"有点。"他夹了一片藕,"但我带书了。"

"在这种地方看书,别人不会觉得你很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认真:"你吃了四块蛋糕,有人来搭讪你也没理他,我们差不多。"

我想了想,还真是。同是一脸"我不属于这儿"的表情,他看书我吃蛋糕,殊途同归。

一顿饭吃完我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顾书白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说"老板说下次来多给你加份毛肚"。我说你怎么什么话都跟老板说,他说老板问了我就答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春天的太阳正高,巷子两边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片子透光。我眯着眼走了两步,脚下一双小白鞋踩在青石板上,石板有点松了,踩上去吱嘎一声。

"那个,"顾书白在旁边跟着走,"照片的事……真的抱歉。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拍得好看就发了。"

"你管那张叫好看?我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构图好,光影也好。"他推了推眼镜,"而且你哭的时候没躲。很多人哭的时候会下意识找角度,你没有。"

我看着他,确定他是在认真讨论构图光影,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这人讲话干净得像写实验报告,没有多余的修辞,但每句都真。

到了东门口他停了车,我跳下来。

"下次请你吃炒面,"他说,"后门那家铁板炒面,加鸡蛋加火腿。"

"你怎么老带我吃路边摊?"

他认真想了想:"因为好吃。还有就是因为便宜,我还是学生。"

"行,"我笑了,"学生请客,我还能挑什么?"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忙起来了。周姐安排了一堆培训课,每天八小时在训练室耗着。刘老师教台步,五十多岁的老头,年轻时给大牌走过秀。他第一天见到我绕着我转了五圈,嘴里"嗯嗯"地点头。

"底子好,"他说,"就是太松了。"

"松不好吗?"

"松弛是好的,但松弛要有方向。"他站在我侧面比划,"你在台上走的时候要让人觉得你随时可以停下来,但也随时可以冲出去。要有那种——我站在这儿但我也可以不在这儿的感觉。"

"我要是听懂了我就是刘老师了。"

刘老师看了我两秒:"走三十遍吧。"

于是我就走了三十遍。三十遍下来脚踝酸得想锯掉,刘老师还在旁边喊"肩胛骨往下压""定点停三秒""转身的时候别急着转先把脸给出去"。我龇牙咧嘴地走完了,瘫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头发散着满脸潮红,但姿势意外的还行,腰背板正,肩膀没驼。

"明天接着练,"刘老师说,"你悟性可以,就是欠火候。多走走就熟了。"

第一天培训结束的时候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三条消息。李哥发的:"张思思今天朋友圈发了你那张照片,配文'我闺蜜好棒'笑死我了。"顾书白发的两条:"今天练得怎么样。""麻辣烫老板问你怎么没来。"

我坐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先回了李哥:"狗。"李哥秒回一串哈哈哈。然后回了顾书白:"累瘫了。老板想我没?"

"想了,"他说,"他说你上次吃了两碗。"

我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这人是真的能一本正经地搞笑。

之后的日子有了固定的节奏。白天在训练室被刘老师摧残,晚上回家躺床上看双男主小说。那本修仙文我刷完了又找了新的,这回是现代背景的,两个大律师在法庭上唇枪舌战下了庭就去吃火锅。我看到第十六章攻把受堵在律所走廊说"你躲我干什么"的时候,脚趾头蜷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缓了缓,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看。

中间顾书白隔三差五地发消息。不是问"今天干了什么"那种废话,而是直接说"后门炒面今天开""学校湖边樱花开了要来看吗"或者发一张麻辣烫店里的照片,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味儿。

我去了三次。三次都坐在他电动车后座穿过春天的傍晚,风暖烘烘的,路两边的杨树毛子满天飞,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有一次骑到一半下雨了,很小的那种毛毛雨,他停下来从座位底下掏了把折叠伞递给我。我说你打着吧我在后面淋不着,他说你打着,我帽子防水。我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丝凉丝丝的,路灯下的雨像亮晶晶的线,我半举着伞坐了一路,手酸了也没放下来。

到楼下的时候他把车停了,转过头看见我半边肩膀湿了。

"你怎么不遮自己?"

