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大门口了，西装穿得整齐，头发梳过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以前常买的那家红豆包。
他递过来：“还热着。”
我没接。“我以前喜欢。现在不想吃了。”
他顿了一下，把纸袋放了下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锦年，我们可以先分居。冷静一段时间，不一定非要……”
“你从床上搬出去那天我就开始冷静了。七年，够长了。”
窗边的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话。
手续流程不复杂。财产协议、债务证明、签字页。我一项一项核完，确认所有法律事项都结束。他签名字的时候笔画很用力，纸背凹进去了。我看见了，没说话。
离婚证打印出来，机器咔咔响了两声。红本换绿本，像换了一个季节。
陆衍之拿起他的那一本，停了一下：“以后还能见面吗？”
“没有必要。”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之后应该不会有了。
大厅门口传来拐杖声，一下一下。陆母自己打车来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梳过了，银发别在耳后。
她没跟陆衍之对视。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绿本，然后抬头：“签完了？”
“签完了。”
她点点头：“好。走吧，我陪你出去。”
陆衍之在后面喊了一声：“妈……”
陆母没回头。
她拉着我往外走。拐杖和我的高跟鞋踩在不同的节拍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之还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那本绿本。
“衍之。”
“妈。”
“好好活着吧。妈不在了以后，没人会替你记得这些事了。”
她推开玻璃门，阳光涌进来。
我手机响了。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现场发现承重墙数据跟旧图对不上，施工队等通知，停不停。
陆母在旁边说：“先吃饭吧，吃完再处理。”
我把离婚证放进口袋。“改天我请您。今天有人在等我签字。”
我转身往路边走，没回头。陆母的拐杖声在身后停了一会儿，慢慢远了。
工作室是我在民政局领证前一天注册的。
名字没换，还是“归”。毛坯办公室，一台电脑，一盒名片，墙上有七年前那张新人奖证书。我打印了第一盒名片，“顾锦年空间设计工作室”。
竞标通知是那周来的。一家精品酒店的改造项目，不大，但对我来说正好。我熬了两个整周，出了一套完整的概念方案。评审结果出来那天，评委会先发了排名给我：概念方案第一，商务综合第四。
没有入围。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那封通知很久。中标方是我认识的一个团队，负责人姓赵，做酒店改造十几年了。他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没有炫耀的语气，只是说：“你的设计最好。但客户买的不是一张效果图，是三年后还不会漏水的房子。”
他说的没有错。七年的空窗，这些不是重生就能补回来的。
江屿白发来消息：“我这边有个小项目，你可以先接。”
我回：“谢谢不用。”
“为什么？”
“如果每次输都有人给我兜底，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他隔了很久才回：“行。”
我给评审组打了电话，问能不能看一下详细的扣分理由。对方发了一份五页的复盘表过来。我把预算错误、工期漏洞、团队配置短板一条一条标出来。
然后我去了工地，跟着造价师重新算了一版预算。连续跑了十几个项目，把近三年的材料价格、机电规范、报批流程全部翻了一遍。每天晚上回办公室，那盒名片还放在桌上，没拆封。
我把失败通知钉在墙上，和新人奖并排。一个证明我曾经很好，一个提醒我现在还不够好。
第二天早上，两份简历同时进到邮箱。
一份写着“陈静，40岁，施工深化设计，五年空窗”。简历末端附了一行字：“我复出了十一次，每次都在第四轮被刷掉。如果不能给署名机会，请直接拒信。”
另一份写着“唐悦，24岁，助理设计师，参与三个项目，从未署名”。履历里附了建模作品集和入户调研表格。没有写多余的话。
我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封：“明天上午，来工作室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