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在清平县的第四天,天气变了。
早晨五点多他就醒了,被一阵闷雷从浅睡中拽出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风声贴着屋檐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子外面徘徊。他坐起来,膝盖上搁着昨晚看到半夜的笔记本,窗台上的搪瓷盆里落了一层雨点溅进来的水渍,浅浅的,一圈一圈漫开来。
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窗前。雨还没下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半空中,把整个老街笼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工地的探照灯在雨幕里缩成一个昏黄的光团,推土机静默地停在废墟中央,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
他洗了把脸下楼,赵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码着咸菜和半块腐乳。
"三儿,"赵姨看见他下来,眼神里有一点试探的味道,"今天下雨,还出门不?"
"出。"张三坐在桌边,给自己盛了碗粥,"赵姨,我想问您件事。我妈出事之后,工地上有没有往外运过渣土?就是那种装满了碎砖和水泥块的渣土车。"
赵姨想了想:"有啊。出事当天下午就拉走了好几车,后来又拉了两三天。说是工地清场,要把拆下来的垃圾都运到东山的填埋场去。"
"东山填埋场?"
"嗯,出了县城往东,顺着废弃铁路走大概十里地。以前是个采石场的矿坑,后来改成建筑垃圾填埋场了。"赵姨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不过那地方管得严,有铁门锁着,外人进不去。"
张三哦了一声,低头喝粥。粥很烫,他慢慢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等粥喝完了,雨势渐渐大了些,雨点打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赵姨看了一眼外面,小声说:"三儿,我听你郑叔说,周主任昨天在拆迁办发了顿脾气,把下面几个人臭骂了一通。还有人说,昨晚上有人看见周主任的办公室亮灯到半夜。"
张三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工地告示牌照片,指了指"监理单位"那一栏:"赵姨,这个清平市建设监理公司的电话,您知道怎么查吗?"
赵姨愣了一下:"你找监理公司做什么?"
"塔吊作业的时候应该有监理在场。我想问问当天监理是谁,看到了什么。"
赵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下去。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旧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我有个老街坊的闺女在建设局上班,监理公司归建设局管。我帮你问问。"
电话打过去,对方大概正在忙,赵姨低声说了几句,挂了。"她让我等消息,说查到了回我。"
张三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换鞋。赵姨追了两步:"三儿,雨这么大,你去哪儿?"
"去东山。"
"东山?去那儿做什么?下着雨呢!"
张三已经拉开了门,冷风裹着雨沫扑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拉上外套拉链。"去量一量。赵姨,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他钻进雨里,快步朝老街东头走去。雨点不算密,但风很大,打着伞也没多大用,他干脆没带伞,只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街上几乎没人,雨雾中偶尔有辆电动车急匆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灰白的弧线。
出了县城东口,路就开始变窄。雨幕中那条废弃的铁路线沿着坡地蜿蜒向东,铁轨已经被拆掉了,只留下一条碎石路基,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打得七倒八歪。张三走在路基上,脚下碎石咯吱咯吱地响,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鞋里灌了泥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基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赵姨说的那个填埋场。一面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大门横在前面,门顶上挂着"清平县建筑垃圾填埋场"的白底黑字牌子,锁链和挂锁把两扇门牢牢地绞在一起。大门两侧是两米多高的水泥围墙,顶上还拉了带倒刺的铁丝网。
张三站在大门外面,从铁栅栏缝隙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矿坑,坑底堆满了碎砖瓦砾和水泥块,像一座灰扑扑的垃圾山,最高的地方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雨水顺着渣土堆的坡面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泥黄色的沟痕,在坑底汇成一个浑浊的水潭。
他掏出手机,调出地图软件定位,然后拍了十几张照片。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全景、大门上的锁链和挂锁型号、围墙的完整度、旁边有没有缺口或可以翻越的地方、附近有没有监控设备。雨越下越大,手机屏幕被雨点打得一片模糊,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拍完照,他又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一根电线杆,上面的摄像头指示灯竟然是绿色的。他记下电线杆编号,又拍了照。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避雨,远远地看着那座垃圾山。
青石。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十公分厚。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淅淅沥沥地漏下来,滴在他的帽子上,顺着帽檐淌成一道细流。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矿坑里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垃圾堆,像在估算一个极其困难的积分问题——已知初始位置和可能的搬运路径,要求解出最终落点的概率分布。
风突然大了起来,槐树的枝条剧烈摇摆,大颗大颗的雨珠砸下来。张三这才回过神,发现身上的外套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他缩着肩膀快步往回走,脚下的碎石路基被雨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
回到县城已经是中午了,雨小了些,变成了那种缠绵的毛毛雨。张三浑身湿淋淋地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卷粗铁丝和一把老虎钳。店主狐疑地看了看他,他没解释,付了钱就走。
赵姨看见他进门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呀我的天,你这是掉河里了?快去换衣服,我给你煮碗姜汤。"
张三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赵姨已经把姜汤端上了桌。他捧着碗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赵姨,早上那个电话有回音了吗?"