"你帽子不防水吧。"我看见他卫衣帽子上果然洇了一片深色,"你那帽子一看就是装饰用的。"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伞收好,说"下次多带一把"。我上了楼,楼道里回音拖着脚步,走到三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停在那儿,低头在弄雨伞上的水。我看了三秒,继续上楼了。

进了家门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又跟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子吃饭?"

"你怎么知道是骑电动车的?"

"上次楼下看见了。"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小伙子看着挺老实,就是那车太破了,颠得很吧?"

"还行,坐后面不颠。"

她没再说了,但嘴角有点往上。我假装没看见,进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刷完了一本小说,结尾是攻受一起去冰岛看极光。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坐在雪地里,天上是绿的紫的光在晃。我放下手机,闭着眼想了想那个画面,然后听见外面客厅的电视关了,我妈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卧室去。门轻轻合上的咔嗒声过后,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我翻了个身,天花板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书白发来一条:"明天不下雨,去湖边看樱花吗,傍晚。"

我打了"好"又删了,打了"几点"又删了,最后回了个"行"。

他把时间发过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好像快了一点,但我不承认。我只是又看了两个小时的手机,然后天就亮了。

第三章

樱花是真的好看。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X大湖边,顾书白已经等在老位置了。电动车停在旁边,他没坐着,站起来靠在栏杆上翻书。湖边的樱花树开了一整排,粉白的花瓣像云一样压着枝头,风一吹就往下飘,落在水面上、草地上、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见我,把书合上了。

"你今天挺早。"

"你更早。"

"我下午没课。"他指了指湖边的长椅,"坐会儿?"

我坐下来了。椅子是木头做的,漆着深绿色,靠背上落了一层花瓣。他坐我旁边,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他把书放在膝盖上,封面露出来——《量子力学史话》,我怀疑他随身带着这本书当护身符。

"好看吧?"他问。

我本以为他说的是书,转过去才发现他抬着下巴朝湖面方向。樱花树倒映在水里,粉的白的掺在一起,落日把天烧成橙色和紫色相接的渐变,一切都很像某本小说的结尾画面。

"嗯,好看。"

风又吹过来一阵,花瓣扑簌簌落了满头。我抬手去拂,他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移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你下个礼拜是不是有面试?"他问。

"你怎么知道?"

"李哥说的。"

"李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说他关注了你所有行程,怕你被人坑。"顾书白推了推眼镜,"他还说如果面试不顺利,请你去吃烤鱼。"

我笑了一声:"他这是打算把我喂成猪。好不容易瘦下来。"

"瘦下来之后容易再胖回去,"他说,"这是代谢规律。"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物理。"

"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我靠在长椅上仰头看头顶的樱花,"行了,你以后别总转述李哥的话,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就自己说。"

安静了一小会儿,花瓣落在我们中间的空隙里。

"有的,"他说,"我下周有场量子力学的期中考试。"

我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复习的时候会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静,像在陈述一道计算题的答案。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转过头去看他,他还看着湖面,耳朵尖有点红,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

我张了张嘴,有无数种话可以接——"你复习的时候想我干什么我既不会求导也不会算概率云"或者"你这也算表白吗太没仪式感了"——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坐在春天的樱花树底下,傍晚的风暖融融地吹着,对面有对情侣在互相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我的耳朵大概也红了,但天黑下来了,看不出来。

"行吧,"我含糊地说,"你好好考。考完了请你吃饭。"

"好的。"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坐到天黑透了才回去。电动车骑过湖边的时候,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聚拢。我坐在后座,这次没抓车架,抓的是他卫衣背后的面料。他好像感觉到了,车速放缓了一点点。

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机里多了三张照片。他在我仰头看樱花的时候拍的,我完全不知道。照片里我侧着脸,短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半眯着看头顶那片花瓣,嘴角平的,不笑也不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光线是橘色的,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白点。

"你又偷拍我。"我发过去。

"这次提前告诉你了,"他回,"现在我告诉你我拍了。"

"……行吧,拍得还行。"

"那你下次还要不要来?"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来。"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我妈路过门口问"跟谁笑得那么开心"。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翘着,赶紧抿平,说"没谁"。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走了。但我听见她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哼了句歌,调子跑得七扭八歪的,但她在哼。

那周的面试是我第一次正经跑场子。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春夏系列,工作室在东四环一个老厂房里,水泥墙露着电线管,空气里飘着面料和胶水混合的气味。周姐带我去的,同场还有另外六个姑娘,个个瘦得像纸片人,站在那儿互相打量着。

设计师是个长发瘦男人,缩在沙发里不说话,让助理给我们换衣服走了三遍台。我换到第三套的时候感觉他坐直了一点。第四遍走完,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绕了一圈,然后跟周姐说:"就她吧,开秀的位置。"

周姐面上淡定,出了工作室门才猛地拍了我肩膀一下:"你听见没?开秀!"

