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隔着三里扑上土丘。
曾毅在一旁观看,也能发觉脚下的红土烤得发烫,石缝里的残霜化成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火海里,树干爆裂的噼啪声连成一片。
贺风三丈高的身躯被火舌吞去半截,背后那轮大日悬着,金光与火光搅在一处。
十余丈外,吴泰立在火中。
素白的符光裹着他,火舌卷到三尺之外,便自行让开,像怕烫着主人。
曾毅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师父身上扫过。
土域,承压,卸力,只接,不攻。
木域,藤蔓缠缚,只困,不杀。
火域,烈焰成海,只烧,不追。
三系,三种用法。
“这便是师父说的,掌握金木水火土五系法则的威能?”
他想起那夜小厅里,吴泰把玉简推到他面前,说三百六十条走完循环,便能掌握法则。
土,木,火。
三系已现。
还剩两系。
……
火海中,贺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暗金道纹被烧得发亮,皮肤上冒起白烟,他抬手一抹,白烟散去,皮下透出一线红。
一步踏出,脚下焦土塌了三尺。
“江河奔涌!”
他体内传出大江奔流的水声。
皮肤上浮起一层浑黄的水光,火舌舔上去,嗤嗤作响,化成滚滚白汽。
他一步一步,从火里走出来。
走一步,白汽涌一层。
整片火海,被他这一身水光,生生蒸出一场大雾。
曾毅看不见人了。
雾里,吴泰开口。
“前辈这一场雾,倒是帮了晚辈。”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水,晚辈正缺。”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水滴落进深井。
白雾亮了。
不是火光,是幽深的蓝。
蓝光像潮水,从吴泰脚下漫开,漫过焦土,漫过倒伏的炭木。雾凝成露,露聚成水,一息之间,高原上漫起一层浅浅的积水。
水面像一面镜子。
镜里映着日轮,映着三丈高的贺风,映着漫天白雾。
雾里每一粒水珠,都亮了,每一粒里,都站着一个小小的玄袍身影。
“水,归我。”
水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水面上站了起来。
十个,百个,一千个。
每一个都是吴泰。
同样的玄袍,同样的站姿,连袖口被火燎出的那一点焦痕,都分毫不差。
贺风站在当中,被千百个吴泰围着,像巨人闯进了一座镜子城。
“水中月,镜里花。”他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着开口,“宗主,哪一个是真的?”
“前辈不妨试试。”
千百个声音,同时回答。
……
贺风一拳,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
拳头穿过去,那人碎成一捧水,水珠落地,又聚成另一个吴泰。
第二拳,第三拳,第七拳。
拳拳都是虚影,打碎一个,镜里又站起两个。
这不是障眼法。
这是把整片水,变成了师父的影子。
雾中,贺风忽然不动了。
他抬起脚,狠狠一跺。
“轰!”
整个水面炸开一圈震波。
镜里的千百个吴泰,在这一圈震波里,齐齐碎了。
只有一个,没碎。
虚像没有重量,力一过,影子便散,只有真身,会把力顶回来。
古神对“力”,比谁都敏感。
“找到了。”
贺风一拳,直砸那个没碎的身影。
“砰!”
拳头落进水里。
没有碎,没有溅,也没有反震,像一拳打进了一口深潭。
力道没入水中,一层一层化开,化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荡出去,撞碎了十几个新长出来的虚像,才慢慢散尽。
水幕后,吴泰的身形显出来,玄袍微微鼓起,纹丝未动。
“水,不与力争。”
他抬眼,看着贺风。
“好!”贺风收拳,大笑,“镜像虚影、水幕防御!”
吴泰抬起右手,掌心向天。
蓝光,退了。
水退,金现。
吴泰腿上的光,臂上的光,脊背上的光,同时换了走向。
满地的积水,忽然一颤。
每一面水镜里,同时伸出了一柄剑。
……
剑只有三寸长,细如柳叶,薄得透光。
一柄,一百柄,一万柄。
漫天剑影,从镜里升起,悬在半空,剑尖一齐朝下,对准中央那道三丈高的身影。
吴泰一抬手,便是万剑。
“落。”
万剑齐落。
没有风声,没有嗡鸣,连一丝剑气都看不见,只看见剑过之处,空气裂开一道道极细的白线。
一截烧剩的树干,无声无息,断成十八段,断口光滑如镜。
红土被削成薄片,一片一片,卷着边飞起来,像刨花。
贺风身后,那座山的虚影,被削去一角。
“嗤!”
“切得好干净。”
贺风不怒反笑,抬手一挥,山岳虚影横在身前,万剑撞上去,叮叮当当,像暴雨砸在铁瓦上。
“金之域,切割之域,万剑之域。”他点头,“宗主,还有么?”
吴泰没有回答。
他缓缓张开双臂。
……
黄。
厚土之色,从他脚下漫出去,红土高原,轻轻一沉。
贺风脚下的地面,陡然重了十倍,他的脚踝陷进土里,抬不起来。
冷银。
悬在半空的万剑,聚成一轮剑盘,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剑锋便亮一分。
蓝。
脚下的积水里,千百个吴泰,同时抬起了头。
青。
焦黑的树干里,抽出嫩芽。藤蔓从断口里钻出来,缠上贺风的小腿,缠上他的手臂,剑光一过,断了,立刻又长出两根。
赤。
藤梢上,一点火星亮起,顺着青藤,一路烧上他的肩头。
五色符文,从吴泰周身腾起,首尾相衔,在他背后转成一轮。
黄接银,银接蓝,蓝接青,青接赤,赤又接回黄。
土承其重,金断其路,水镜其形,木缚其身,火焚其躯。
五域,齐开。
贺风站在圈中央。
灰布袍已经裂成布条,脚陷在土里,浑身缠满青藤,头顶悬着万千剑刃。
“宗主。”贺风抬起头,“这已经接近法则之力了。”
“不过……”
贺风顿了顿,“还差一点。”
……
吴泰眉梢微动。
“前辈请讲。”
“宗主这五域,是借。”贺风缓缓道,“借天地间那一缕五行之理,在方圆之内,立一套规矩。借来的东西,借得再像,也是借的。”
“法则,不是借。”
他抬起右手。
脚下的土,缠身的藤,肩头的火,水里的镜,头顶的剑,在这一刻,同时一滞。
“某金之一道,修炼得还不错。”
“今日,让宗主看看,某的法则之力。”
暗金道纹,从他的指尖亮起。
“金,只有一个意思。”
贺风五指并拢,成掌,像一把刀。
“断。”
他挥手。
没有声响。
头顶那轮旋转的剑盘,忽然停了。
万千剑刃,同时一颤。
剑尖,调转。
不再朝下,而是朝向吴泰,那些剑,不再属于吴泰。
万剑倒落,像一场逆着下的雨。
吴泰双臂交叠。
厚土抬起一面土墙,墙被剑雨穿成了筛子。青藤织成一张网,网被一层一层割断。火焰扑上去,剑身烧得通红,不但没有变软,反而更亮。
“水!”
千百个吴泰同时抬手,水幕升起,镜像一层叠着一层,把剑雨散进千百个方向。
可剑,认的不是镜。
剑,认的是人。
一柄剑,从水幕的缝隙里穿过去,擦着吴泰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线血珠。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剑雨压过来。
“砰!”
吴泰被击飞出去,脚跟犁开红土,退了三十丈,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