赵姨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她发了个短信,说是查到了。那天工地上驻场监理姓刘,全名刘广平,在监理公司干了七八年了。她还说,这个刘广平前阵子请了长假,说是家里有老人病了要照顾,已经快半个月没去公司上班了。"
张三端着姜汤的手顿了一下。请了长假,时间是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周。
"有联系方式吗?"
"她发了个号码。"赵姨把手机递过来。
张三记下号码,没有马上打。他想了想,问赵姨:"刘广平住哪儿您知道吗?"
"好像住在城西的教师公寓那块,跟他老婆孩子一块儿住。他老婆好像是小学老师。"
张三把号码和地址都记在笔记本上,又喝了两口姜汤。赵姨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三儿,赵姨知道你是想查清楚。可你妈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折腾,你妈也回不来了。周主任那些人你惹不起的,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赵姨。"张三放下碗,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小时候数学成绩不好,有次考试考了八十分,很难过。我妈跟我说,'分数不好没关系,但你要知道错在哪里。错了你订正了,下次就不会再错了。'她教我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条我记得特别清楚——'你看见有个地方不对,你就得弄明白为什么不对。'"
赵姨的眼睛湿了,别过脸去擦了擦。张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打个电话。"
他上了楼,关好房门,坐在床边拨了那个号码。嘟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最后一声连接音之后,一个疲惫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喂?哪位?"
"刘工?"张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我是清平县旧城改造项目的一个业主代表,关于二期工程塔吊作业的安全问题,有几个技术上的事想跟您请教一下。您看方不方便聊几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张三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你......你是哪家的业主?"刘广平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姓张,桂花婶的儿子。"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长到张三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把手机紧贴在脸上的摩擦声。
"你......你知道了什么?"刘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
"刘工,我什么都没知道,所以才想跟您聊。"张三说,"您是那天工地的驻场监理,塔吊作业的安全记录需要您签字确认的。我想知道,您签了没有。"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大概是刘广平站起来走到了某个更隐蔽的角落。他说:"我那天不在现场。"
"不在现场?"
"当天上午局里临时通知我去开会,我是下午才回工地的。到的时候......"他顿了顿,"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出了。他们跟我说是意外,让我按程序签字就行。"
"您签了?"
又是沉默。过了很久,刘广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哑:"我能不签吗?那个月工资还没发,周主任亲自打的电话,他说'老刘啊,你签字,后面的工程监理费一分不少你的。你不签,这个项目你以后就别碰了。'我家里孩子明年要上大学,我......"
张三握着手机,听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辩解,忽然问:"刘工,您那天上午开会,有没有人能证明?会议通知是谁发的?几点开始几点结束?"
刘广平愣了一下:"有......有通知,是局里办公室发的邮件。会议是十点到十一点半,建设局小会议室。"
"那封邮件您还留着吗?"
