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匕首
报名处那场对峙,像一根刺,扎进了楚绝心里。
回到住处,他倒了一盏茶,手却停在半空。陆尘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你三岁练剑,练到今天,花了多少年?……我们六个凑在一起,还没满一个月。“
他练了十九年。十九年,一个人,一把剑,从三岁握不稳剑柄,到今日青云宗内门首席、练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宗门上下都说他是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他也这么信着——天才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的。
可那六个废人,凑在一起,不到一个月,杀了个筑基中期。
他放下茶盏,走到院中,拔剑,练了一趟剑。剑风凌厉,削断了檐角的枯枝。他收剑,却觉得今天的剑,不如往日快。
他不怕那六个废人。他怕的,是那句“一个月“。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三岁握剑,师兄弟们绕着走;七岁入练气,同门敬而远之;十二岁剑斩练气巅峰,宗门上下只剩仰望。他练到吐血,练到手腕肿得握不住剑柄,都是一个人。没人帮他,没人陪他,他习惯了,也相信这是天才该走的路。
可那六个废人……他们凭什么?
他给自己找理由:那伙人手段不干净——毒、火药、阵法,样样都沾。他们连筑基中期的鬼面刀都敢杀,谁知道会不会在大比之前,对他使什么下三滥的招?他楚绝是金贵人,犯不着跟一群亡命徒赌命。先拔掉那根最尖的刺——陆尘是他们的主心骨,没了陆尘,六个废人就是一盘散沙。
不是怕。是未雨绸缪。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派人去请了齐百川。
内务堂执事来得很快,端着茶盏,笑眯眯的:“听说报名处的事,老朽特地来瞧瞧。楚少爷心里不痛快,老朽看得出来。“
楚绝开门见山:“齐执事,你路子广。有件事,想托你引个路。“
齐百川端着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也不问什么事,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铁牌,递过来。牌面乌沉沉的,正中刻着一个“影“字:“城西,槐树巷,阴影中的匕首
第二天,天还没亮,夜影就进了青云宗。
她没有走正门——青云宗的山门有护山大阵,她走的是一条连野狗都嫌弃的崖缝,贴着山壁,像一条壁虎,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枯鬼峰外围的密林。
她在林子里找了棵树,蹲下来,一蹲就是一整天。
枯鬼峰的日子,和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那个大个子,一早就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搬出来,一拳一拳地砸,砸碎了,再搬一块。他砸石头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砸累了,就蹲在石头上啃馒头,啃得满嘴都是。
那个使剑的,在院子里练剑——只练一式,收剑,反手,再收。他右臂缠着布条,练到日头西斜,布条上渗出一点暗红,他也没停。晌午时分,那个白脸的姑娘拎着药箱过去,不由分说按着他坐下,拆开布条,往伤口上涂药。剑客皱着眉想躲,被她一眼瞪回去:“再动,下次给你换的就不是药,是毒。“
“……我自己来。“
“你手都抬不起来了,怎么自己来?“
剑客不说话了。白脸姑娘给他重新缠好布条,他才又站起来,练那同一式剑。
那个拨算盘的,坐在台阶上记账,算到一半,被那个玩火药的丫头一把抢过算盘:“本姑娘的雷火弹,算队里的公账!“
“那是从你工钱里扣的!“
“放屁!本姑娘入队了,是正式编制!“
“入队三天,工钱零。你倒欠队里两块灵石,我记着呢。“
“你——!“
……吵架。他们天天吵架。吵完,又一起吃饭。
傍晚,那个玩火药的丫头搬出一箱铁蛋,蹲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缠引信,缠到一半,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掌柜的!引信缠多长来着——“
“三寸。“屋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又忘了?“
“三寸!记住了!“
夜影蹲在树上,看了一整天。
她杀过很多人。她见过很多院子。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院子——一个会吵架、会笑、会互相换药的院子。
她数过:院子里六个人,不是主仆,不是师徒,不是兄弟姐妹。她杀人的时候,从不关心目标身边的人是什么关系——可这一次,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那个灰袍青年。他明明是最弱的一个——练气三层,五行杂灵根,六个人里境界最低。可他坐在门槛上说话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听。
大个子会蹲在他身边挠头;剑客会默默站在他身侧;拨算盘的会把账本递给他看;白脸姑娘会给他留一碗汤;玩火药的丫头会把自己的雷火弹塞给他——“掌柜的,你出门带上,炸他丫的!“
夜影见过很多“主人“和“工具“的关系。她自己是工具,她知道工具该怎么活——低头,做事,不抬眼,不开口。
可他们不像主仆。像什么?她说不出来。
可他们不像主仆。像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布条下的伤口渗着暗红,昨夜旧任务留下的——背上还挨了一刀,外衣换了,伤口懒得处理。组织的人说过,她天生没有痛觉,刀砍在身上,她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躲。小时候挨打,别人哭,她看着;别人逃,她站着。后来组织发现她不哭不逃,就把她往死里训——“没有痛觉,就是最好的刀。“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不痛,所以不记得处理。不记得,也就不在意。她从不在意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她只在意账本上的数目——每完成一单,账上那笔旧账就少一点。组织说,账还清了,她就能离开。她没想过离开以后的事,就像她没想过“痛“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一件事:完成任务,还账。然后,等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要杀的那个人,每晚亥时,会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圈,约一炷香,再回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没有防备,身边没有护卫。
她只知道,她要杀的那个人,每晚亥时,会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圈,约一炷香,再回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没有防备,身边没有护卫。
夜影记住了。
傍晚,她在树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院子,无声地滑下树。
今晚,是最后一天。
月色很好。山道很静。
亥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灰袍青年走出来,像往常一样,沿着山道慢慢走。
夜影无声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没有声音,气息敛得像一块石头,连月光都照不出她的影子。
她跟着他,走过了半条山道。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握紧了匕首——漆黑的短匕,在她手里,像长在骨头上。管事说,三天。她杀过很多人,从没拖到过第三天。这一刀下去,任务完成,账上那笔旧账,就能还上一点。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
就在这时,前面的灰袍青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停下,站在山道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跟了一路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夜风飘过来,“出来吧。“
夜影的动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