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归途有石 > 第13章 年夜

大年三十那天清平下了小雪。
张三从省城转乘早班大巴回到清平县的时候,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不大,细碎得像盐粒,落在地面上刚积起半指厚就被车轮碾化了,露出一条条深灰色的湿痕。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那些飞速后退的冬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大年夜,母亲带着他在院子里放烟花,他冻得鼻子通红,母亲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呵气。那年的雪比今年大得多,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压弯了枝丫,母亲说"瑞雪兆丰年,老三来年肯定考第一"。
那时候母亲的手掌还丰润柔软,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指缝里常年带着葱花和面粉的气息。他那时候攥着那只手,觉得全世界的暖气都拢在那十根手指中间了。
大巴驶进清平车站的时候,张三隔着车窗就看见了小武。这家伙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羽绒服,像个移动的灯笼似的站在出站口外面,远远地冲着他挥手。张三拎着背包下车,刚踏上站台就被小武一拳捶在肩膀上。
"你可算回来了!赵姨天没亮就开始和面了,剁了一整棵大白菜,三斤肉馅!她说你这次回来得吃够本。"
张三被他拽着往电动车那边走,脚底踩着站台上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小武那件大红羽绒服上很快就缀满了细碎的白点。"你这衣服真够喜庆的。"张三说。
"过年嘛!"小武跨上电动车发动了引擎,回头冲他咧嘴,"我妈给我买的,说相亲穿,沾沾喜气。我跟你讲,这颜色回头率百分百。"
三轮电动车突突突地驶过清平县的街道。除夕的县城比往日安静,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底金字的春联和福字,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挂着腊肉香肠,在冷风里微微晃着。路过老街的时候,张三侧头看了一眼。工地已经停工了,围挡上贴了几张"新年快乐"的红纸,废墟上覆着薄薄一层雪,铁皮围挡的顶端积了细细的白色帽沿,安安静静的,像一整片沉睡的、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区域。
电动车七拐八绕到了赵姨家院门口。香椿树上挂了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底下的穗子扫过积雪,带出一道浅浅的圆弧。院子里已经飘出一股浓烈的、混着葱姜和猪肉香气的味道,院门大敞着,灶台的窗户上糊了厚厚的水汽,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张三刚跨进院门,赵姨就从厨房里探出了头。她系着一条新围裙,上面印着大红色的福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看见张三的那一刻,她咧开嘴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然后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老郑!人到了!"
老郑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棉袄,脸上也带着笑。"小张,回来了。"
"郑师傅,过年好。"
几个人拥着张三进了屋。客厅里那张小方桌已经被挪到了正中间,铺上了一块崭新的白底蓝花的桌布。桌上摆着几个凉碟,腌萝卜、皮蛋拌豆腐、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厨房里锅铲叮当作响,赵姨的声音从水汽后面传过来:"你们先坐着喝茶,饺子马上好,三鲜馅的!"
张三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暖烘烘的,那种被热气、食物香气和过年特有的热闹共同填满的暖,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密密实实地罩住了他。老郑给他倒了杯热茶,小武已经抓了一把花生米开始嚼,电视开着,里面播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几个穿着大红大绿的主持人在屏幕上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张三端着茶杯,坐在那张他熟悉的旧沙发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暖黄的灯光,蒸腾的热气,电视机里的笑声,小武嘎嘣嘎嘣嚼花生的脆响,厨房里赵姨哼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热量比他公寓里中央空调开足马力时还要暖和得多,那种暖不是从通风口吹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从每一双忙碌的手掌里、从每一句"多吃点"的唠叨里往外渗的,满屋子都是,遮都遮不住。
赵姨端着第一盘饺子出来的时候,雪下大了一些。
她从厨房小跑着过来,把盘子搁在桌中央,盘里的饺子一个个白胖饱满,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冒着腾腾的热气。"快,趁热吃,第一锅最鲜。"
张三夹起一个,咬了一口。三鲜馅的,猪肉虾仁韭菜,馅料紧实而鲜甜,汁水在舌尖上烫了一下又散开。他嚼着嚼着,觉得喉咙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松了,暖暖的,顺着食道滑下去,融进了身体深处某个他差点忘了还有知觉的地方。
"好吃。"他说。
赵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来,脸上是那种被满足感撑得圆润了的笑容。"多吃。锅里还有。"
小武已经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含着一嘴饺子含糊不清地说:"赵姨你这手艺绝了,我妈包的饺子跟这比差了三里地。"老郑用筷子敲了他一下碗边,说"你妈听见了得揍你",小武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又夹了一个。
外面鞭炮声开始响起来了。零零星星的,从远处传来,隔着一层雪,闷闷的,像被棉花包着的小型爆炸。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了,屏幕上的钟楼指针一格一格地走。赵姨把第二盘饺子端上来,这次是白菜猪肉的,薄皮大馅,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过。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从第一锅饺子到最后一锅汤圆,赵姨把能端上桌的都端上来了。小武和老郑划了几拳,赵姨和赵姨的闺女打了半小时的微信视频,对方在深圳过年回不来,镜头里也摆着一桌丰盛的年菜。张三坐在旁边慢慢吃慢慢喝,酒杯里的米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快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小武忽然站起来从门口拎了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花花绿绿全是烟花。"老街那边空地可以放,赵姨、郑叔,咱们去放炮去!"赵姨说"大半夜的冻死了不去不去",但小武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拽,老郑笑呵呵地跟着,张三也站起来穿外套。
四个人走到老街那片工地的围挡外面,在一小片空地上站定。小武把烟花在地上摆成一排,掏出打火机蹲下去点。"都捂好耳朵啊!"
导火索嘶嘶地响了几秒,然后第一发"嗖"地蹿上天,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成一朵金红色的菊花。第二发紧跟着上了天,翠绿色的,像一棵倒着长的圣诞树。第三发是银白色的,炸开的时候簌簌地落下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整片星子被摇散了撒下来。
张三站在雪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在清平县的夜空中。雪还在下着,细而密,在烟花的亮光里变成了一颗颗亮的、旋转的、正在下落的碎钻。赵姨站在他旁边,老郑站在另一边,小武蹲在地上还在一发一发地点。烟花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明明暗暗的,每个人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被金色的光芒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清平县的午夜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不知道是镇上哪个广场的钟楼。赵姨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裹在烟花炸裂的声响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儿,新年快乐。"
张三站在雪地里,胸口的白玉吊坠贴着皮肤,微微发着温。他看着那些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熄灭又盛开的烟火,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被烟花的余光照亮了一瞬,然后散了。
他转头看着赵姨,也看着老郑和小武被烟火映亮的脸。那些脸上都有他熟悉的、温暖的、正在笑着的表情。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来一样东西,很满,满得撑住了胸腔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的但一点也不重。
"新年快乐,赵姨。"他说。
雪还在下。烟花还在放。清平县的除夕夜,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