"我找找......"刘广平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过了约莫两分钟,他说,"找到了,还在邮箱里。"
"麻烦您保存好。"张三说,"刘工,您不用怕我。我不是来追您责任的,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如果有人让您别跟外界联系,您告诉我,我不为难您。但您那天签的那个字,如果情况属实是事后补签的,那您手里就有一份能证明'程序被干预'的证据。"
电话那头没声了。张三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刘广平在发抖,指甲磕到了桌面。
"张......张三同志,"刘广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桂花婶的事,我心里也过不去。那天我回到工地,看见围挡拉起来了,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印子。我问工地上的人怎么了,没人跟我说实话。后来我自己拼凑着打听,才知道是落石砸了人。我是个监理,我该在场签字的,我那天要是不去开会......"
"刘工,"张三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分说的肯定,"您把会议通知邮件截个图,发到这个号码的彩信上。然后您继续休您的假,照顾好家里老人,别的什么都别做。如果有人找您问话,您就说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刘广平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张三同志,你打算做什么?"
张三看着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湿漉漉的窗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在做一道数学题,"他说,"已知条件还太少,得接着找。"
挂了电话,张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十几分钟,彩信来了,一张截图,显示发件人是建设局办公室,时间是出事那天早上八点五十二分,会议通知的主题是"关于近期安全生产工作的传达会",要求"各监理单位驻场代表准时参加"。
张三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一遍。会议是临时通知的,提前不到一个小时。这意味着刘广平被调离现场这件事,很难说是巧合——有人需要他在那个时间段不在工地上。
他把截图保存好,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旧U盘,把这两天收集的所有资料都拷了进去:李建设的录音和证言、工地告示牌照片、东山填埋场的定位图和围墙照片、刘广平的会议通知截图。然后又把U盘里那些文件一个个打开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云层裂开的口子正在扩大,金黄色的光铺满了一大片天空。老街废墟上的积雨正在蒸发,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白。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
"变量五:刘广平。关键信息:1.事故当天被临时调离现场,有邮件为证;2.事后补签安全记录,受周主任压力;3.心理状态脆弱,愿意配合但恐惧。证实方式:邮件截图。"
下面又添了一行:"物资准备:粗铁丝、老虎钳。行动目标:东山填埋场物证搜寻。"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U盘一起装进一个防水袋里,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旧冲锋衣和一条耐磨的工装裤换上,又往背包里塞了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把头灯、和刚才买的铁丝老虎钳。最后他想了想,又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双劳保手套。
赵姨在楼下收拾碗筷,听见他下楼,抬头看见他那身打扮,愣了好几秒。"三儿,你这是......"
"赵姨,"张三站在楼梯口,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微笑的柔和,"今天晚上可能回来晚一些,您别等我了。"
赵姨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上前两步,忽然伸手理了理他领口的褶皱。她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张三没有躲,任她把那一点都不乱的领口又抚平了一遍。
"你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姨的手停在他领口上,眼睛看着他的下巴,没有抬起来,"她跟我说,'三儿这个人啊,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嘴上不说。我有时候怕他想太多,又怕他想太少。他能回来就好了,回来了我就踏实了。'"
张三的喉咙动了动。
"你回来了,"赵姨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眼眶是红的,但她用力笑了一下,"好好查。你妈要是在天上看着,她会高兴的。"
下午三点,张三再次站在老街东头。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地面的积水反着光,踩着砖缝走,倒还能勉强不湿鞋。他没往废品站那边去,而是沿着铁路路基往东山方向走,脚步比上午快了很多,目标明确。