"听见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反应在肚子里,"我说,"肚子咕咕叫了。"

周姐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人真是扫兴,然后带我去吃了顿好的。那顿饭花了她四百多,她说算公司餐补,我说你骗人公司根本不报这个,她说"我私人请你行了吧。你现在是我手里最有潜力的新人,饿死了我亏得慌。"

开秀那天是四月中旬。后台乱得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衣服挂了一排又一排,化妆师举着粉扑在几张脸之间轮流转,有人喊"这双鞋谁穿走了",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油滴到裙摆上。我坐在化妆镜前面让化妆师往脸上招呼,腮红刷扫过颧骨的时候有点痒,我忍住了没动。

那场秀的主题叫"废墟上的花"。衣服全是灰白黑冷色调,边缘有破洞和毛边,袖口偶尔缀一小朵刺绣的花。设计师自己说他想表达的是"烂透了的地方还有东西在开"。我觉得这话既矫情又准确。可不就是我么——三个月前烂成那个鬼样子,现在穿着两万多的裙子站在台上让人拍。

音乐响起来之前我站在幕布后面。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手机闪光灯星星点点地亮着。高跟鞋卡在粗糙的地毯上不太稳,我把重心挪了挪,想起刘老师说过的"你站在这随时可以停下来也随时可以冲出去"。那就冲出去吧。

幕布掀开。光打过来的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脚下的步子比哪次训练都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台前定住,停三秒,转身。那三秒里我感觉到无数镜头对着我的脸,闪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我没躲。那瞬间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想陈锋没想张思思没想银行卡余额也没想顾书白。只有一个念头:肩胛骨往下压,脸给出去。

走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侧台角落里有个人。灰色西装、黑框眼镜、抱着一本书。我差点在台上笑出来——顾书白。又是他。这人到底是怎么拿到票的?李哥到底给他开了多少后门?

但我没笑。脸上的表情维持着设计师要的那种"废墟里的安静",把最后几步走完,进了幕布后面。下了台高跟鞋嗒嗒嗒踩在水泥地上,我直接拐到侧台。

他站在堆道具的角落里,胸前挂着工作证。看见我过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你走得很好。第十步到第十四步之间节奏比训练稳了,肩膀也开了。"

"你又数我步子?"

"习惯。"

"行吧。"我听见周姐在前面喊我,拍了拍他胳膊,"等着,我换完衣服出来。"

等我换回自己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区,旁边放着一杯奶茶。看见我推过来:"李哥让我带的。"

"李哥到底给你发了多少条指令?"

"九条。"他把手机给我看,"买奶茶、大杯、少糖、去冰、加珍珠、到了告诉你、加油、等你出来、送你回去。"

"他写教案呢?"

"差不多。"

我喝了口奶茶,五分糖去冰,刚好。顾书白坐在旁边翻开那本《量子力学史话》,我没打扰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后台的嘈杂隔了一层墙传过来,低低的像远处潮水。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纸张摩擦的那种沙沙声。春夜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得我脖子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周姐过来拍了拍我肩:"走了,今天表现不错。后面已经有三家在约了。"

我站起来,顾书白也合上书站起来。我们一起往出口走,经过长长的走廊,头顶是裸露的管线,墙上有涂鸦。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我的速度对上。

走到门口外面天黑了,四月晚上的风是暖的。他那辆红色电动车停在路灯底下,我跨上去,他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外卖员都超了我们。

"你今天怎么不问秀怎么样?"我在后面说。

"你走得挺好,不用问。"

"万一我问你观后感呢?"

"那我就说从走台节奏看,你进入状态之后比开场前稳很多。说明你属于那种上场反而比训练更放松的人。"

我沉默了两秒:"你是真的在观察,还是瞎编的?"

