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走后,果然,一下午都没消停。
村里的闲话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江荞那块地是凶地,养着妖草,周富的人只碰了下土就烂了脸。
也有人说那地底下压着恶鬼,江荞是妖女,专门靠阴气养东西。
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离谱。
不少村民本来就嫌江荞命硬晦气,这下更不敢靠近村尾了,路过都要绕着走。
还有几个胆小的,凑钱买了香烛,在大槐树下拜了拜,生怕晦气沾到自己身上。
江荞全当没听见。
她带着两个弟弟,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午江砚真的拎着个布兜去了后山边,专捡粗细合适的枯木头,一趟趟往回搬。
他力气小,一次抱不了几根,就多跑几趟,额头上累出了汗也不喊歇。
江禾跟在哥哥身后,捡些细树枝和干茅草,抱回来堆在屋檐下,整整齐齐码成一小堆。
俩孩子才不信村里的谣言,阿姐说了,这水没毒。
而且他们都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天了,一点事都没有,不仅没有事,还比以前更好。
冬天这么冷,在这热水边上干活都不冷了,这怎么能是妖水毒水呢?
江砚和江禾干活都很认真。
江荞则忙着修整石坑,又沿着地缝往远处拓了拓,多引了几条小水沟,把温水分散到四周的土里。
这样既能扩大温土面积,以后多种点菜,也能让地热散得更均匀,不至于只集中在一处,太扎眼。
忙到太阳偏西,江荞正蹲在地里培土,准备种下一批种子。
第一批十颗种子种下,那土她没时间养,直接就种了,这回她认真弄土,看看能不能提高生存率。
突然,远处传来了规律的拐杖戳地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是钱婆来了。
老太太背上背了个大竹筐,拄着拐杖走得慢,却很稳。
走到田埂边,她把筐放下来,喘了口气。
“给你带了点药渣。”钱婆指着竹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陈年药渣,
“都是以前熬药剩下的,攒了小半筐,肥田最好。我老婆子腿脚不利索,采不了新草药,这点东西你别嫌差。”
“怎么会嫌差。”江荞赶紧走过去帮忙扶着她,
“正好缺肥,您送得太及时了。”
她知道,钱婆这是特意来帮她的。
药渣肥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村里传闲话的节骨眼上,钱婆还肯来,就是摆明了信她,她这一来,能压下不少谣言。
昨天还特意拿饼子给他们吃,才能让她得以喘息。
至少她不用太着急给两个弟弟找吃的。
这份恩情,她怎么着都得记在心上。
“下午周富来过了?”钱婆一边往石坑走,一边随口问。
“来过了,没占到便宜,就又走了。”江荞如实说。
钱婆嗤了一声:“那老东西,贪得很,吃一次亏肯定不死心。不过他就会拿妖啊鬼啊的说事,真让他碰地火,他也犯怵。”
两人说着走到石坑边。
江荞已经把石坑清理干净了,水面平平整整,冒着温热的白汽。
钱婆也不客气,坐下卷起裤腿就把脚伸了进去。
温水一泡,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你这水,比镇上汤池的水还舒服。”钱婆闭着眼说,
“镇上汤池烧的是柴火,燥得很。你这是地底下冒出来的,温温的,钻骨头缝。”
两人正说着话,田埂那边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止一个,听着有些杂乱。
钱婆皱了皱眉,把脚从水里拿了出来,拿旁边的干布擦了擦,不紧不慢地穿上鞋袜。
江荞也站起身,朝那边望过去。
月色下,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形微胖,是住在村子中段的刘嫂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婆娘,探头探脑,脸色明显好奇又有些害怕。
“钱婆,江家丫头,你们都在呢。”刘嫂子人还没到,声音先扬了起来。
江荞没作声,看着几人。
这几个人,下午传闲话的时候,声音可不小。
不知道现在过来是做什么,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江荠没开口。
钱婆倒是先做出了反应,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语气平平:“天都快黑了,你们几个不在家做饭,跑这荒地里来做什么?”
刘嫂子脸上堆起笑,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那冒着热气的石坑里瞟。
“这不是听说……听说周扒皮的人在你这地里栽了跟头嘛,我们,我们就是好奇,过来看看。”
她说着,又往江荞脸上瞧,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可不遂她们愿了,她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另一个婆娘接话道:“是啊,村里都传开了,说你这地里有……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寻思着,钱婆您老见多识广,您都在这儿,肯定没事,就想着也过来看看这地有什么稀奇的。”
钱婆冷笑一声:“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还怕什么干不干净的。倒是你们,年轻力壮的,成天听风就是雨,嚼舌根子比谁都快。”
钱婆一眼看穿几人打的什么鬼心思。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刘嫂子几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钱婆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关心江丫头嘛。”刘嫂子干笑着辩解。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石坑,看着那氤氲的白汽,喉咙动了动。
“这水……真是热的,还没毒?”
江荞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的:“是热的,但不管有没有毒,都是我家的。周富的人想抢我的地,还想在我种的菜上动手脚。”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糟了报应。”
言下之意,别动歪心思,会遭报应。
刘嫂子搓了搓手,脸皮厚,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哎哟,这可真是奇了,这里冬天都能种菜啊?”
她旁边的婆娘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真的吗?”
她们的目光火热,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别人不知道,她们可看出来了,那周富明面上是说要镇压邪地,实际上就是想这块地抢过去……
那就说明,这地就是好地,根本不是什么邪地。
刘嫂子三人眼冒金光,看的眼睛都直了。
钱婆把竹筐重新背到背上,站直了身子,拐杖往地上一戳。
这几个妇人的心思真是太明显了。
她一个老婆子都要看不过去了。
也一把年纪的人了,去盯上人家小姑娘的东西。
钱婆冷哼了一声,接过话。
“能不能种菜管你们什么事?你们要是信不过这丫头,就离远点,要是眼馋这块地,就自己掂量掂量,能不能斗得过周富那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