走到填埋场大门附近,他没有靠近大路,而是从侧面的野地里绕过去。秋雨后的野草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裤腿,泥巴裹满了鞋底,每一步都带着"噗嗤"的声响。他找到上午看准的那段围墙——西北角有一处铁丝网被野葡萄藤爬满了,年久失修,有几根撑杆已经锈断,铁丝网整体松垮垮地垂下来,形成一个可以勉强翻越的缺口。
他戴上劳保手套,先用老虎钳把松垮处几根碍事的铁丝剪断,然后踩着墙根的砖垛往上攀。围墙大约两米五高,顶上那道带倒刺的铁丝网已经锈得差不多了,他用厚毛巾垫着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填埋场里面比在外面看着更开阔。矿坑呈不规则的漏斗形,边缘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坑底是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他站在坑沿往下看,渣土堆从东向西蔓延了至少六七十米,最高点几乎与坑沿平齐。
他在脑子里迅速构建了一个模型。假设出事当天下午从工地清运的渣土是最早运到的一批,那么按照倾倒顺序,它们应该埋在矿坑的最底层,也就是渣土堆的底部或偏东侧。但这里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周,期间又运来了好几批新的垃圾,那些最早倒进去的碎砖瓦砾大概率被压在了最下面。
他沿着坑沿慢慢往下走,脚下的碎土不断往下滑落,他不得不时不时抓住身边粗壮的蒿草杆来稳住重心。到了坑底,那股气味骤然变得浓烈——潮湿的水泥灰、生锈的钢筋、腐烂的木头、淤泥里泛上来的腥气,混成一股混沌而沉重的味道。他站定之后,把头灯打开,在渣土堆的底部开始搜索。
青石。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十公分厚,青石。颜色发灰青色,表面可能有水泥残留,边缘锋利,应该和其他普通碎砖有明显区别。他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看,先巡视底部的碎石带,再慢慢往坡面上攀,用手翻动那些大块的混凝土碎块,有些太重了搬不动,就用头灯的光仔细照,看有没有青石的纹理。
太阳渐渐西沉,坑底的光线暗得很快。张三已经连续搜索了将近两个小时,手套磨破了一层,膝盖上全是泥,头发里沾满了灰白的粉尘。他挖出了几块青色的碎石,但尺寸都对不上,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的时候,他坐在渣土堆的半坡上休息,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把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照成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某种失语巨兽的骸骨。
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信号一格。他把手机关了,省着电。
休息了一刻钟,他又站起来,换到渣土堆的北侧继续搜索。这一面的垃圾明显比南侧堆得更密更实,大块的预制板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缝隙里卡着碎玻璃和缠成一团的铁丝。他趴下去,用头灯照着缝隙往里面看,光柱穿过层层叠叠的杂物,在最深处反射出一小块平滑的、灰绿色的光。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找了根粗钢筋当撬棍,一点一点地把堵在外面的碎砖和水泥块拨开。那些碎砖卡得很死,他一用力,整面垃圾坡都在微微颤动,有细碎的石子和土粒簌簌地往下掉。他不敢太猛,怕把里面那块石头再压到更深的地方去。
大约清理了二十多分钟,他终于把外层杂物拨开了一半。头灯的光照进去,一块约莫四十公分长的青石板斜插在碎砖中间,表面有一道新鲜的裂纹,边缘干净利落,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雨水冲刷过之后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但在头灯的冷白色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张三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头灯咬在嘴里,两手伸进缝隙,小心翼翼地托住青石板的侧面。石板比想象中更沉,他用了全力才把它慢慢抽出来,放到身前一块平坦的水泥板上。
青石板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粗糙,颜色发灰青,长边有一道深度约两公分的新鲜裂痕,断口很新,应该是坠落时磕到了什么硬物。而那些暗褐色的污渍——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立刻黏住了一层干涸的物质。
他盯着那些污渍看了很久。头灯的光在那上面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像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流的遗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慢慢摘下右手的手套,伸出食指,轻轻擦过其中一块污渍的边缘。干了的,硬硬的,像锈,但颜色又不太像铁锈。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气味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到了一点点腥涩的味道。
他站起来,用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从各个角度记录石板的形状、尺寸、裂纹走向、污渍分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石板用冲锋衣的外套裹好——他脱下了外套,把石板严严实实地包了三层,又用铁丝在两头各绕了两圈扎紧。
石板比他想象的重,裹好之后大概有二十多斤。他拎了拎,不算太吃力,但要从这个深坑里带出去,再走十里地回县城,他得想想怎么省力。