"真的在观察。"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以后会走很多秀。我在你上台前看见你吸气了,吸得很深,肩膀沉下来了。那是准备好了的人才有的动作。"

他说话的时候后脑勺对着我,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过来。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影子拉长又缩短。我靠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旁边,闭上眼了。

那天到家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机上有李哥的消息:"晓姐今天秀场照片我看了!绝了!张思思刚才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人运气真好',你猜我回了啥?我回'运气也是实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回他。翻到顾书白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张我今天走秀时台下的背影照。那是周姐在侧台偷偷拍的,我正往台上走,背影瘦瘦长长一条,短发被气流带得微微扬起。

他回:"这张好看。我要存。"

"你存的还少吗?"

"不少了。"他说,"但多一张也没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心口笑了一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条细细的白。隔壁王大爷家的电视还在响,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调子穿墙过来。我蜷在被窝里把被子裹紧了,脚尖碰了碰脚踝——今天走了太多路,肌肉酸胀着,但那种酸是充实的酸,不让人难受。

我闭上眼。梦里没有陈锋也没有张思思。梦见一条很长的T台,两边的灯亮得晃眼,我走到尽头看见顾书白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腋下夹着本书,很安静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接那杯奶茶,奶茶是温的。他说"你今天走得真好",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因为每次都真的好"。

然后我醒了。天亮了。

第四章

那组秀的照片上了几家时尚媒体的版面。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场子,但独立设计师品牌在圈子里口碑不错,加上"松弛感女孩转行模特"本来就是话题,推文一发出来转发量就上去了。周姐给我看了数据,阅读量破了百万,涨粉数字在后台刷刷往上跳。

"稳了,"周姐转着笔说,"你这次不是靠热搜硬捧的了。秀场的活儿正经是专业赛道,以后品牌方找你就不再是'那个哭上热搜的女孩',而是'那个走秀的模特'。差别很大。"

"能差多少?"

"差一个零。"她比了个数,"下半年你好好表现,明年的报价我给你翻。"

我坐在地板上啃三明治,听完点了点头。三明治是周姐买的,鸡肉的,夹了番茄和生菜。我啃了一口,面包含着鸡肉在嘴里嚼,脑子里其实在想别的——昨天训练完去X大吃了碗炒面,顾书白说"下周期中考试",我说"考完请你吃饭",他说"那我希望早点考完",我说"你还想快点挨考?",他说"不是,是想让你请我吃饭"。

这个人讲话永远在奇怪的地方拐弯,但每个弯拐得都让我想笑。

三明治吃完了周姐说下午有个杂志拍摄,让我别吃太饱免得肚子鼓起来。我说已经吃完了,她说那你歇十分钟出发。

杂志是本地一本城市生活类的刊物,不算顶尖但发行量不错。他们要拍一组"城市里的普通人"主题,让我穿着日常衣服在街头走、蹲、坐、看手机,随便怎么都行。摄影师是个剪寸头的年轻女人,扛着相机跟我边走边拍,像在偷拍一样。

"别看我,看路就行。"她说。

我就真的看路了。从写字楼走到公交站,从公交站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系鞋带,从便利店门口拐进一条种了梧桐的小马路。太阳晒着石板路发白,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我走着走着有点走神了,想起了上次和顾书白在湖边坐到天黑的那个傍晚。他靠过来帮我摘头顶的花瓣,手指碰到了我的头发,然后很快收回去,说了句"不好意思"。

"好!"女摄影师在后面喊了一声,"刚才那个走神的表情特别好!再来一张!"

我回过神,重新走了一遍。她咔咔拍了十几张,说够了够了,今天收工。我坐在路边台阶上等她把照片导出来看效果,屏幕上一张张翻过去,我在那些照片里不太像平时的自己。表情是松的,眼神有点飘,嘴角微微往上但不是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收住。整个人看起来是温柔的。我都不知道我还会温柔。

"这张,"摄影师指着其中一张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男朋友?"

"……不算吧。"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了,把照片拷好跟我告别走了。我坐在路边又待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最后只给顾书白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刚考完。应该还行。你请吃饭的承诺还生效吗?"

"生效。你想吃啥?"

