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忽然开口:王虎说的仓廪,是你停兵器车队的地方。是。多少人?三十。萧仁转身,赵高的规矩,一波不成,第二波加倍。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有法子。萧仁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墨线勾勒的山道,两侧崖壁如刀削,中间只容两车并行。仓廪往东三里,鹰嘴峡。他手指点在峡谷中段,他们选在这里。两侧崖顶藏人,谷底无遮无挡,射完就走。蒙毅凑过来:此处确实险要。但先生如何确定他们会来?萧仁未直接回答,而是收起羊皮:将军,借我二十匹驽马,十辆空车。蒙恬眯眼:空车?车上装稻草,覆油布,远看与运兵器无异。萧仁语气平淡,再给我三十人,换上运粮兵卒的衣甲。蒙毅反应过来:诱敌?是。那真正的兵器呢?萧仁看向峡谷另一端,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猎道,荆棘丛生,连当地猎户都少有人走。两日前,王虎发动袭击。当日夜里,我已让墨渊带人把兵器转去狼山东麓。蒙恬瞳孔微缩,两日前,袭击发生,当夜转移,此人算得如此紧?你何时布的局?萧仁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赵字,是王虎身上的腰牌。王虎招供前,我已经审过他的手下。蒙恬沉默片刻,忽然重重拍在萧仁肩上:好!三十人我给你,再加一队弩手埋伏崖顶。他笑容收敛,若他们不上当,如何?萧仁将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鹰嘴峡,谷尽杀。他们会来的,赵高要的是将军的人头,不是兵器。鹰嘴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墨渊蹲在猎道尽头的岩石后,左肩箭伤隐隐作痛。身旁二十名锐士,刀出半鞘,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峡谷下方,十辆空车缓缓驶入伏击圈。车夫挥舞鞭子,吆喝着让驽马加快速度,演技粗粝得恰到好处。崖顶传来细微的碎石滚动声,墨渊竖起两根手指。身旁弩手无声点头,弩机对准声音来源。
谷底,第一支箭射了下来。敌袭!假扮车夫的锐士慌乱跳车,拔刀四顾,惊恐与茫然恰到好处。箭雨渐密,几匹驽马中箭倒地,嘶鸣在峡谷中回荡。崖顶终于有人露头,满脸横肉的汉子,手持秦剑,剑身在雾中泛青光。杀!三十名死士从两侧崖顶索降,动作利落,显然是军中精锐。落地后并不急着追击溃逃的车夫,而是有序检查车辆,掀翻油布,稻草漫天飞舞。假的?为首的死士头目握剑的手猛地一抖,中计——话音未落,崖顶弩机响起,弩箭如雨,从头顶倾泻而下。蒙恬亲率的弩手占据制高点,三棱箭簇穿透皮甲,十几人钉在地上。撤,向谷口撤!死士头目嘶吼着带领残余冲向峡谷另一端。那里是唯一的生路,谷口狭窄,只要冲出去就能钻进山林。他冲在最前,却在谷口骤然刹住。萧仁站在猎道出口,身后是墨渊和二十名锐士。晨光从他背后照来,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横在谷口的闸门。三十人。萧仁开口,一个不少。死士头目狞笑:就凭你们?他身后的死士纷纷拔剑,那些剑在雾中无一锈迹,剑身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萧仁的目光落在那些剑上。不锈秦剑。他说,少府冶铸,三月一批,每批十把。能拿到这个,赵高费了不少心思。死士头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你怎知——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萧仁抬起手,比如,你们不是第一批。王虎是,你们是,但北境军中还有第三批。他顿了顿:一个连赵高都舍不得用的暗桩。死士头目的目光顿了一下,墨渊看得清清楚楚。杀!弩机再响,这一次是从萧仁身后。前排死士应声倒地,墨渊已经带人冲了上去。
左肩伤势未愈,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柄短刀直取死士头目咽喉,死士头目举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的刀法并不精妙,但每一刀都落在最刁钻的角度,逼得他不得不退。你是墨家人?墨渊不答,刀锋一转,划伤他握剑的手腕,秦剑脱手。死士头目踉跄后退,背靠岩壁,再无退路。萧仁走过来,从地上拾起那柄不锈秦剑,剑身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两个问题。他说,答了,给你全尸。死士头目惨笑:你以为我会说?你会。萧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因为你身上带着这个。信笺上盖着匈奴右贤王的狼头印。