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乱平息,京城归于寂静。
靖远侯和侯夫人捡回了两条命,却彻底毁了身子。
靖远侯肺腑受创,落下了终身咳血的毛病。
侯夫人右臂废弃,终日只能垂在袖中。
他们谢绝了皇帝的恩赏,辞去了靖远侯的爵位,散尽了积攒半生的家财,只留了一身粗布麻衣。
在京郊最偏僻的寒山寺下,他们买了一座小院子。
萧定渊曾问我:
“要不要朕派人把他们送走,免得碍你的眼?”
我看着远方那抹若有若无的炊烟,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
他们不进城,不求见,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那里。
只求每次我去寺里上香时,能远远地看一眼我的车驾。
除夕深夜,漫天大雪。
宫内丝竹声声,我却推开了萧定渊的手,提了一盏红灯笼。
“陪我去个地方。”
小院的门破旧不堪,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隔着窗纸,我看见两个苍老的身影围坐在低矮的炭盆边。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咸菜,两碗稀粥。
侯夫人吃力地用左手拿勺子,盛起一点粥,却因为手抖洒了大半。
曾经的侯爷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强撑着起身,想给窗缝塞一张草纸。
“相公,你说晚黎这会儿……是在吃饺子,还是在看烟火?”
侯夫人声音沙哑,带着念想。
前侯爷苦笑一声,满头白发在残烛下颤动:
“总归是好的。皇上疼她,比我们要强上千万倍。”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北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那种孤寂和落魄,再也寻不到半点昔日侯府主子的影子。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烛火,鼻尖突然一阵酸涩。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被这厚厚的积雪给埋了。
我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屋内的两人猛地抬头。
侯夫人手中的瓷碗摔碎在地,他更是惊得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
“晚……娘娘?”
侯夫人慌乱地起身,想下地行礼,却因为腿脚不便险些跌倒。
她局促地往后躲,生怕自己这副落魄样冲撞了我。
我提着灯笼走过去,暖红的光映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
这些年,他们老得太快了。
“外面雪大,就这样吃年夜饭,不冷吗?”
我轻声开口。
侯夫人眼眶瞬间红透,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不冷……看到你,就不冷了。”
前侯爷搓着手,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娘娘快回吧,这地方晦气,别冻着您的身子。”
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句在喉咙里卡了整整十八年的话,终于还是顺着风,飘了出来。
“爹,娘。”
我伸手,一人拽住他们的一只衣角。
“外面冷,跟我回家吧。”
侯夫人浑身一颤,嚎啕大哭。
前侯爷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进衣领。
萧定渊从门外走进来,撑起了一把明黄的油纸伞,将风雪挡在我们身外。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微微颔首。
这一晚。
京城的雪很大,回城的路很长。
但我知道,那个在雪地里走了十八年的小女孩。
终于,真的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