他做了个简单的决定。把石板先藏到填埋场东侧那丛最密的野蒿子底下,用碎砖盖上。然后他空手翻墙出去,回县城,找一辆三轮车或者手推车,明天一早再来取。
他把石板的藏匿位置做好标记和坐标记录,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水都留在了旁边——万一明天有什么变故来不了,石板至少还有水和一点遮挡。他沿着坡面爬回坑沿,翻过那道松垮的铁丝网,裤腿被划了几道口子,好在没有破皮。
沿着铁路路基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脖子上,凉丝丝的。张三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但比来时更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坚定而沉闷的声响。他把那只沾过青石板的右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感觉到指腹上残留的微微粗粝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走出大约两三里地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姨发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三儿,刚才有人来敲门,说是你高中同学,叫小武,留了个号码说让你有空联系他。另外,周主任那边好像也在找你。"
张三站在铁路路基上,毛毛雨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洇开了一些。他看了两遍,把号码存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赵姨的短信。路两旁黑漆漆的,没有人影,只有远处县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像一颗远远悬着的、温热的琥珀。
他在黑暗中走回县城的时候,心里很静。那种静不是空洞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昨天李建设的证言,今天刘广平的邮件,还有那块裹在冲锋衣里躺在野蒿丛下的青石板。一个坐标接着一个坐标,母亲的事故现场在他脑海里正从一团模糊的灰雾,渐渐显露出清晰的结构。
就像一道复杂的数学习题,起初只有题干和问号,然后你找到了第一个已知条件,找到了第二个,找到了第三个,那些散落的信息碎片开始相互连接、相互印证,慢慢形成一个闭合的推理环。
他现在有了四个环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郑县长"。
回到赵姨家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车。车牌号他不认识,但车身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刮痕,形状他似乎在哪个监控截图里见过。
他远远地站住了,在路边一棵法桐的阴影里等了几分钟。那辆车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往外喷着白气,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一直等到引擎声忽然变大了,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碾出一道水痕,缓缓开走了。
张三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上楼。赵姨还在客厅等他,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一看见他进门就站起来:"三儿,刚才那辆车......"
"看见了。"张三把背包放在门口,在鞋凳上坐下来解鞋带,"赵姨,那个人长什么样?"
赵姨压低了声音:"开车的我不认识,但后座坐了一个人,我看见他戴了金丝边的眼镜。"
张三解鞋带的手停了一秒。
"他没下车,就停在楼下停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赵姨紧张地看着他,"三儿,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是不是就是......"
张三慢慢把鞋带完全解开,把沾满泥的鞋放在门边,光脚踩在地面上。
"赵姨,"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但某种沉重的东西在这句话里松动了些,"您帮我煮碗面吧,加个荷包蛋,我饿了。"
赵姨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呜呜地响起来,锅铲碰着锅沿,水烧开的咕嘟声混在其中。
张三坐在客厅里,头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那块青石在野蒿丛底下,等着他明天去拿。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已经来过他楼下了。
游戏开始得比他想得更早。但他手里的牌,也比昨天更多了一些。
他睁开眼,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压力。他在横轴十月十二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郑某落子。我应。"
笔尖顿了顿。他接着写:"变量六:郑某。已知信息:前清平县副县长,现调任市里某职务,戴金丝边眼镜,四十余岁,与周主任存在上下级联系。未知:姓名、现任职务、与鼎盛集团的具体关联、决策链条。预计获取方式:小武(高中同学,现为本地记者)。"
他合上笔记本,听见厨房里赵姨在轻轻哼歌。那支老歌,月儿圆圆照归人。他的嘴角终于真正弯了一下,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