"你选的就行。"

我选了一家火锅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开在X大后门另一条巷子里,生意很旺,门口排着队。我们到的时候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进去坐下的时候锅底的红油已经在翻滚了,花椒辣椒混着牛油香直冲鼻子。他坐在对面,今天换了件白T恤,没戴眼镜,把黑框塞进了书包里。

"你不戴眼镜看得到菜吗?"

"近的看得见,"他说,"远的没戴也能看。"

"那你平时戴着是为了好看?"

他推了推鼻梁——推了个空,然后讪讪地把手放下来:"习惯。不戴感觉少了点东西。"

我笑着把毛肚倒进锅里,七上八下捞出来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毛肚,又抬头看了看我,耳朵尖又红了。上次在湖边也是这样,这人一不好意思耳朵先红,嘴巴反而稳得很。

"你考试考什么了?"我边涮牛肉边找话题。

"量子纠缠的基本推导。"

"什么?"

"就是一个粒子可以和另一个粒子互相影响,不管隔多远。"

"像双胞胎那种?"

"……也可以这么理解。"

他把牛肉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说:"你可以理解成,两个人即使隔得很远,一个人变了另一个也会变。这是量子力学的特性。"

我筷子停了一下,汤里的虾滑浮上来了,我把它捞出来。

"你是在用物理打比方吗?"

"我是物理系的,"他说,"我只会打物理的比方。"

"那你拿它打什么比方了?"

他看着我。火锅的热气隔着桌子升起来,把对面的面孔变得有点模糊。他没戴眼镜的眼睛其实挺好看的,单眼皮,瞳仁很黑,灯光在里面有两点反射。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低头继续吃了。

那天吃完了以后他骑电动车送我回去。我在后面坐着,手攥着他T恤的下摆。春末的夜风暖洋洋的,路两边的香樟树开满了碎花,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儿。路灯一排排往后倒,我靠在他背上闭上眼了。

"苏晓。"

"嗯?"

"你以后会去很大的秀场吧。国际的那种。"

"周姐说如果发展得好,下半年可能有机会。"

"那你会走很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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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远?"

"就是——你以后会不会忙到没空来吃麻辣烫了。"

我睁开眼。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有点长,后颈被路灯照成暖色。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怕听答案似的。

"麻辣烫又跑不掉,"我说,"我总得吃饭。"

他没再问了。电动车拐进我家那条路,在我楼下停了。我跳下来,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他坐在车座上没动,白T恤的领口在路灯下有点发亮,上面的汗渍或者是什么。

"下次去河边坐坐吧,"他说,"河那边夏天有萤火虫。"

"你确定有?"

"去年看到过,几只。可能有。"

"几只也值得专门去看?"

"值得。"他说,"跟你一起看就值得。"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分量。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耳朵在路灯底下红得更明显了,连着脖子那一小片都染了颜色。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拐弯的时候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停在那儿,低着头在摸后座,大概在整理什么。我看了三秒,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进了家门我妈在客厅剥豆子,看见我就问"回来啦",语气比往常轻松一些,还带了点上扬的尾音。我"嗯"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的屏幕亮着,他的消息刚到:"到家了告诉我。"

"到了。"我回。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我躺下来翻了翻今天杂志拍的那张照片。巷子、梧桐、走神的脸。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切到相册翻了翻自己存的那几张——樱花树下的、他偷拍的、湖边背影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里关于他的照片比关于自己的还多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发呆。它还在那里。从我胖到一百六十三斤的时候它就在了,现在我还是一百零二斤,它还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我妈煮的面条永远放几滴香油,比如王大爷每天傍晚定点喂猫,比如天花板那块水渍,再比如——顾书白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躺着一条他凌晨发来的消息:"我想好了。用那个比方。就是量子纠缠那个。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你隔着很远也能影响到我。不管你走多远。"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大概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打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刚亮,淡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鸟在窗台外面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他把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今晚去河边吗?"

