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我又一次开车回了张家村。
是去签明年的扩产合同。
车还没进村,我就看到山坡上新添了十几座大棚。
银白色的棚顶连成片,在太阳底下反光。
张有德村长早早站在村口等我,笑得满脸褶子。
“方总,您可算来了!今年咱们村又扩了二十亩!”
“您上回说的那个新品种,乡亲们都盼着呢。”
我把车停稳,推门下来。
跟着他往村里走,脚下的路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新修的柏油路平平整整,路两边种着桂花树。
秋风吹过来,满村都是香的。
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白墙灰瓦,整齐划一。
村口那个老戏台翻修了,柱子刷了新漆。
旁边多了个灯光篮球场,几个年轻人正在打球。
“张叔,村里变化不小啊。”
“都是托您的福!”张有德搓着手,笑得大声。
“去年村里人均收入翻了一番,孩子们读书都不用愁了。”
“县里还说要把咱们村当成乡村振兴示范点来抓!”
他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村里新办的菌菇合作社,宽敞明亮。
“您上回给咱们装的物联网系统,今年省了咱们好多人工。”
“病害预警提前了三天,一棚都没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方家村那边……”
“那边怎么了?”
“今年他们的地还是荒着,老方头进去后,再也没人挑事了。”
“可没人挑事,村里也没了主心骨。”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人小孩守着空房子。”
“前两天村口那棵老槐树倒了,也没人管。”
“要搁以前,全村人早就一起把它扶起来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连忙摆手:“我不说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签完合同,张有德非要留我吃饭。
我说不了,还有事,开着车慢慢往村外走。
路过河边那座小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河对岸就是方家村。
三年前,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撕了我的合同。
三年后的方家村,跟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不,还不如三年前。
三年前至少还有那十亩大棚的架子立在那里,虽然空了,但还算是个东西。
现在连架子都没了。
被风吹倒的倒,被人拆走的拆走,只剩几个锈迹斑斑的弯管子,半埋在草丛里。
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但树底下没有人了。
以前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妇女们择菜,老人们下棋,孩子们追来追去。
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树根底下刨食。
村里的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成水塘。
一栋栋老房子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有些屋顶都塌了半边。
村子后半截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走了。
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坐在自家门口打盹,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河边走过来。
她捧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看样子是去河里洗。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好几眼。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回来了?”
“路过,来看看张叔。”
“哦……”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里的某个词扎到了她。
又像是想起了张家村那些亮堂堂的房子和笑声。
她低下头,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走远,上车准备走人。
刚要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老方头的儿子。
他瘦了一大圈,比三年前至少老了十岁。
他手里推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装着几袋水泥。
看到我的车,他愣住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没有看我,但也没有走。
他旁边的男人拉了拉他,小声说:“走吧,别看了。”
老方头的儿子没动。
他盯着我的车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声。
我放下车窗。
“有事?”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
他的声音干哑:“方总……张家村的棚……今年又扩了?”
“嗯。”
“还缺人吗?”
“缺,但是要培训。”
“……那我能去吗?”
“那要看你能不能按时来,能不能跟着标准走。”
我说完,关了车窗,慢慢把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他推着三轮车站在原地,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我开出一段距离后,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方家村的路还是那么窄,那么破,路边的野草疯长,铺到路面上来。
而张家村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过小桥,一直飘到河对岸。
但方家村的人,再也闻不到了。
车继续向前,我在心里想着张家村的新合同。
明年还得再扩二十亩,新品菌菇的市场反馈很好。
梨花科技在省里的年报刚出,被列为重点扶持项目。
而我手里,已经攒了三个村愿意跟着我干。
方家村没有来找过我。
没人打电话,没人递话,连以前那些爱闹事的人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片坟地。
老方头还在里面蹲着,他儿子在县城搬砖,他老婆一个人在家。
后来的事情,是我听助理小禾说的。
她说有一天她路过方家村,看见村口贴了一张通知。
县里要修一条新路,从张家村直通省道,绕过方家村。
因为“张家村产业基础好,优先配套基础设施”。
小禾说,那天她看到几个方家村的老人蹲在树下。
就那么蹲着,眼巴巴地看着河对岸的机器在轰隆隆地动工。
什么话都没说。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初要是没撕那份合同,现在修路的会不会是我们村?”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桂花香飘过河,那边的人在笑,这边的人在沉默。
小禾把这件事当成闲话讲给我听。
我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继续看我的文件。
只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的窗边往外看,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青牛山那边的夜色完全不一样。
夜色暗得很彻底,像一块厚厚的布,把一切都压得死死的。
那些蹲在树下的老人,大概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他们失去的不是一个方梨,是整条路,是整片光。
而另一边,张家村灯光越拉越长。
故事还没结束,但结局已经写好了。
只是当初撕合同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