死士头目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扑向萧仁:给我——墨渊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按倒在地。萧仁将信收入怀中,俯身看着他:第一个问题,暗桩是谁?死士头目额头青筋暴起,眼珠转了转,忽然冷笑:暗桩?你猜啊。萧先生不是算无遗策么,自己算——墨渊刀背砸在他肩上。闷哼一声,死士头目咬紧牙关:……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身份只有赵高本人知晓,我们接头的暗号是鹰隼北归,但从未见过面。萧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第二个问题。他缓缓开口,赵高与匈奴的密约,内容是什么?死士头目闭上眼,嘴唇颤抖。墨渊的刀往下压了一分。……右贤王借兵三千,假扮匈奴袭杀蒙恬。死士头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事成之后,赵高割北地三郡予匈奴,并……并什么?并奉上大秦军防图。峡谷中没人说话,墨渊的刀停在死士头目颈侧,迟迟没有落下。他转头看向萧仁。萧仁将那封信握得更紧了些:杀!刀光闪过,死士头目的身躯软软倒地。萧仁转身,看向谷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三十具,一具不少。蒙恬的弩手正在补刀,确保没有一个活口。搜。他说,所有兵器,全部带走。墨渊收刀入鞘,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将一柄不锈秦剑捆好背在肩上。萧仁看了他一眼:伤没事?没事。方才那一刀,慢了半分。墨渊低下头:是。但角度选得好。萧仁说,墨家的避实就虚,用在刀法里,不是谁都能做到。墨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仁,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蒙恬的声音从崖顶传来,带着浑厚的笑意:好小子!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索降而下,大步走到墨渊面前,上下打量:多大了?十六。十六……蒙恬捋须,忽然道,可愿做我义子?墨渊愣住了,手中的秦剑差点滑落。萧仁也微微侧目,蒙恬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墨渊的眼睛:我蒙家三代将门,不缺勇武。墨家机关术与兵家谋略结合,此乃大秦所需之才。你跟着萧先生学了这么久,底子我看得出来。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墨渊肩上:但做我义子,日后要替我挡箭、替我冲锋、替我死在战场上。你怕不怕?墨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萧仁忽然开口:他左肩有伤,今日挡不了箭。蒙恬大笑:所以我说日后!他转向萧仁,眼中带着深意,先生的人,我自然要问过先生。将军要收义子,不必问我。他说,但我要借将军一样东西。说。快马一匹,信使一人。萧仁从怀中取出那封盖着狼头印的信,这封信,今日必须送到咸阳。蒙恬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封面,脸色便沉了下来。匈奴右贤王……赵高要借匈奴之手杀将军。萧仁说,但将军活着,这封信才有用。将军死了,不过是废纸一张。蒙恬沉默很长时间,忽然将信塞回萧仁手中。不。他说,你亲自送。萧仁皱眉。你送的信,陛下才会信。蒙恬转身,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守北境十五年,朝中说我是军功起家的不少,说我是陛下一条狗的更多。你去送,比我有用。他顿了顿,又道:墨渊跟你去。萧仁看向墨渊,少年已经将秦剑捆好,正用袖子擦脸上的血污,动作笨拙又认真。他留下。不,他走。蒙恬没有回头,我义子,不能只会造弩机。去咸阳,看看朝堂上的刀,比不比战场上快。萧仁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谷口。墨渊背起所有的不锈秦剑,一瘸一拐地跟上,左肩的伤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峡谷外,一匹快马已经备好。萧仁翻身上马,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狼头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滴干涸的血。师父。墨渊在马上喊,那个暗桩……萧仁将信收入怀中,勒紧缰绳。他会自己出来的。马鞭扬起,两骑绝尘而去,消失在狼山起伏的脊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