我笑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笑了好几秒才出来回他:"去。"

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响着,细碎的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

我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让满屋子的阳光灌进来。

楼下王大爷又在喂猫了,几只流浪猫蹲在台阶上等他掰火腿肠。我妈在厨房烧水,壶嘴冒着热气。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凌晨的消息,嘴角没压住。

行吧。日子真的开始好起来了。

第五章

那天晚上真的去了河边。

夏天的前奏,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味和一点点淤泥的气息。顾书白在河堤下面停了车,我们沿着岸边的草地走了一小段,找到一片开阔的地方坐下。草有点扎腿,我把外套脱了垫在下面。

天一点点暗下去,最后那抹橘色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河面变成深蓝接近黑色。然后真的出现了萤火虫。不多,三五只,在芦苇丛那边一闪一闪地飘着,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

"还真有。"我小声说。

"我不会骗你。"

"物理系的人不是应该严谨吗?万一今年没有呢?"

"那我会道歉。"他转头看着我,"但它在。"

萤火虫又亮了一下,飞得近了些。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觉得它像某种很小很小、但又坚持在那里发亮的东西,你不在意的时候看不见,一认真看它就一直在。

"苏晓。"

"嗯。"

他把手伸过来了。没牵,就放在我们之间的草地上,掌心朝上,像一个邀请。

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眼睛看着河面,但耳朵又红了,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萤火虫的光在他侧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把手放上去了。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掌心有点潮,大概是紧张的汗。但握得很稳,十指扣在一起,虎口贴着虎口。

"行了,"我说,"你手都在抖。"

"第一次。"他说。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牵一个女生的手。"

我笑了,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太阳穴,但温度是暖的。河面上萤火虫又亮了几只,星星点点的光映在水里。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握着手,看那几只小小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后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

那组街头杂志的照片出街以后反响很好,说"松弛感天花板转行模特后愈发松弛了"。周姐趁热打铁帮我接了两个品牌的平面和一场运动品牌的户外广告,我拍了跑步、拍了静物、拍了坐在咖啡馆里发呆,每个都像自己又每个都像在演一个叫"苏晓"的角色。一个月之内银行卡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我算了算,够我妈换三台冰箱了。但那个旧的还在结冰,我舍不得扔,觉得还能用。

顾书白的期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说班级第三。我说厉害啊,他说第一名比他多了七分。我说七分而已,他说七分是很大差距了,我说你们物理系的人是不是什么事都能量化。他想了想说不是,比如想你这件事就量不了。

我已经习惯他这种冷不丁冒一句让人噎住的话了。而且我发现耳朵红是会传染的,他耳朵红完就轮到我耳朵红了,我俩站一块像两个烧水壶。

夏天来的时候我的工作多起来了。两周跑了三个城市,杭州拍了一组街拍,上海去了个品牌活动,苏州有个杂志内页。每次出差顾书白都发消息问我"到了吗",我回"到了",他回"好的"。没有多的话,就是到了和好的,像某种固定的仪式。有一次我在杭州拍完外景累得瘫在酒店床上,跟他说今天脚断了。他过了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手机地图上从我酒店到X大后门麻辣烫店的导航路线,一千四百公里,驾车十六个小时。

"什么意思?"

"想象我们之间有一条线。"

"量子纠缠那条?"

"嗯。"

我把手机扣在脸上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打了一行字:"等我回去吃毛肚。"

"老板说他给你留着。"

我笑了。酒店窗外的杭州夜景灯火通明的,西湖的方向亮着暖黄色的光,但我想的是X大后门那条巷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锅。

回来之后有一次李哥约我吃饭。挺正式的,订了个日料店,包间那种。我到了才发现只有我俩,李哥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剪了。我坐下来看着他说:"你这什么阵仗?"

李哥倒了杯茶推过来,咳了一声:"晓姐,我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老好人,热心肠,有点啰嗦但人不坏。"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他把茶杯捏来捏去,圆脸上泛出点不太正常的红色,"就是,咱俩认识这么久,我也一直挺照顾你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哥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三秒钟里我想了很多——当年那个锅确实是我甩给他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一直记着情分把我当恩人供着。但他喜欢我这件事,我现在才看出来。或者以前看出来过但没当真。

"李哥。"我说。

"嗯。"

"你是个好人,真的。但我不喜欢你。而且我谈恋爱了。"

他愣了一下:"谁?"

"你表弟。"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李哥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到"??"到慢慢消化,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的一张脸:"顾书白??那个书呆子???"

"对。"

"他什么时候——你们——上次晚宴——?"

