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算盘珠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因为孙淼已经动了。
燃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筑基初期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文尔雅。他眼睛赤红,青筋顺着脖颈爬满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一掌拍出——
灵压如山,压向陆尘。
“燃元丹?!”裁判执事长老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住手!此战——”
他的话没能说完。
裁判执事长老张着嘴,后半句“判负”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贵宾席。长老席上,二长老坐着,没动。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裁判心里一沉。那句“判负”,终究没能说出口。
擂台上,只有孙淼的嘶吼和灵压的轰鸣。
孙淼根本不听。药力冲脑,他眼里只有对面那个练气三层的少年——就是他,让自己当众吞下禁药,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陆——尘——!”
掌风未至,擂台的地板先裂开一道缝。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极快:“燃元丹撑不过一刻钟。扛过这一轮,他就废了。”
“药力是借来的,”苏清寒道,“他的经脉,已经在裂了。”
“他冲我来。”陆尘道,“岩碎,护住我。星哥,阵收回来,护人,别再铺开。小夭,小颗的,别浪费。夜影,别急着出手,等他力竭。”
陆尘没动。
因为他身前,已经多了一道两米多高的身影。
“想动俺兄弟,”岩碎一步跨出,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陆尘面前,“先过俺这关!”
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岩碎胸口。两米多的巨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砸碎了半块石板。
“噗——”
岩碎撑着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岩碎!”唐小夭尖叫。
“俺……俺没事……”岩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咧嘴笑,“俺娘说过……挨打的时候……笑得越狠,对面越慌……”
他站起来,腿在抖。
筑基初期的一掌,换作练气六层的体修,本该死上三回了。他仗着泰坦血脉的肉身硬吃下来,胸口的队服裂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看台上,三万人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筑基初期!”
“丹峰那个队长吞禁药了!燃元丹!青云宗明令禁止的燃元丹!”
“七星完了……七人必输啊!”
“输什么输!丹峰用禁药,不要脸!”
骂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可擂台上,没人理会。
孙淼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怪物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那个总是憨笑着喊“俺来”的男人喉咙里,炸了出来。
“岩碎!!”唐小夭的声音都劈了,“你醒醒!”
岩碎没有回头。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孙淼——就是这个骂他怪物的人。他一步踏出,擂台的地板在他脚下炸裂,砂石飞溅,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轰向孙淼。
“!”
孙淼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练气六层的半妖,暴走之后的气势竟如此骇人——那一拳砸下来,他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力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砰——!”
孙淼被这一拳砸得倒退三步,护体灵光碎了大半。他惊怒交加:“疯了!这怪物疯了!”
“吼!”
岩碎第二拳已经到了。
孙淼不敢硬接,侧身闪避。这一拳砸在他身后丈许的石板上——擂台,裂了。
裂出一道贯穿整座擂台的深沟。
“这、这哪是练气六层?!”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叫。
“那半妖……血脉觉醒?!他在暴走!”
“快躲开!他会伤到自己人的!”
七人那边,已经乱了。
岩碎打完孙淼,第三拳,却忽然调转了方向——砸向离他最近的唐小夭。
“岩碎!”唐小夭吓得抱头蹲下,“是我啊!我是小夭!”
拳头停在半空。
岩碎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矮个子姑娘,像在辨认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拳头上青筋暴起,抖得厉害。
“……走开。”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俺控制不住……”
“岩碎!”
陆尘冲了上来。
他没拔剑,没出手,只是站在岩碎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浑身赤红纹路的巨汉,喊:
“岩碎!看着我!”
岩碎低着头,赤红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全是混乱、暴戾和挣扎,像一锅烧开的水——可在最深处,还有一点没熄灭的、属于那个憨厚巨汉的东西。
“……陆……尘……”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俺真的……是怪物……”
“你不是。”陆尘说。
“吼——!”
岩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一拳砸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轰!碎石飞溅,擂台塌了一角。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自己杀向队友的冲动。
“俺控制不住……”他跪在碎石里,浑身颤抖,赤红的纹路爬满了半边脸,“……俺想杀……俺想杀了他……可俺怕伤到你们……”
“岩碎,”陆尘蹲下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听我说。”
“你听我说。”
“你不是怪物。”
岩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
苏清寒站在十步之外,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李沧海拔剑在手,剑尖却垂着——他握剑的手,在抖。唐小夭被诸葛星死死拉着,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夜影的身影半隐在阴影里,匕首滑入掌心,却没有出鞘。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蹲在怪物面前的少年,把他们的兄弟,喊回来。
“俺……”岩碎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俺……”
陆尘伸出手,按向他的胸口——那里,暗红色的纹路之下,一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动。
掌心的五行灵力,顺着指尖涌入岩碎体内,去中和那股沸腾的妖血。纹路退了一寸——又暴涨两寸。
五行之力,压不住泰坦的血。
陆尘脸色一白,手掌被震得弹开。
“没用的!”苏清寒在道印链接里急道,“他血脉里的狂暴因子和妖血共振了——普通中和没用,得先让他自己停下来!”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抖:
“岩碎。你记住——俺不是怪物。”
“你是我们的兄弟。”
岩碎张了张嘴。
可他再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的眼睛,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吼——!!”
赤红的纹路,彻底爬满了他整张脸。他一把拍开陆尘的手,两米多高的身躯轰然站起,狂暴的气息将周围七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岩碎!!”陆尘嘶声喊道。
巨汉没有回头。
他像一头真正的凶兽,赤红的眼睛扫过擂台上所有人——队友、对手、裁判——最后,锁定了那个骂他怪物的孙淼。
擂台之上,一场真正的暴走,才刚刚开始。
执法队的长老已经起身,要冲上擂台。
“且慢。”二长老抬手,拦住了他。
“再等等。”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擂台上那道赤红的、失控的身影,“半妖暴走,可是要伤人的。等人伤了,再处置,不迟。”
执法长老愣住了,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看台另一角,楚绝罕见地没有嘲笑。他盯着擂台上那道失控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被一句话逼成这样……废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丹峰的,也脏。”
齐百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看台上,二长老的目光,落在擂台上。
那道赤红的、失控的身影,在碎石与尘土之间嘶吼着,朝孙淼步步逼近。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