"就那次之后。"

李哥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啊"了一声,然后又坐起来,表情复杂地给我夹了块三文鱼:"行吧……那祝你们幸福。"

"你还挺大度。"

"不然呢?"他把茶杯端起来灌了一口,"抢又抢不过,那是我表弟。再说了,"他看着我笑了笑,"你能好好过日子就行。当年你替我扛锅那事我一直记着,就当……还人情了。"

我犹豫了两秒,觉得是时候了。

"李哥,其实那锅……"

"行了,"他摆手打断我,"我知道。那锅本来是你的,你甩给我我替你扛了,后来我被骂了三天,但你后来请我吃了顿饭赔罪了。那事儿早翻篇了。"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李哥笑了,"但你后来请我吃饭那顿,我记着呢。人情是人情,锅是锅,两回事。"

我看着他。这人的圆脸上笑出褶子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是真好人。"

"那当然。"他又夹了块三文鱼放进自己嘴里,"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吃你的饭。"

那天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李哥说我送你,我说不用,有人接。他问谁,我说你表弟。他白了我一眼自己走了。

顾书白的红色电动车停在路口,他跨坐在上面,怀里没抱书,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见我过来他把奶茶递过来:"李哥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什么?"

"说你拒绝了他。"

"你吃醋了?"

"没有。"他想了想,"他说你眼光不错。"

我喝了一口奶茶,五分的,温度刚好。跨上后座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我:"去哪儿?"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当然我家。"

他推了推眼镜:"哦。"电动车启动了,夏天晚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的余温。我靠在他背上,手环着他的腰。他比春天的时候胖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我总拉着他吃麻辣烫和炒面。腰上多了层薄薄的肉,抱着舒服了些。

"顾书白。"

"嗯。"

"你以后少跟李哥聊天。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就这个性格。"他顿了顿,"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对。"

"什么?"

他说:"你得对苏晓好点,她不容易。"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没出声。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前面路口的红灯变了绿,他拧了拧把手,电动车稳稳地拐进我家那条路。

到了楼下,我跳下来,他没熄火。

"明天还来吗?"

"来。"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毛肚吧。"我说。

"好。"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照例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停在楼下,低着头在翻手机。我站了两秒,窗户外面的人突然抬头了,看见窗玻璃后面我的脸,举了举手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第三次偷看你了。"消息写着。

我笑了一声,没回他,继续往上走了。进了家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又是那小子的车声"。我把鞋换了说"嗯"。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嘴角那点笑又没藏住。

"你俩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以后。"

"以后是多久?"

"等他研究生毕业。"

我妈哼了一声:"那还早着呢。"但手里的针又动起来了,织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薄衫,领口收得很细。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儿,但我好像很久没盯着它发呆了。手机又震了,他发来一张照片——麻辣烫店门口的红灯笼,老板站在底下冲镜头比了个耶。

"老板说后天进货,给你多留一斤毛肚。"

"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说'那姑娘瘦成那样还吃这么多真不容易'。"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回,"他夸你嘴壮。"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的夏夜在响——蝉鸣从楼下的树上传上来,远远的有一两声狗叫。我妈在客厅里关了电视,拖鞋声嗒嗒地走过去。隔壁王大爷家的戏曲频道也关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发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晚安,苏晓。"

"晚安。"我回。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夏天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月光在地板上移了一小格。我蜷在被子里面,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灌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块金色。我的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周姐的:"下个月上海有个国际品牌的面试,我帮你报了。好好准备。"另一条是顾书白的:"醒了没?老板说毛肚到了。今晚来吗?"

我躺在床上看完了两条消息。一条指向更远的地方,一条指向麻辣烫店。然后我坐起来,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很蓝,梧桐叶油亮亮地绿着,风一吹叶子翻出银色的背面。王大爷又在楼下喂猫了,几只花猫蹲成排等他掰火腿肠。早餐摊的油条味儿飘上来,混着香樟的花香。再远一点的地方,X大的教学楼顶隐约可见,在树梢后面露出一个灰白色的角。

我拿起手机,给周姐回了"收到",给顾书白回了"去"。

然后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人今天气色不错,短发长了一点点,快要盖住耳朵了,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出了浅浅的健康色。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也在看我,没哭、没胖、没躲、没再看别人谈恋爱的故事。她自己成了故事里的人。

"早。"我跟镜子说。

镜子笑了笑。

我转身走出房间,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面条好了。"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