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怪有兵家思维的咧。要搞宅斗,你就不能只搞宅斗,你要善用兵法多种思维,奇兵险袭、险兵奇袭、异兵突袭;不仅要搞,要知己知彼地搞、奋发图强地搞、灵活机变地搞,要把搞宅斗融入大局、顺应时事,让先搞带动后搞。对于搞斗争,这件事,柴桥是赞同的;但是如果岳氏是一个善用眼泪当武器的女人柴桥眼神从岳氏红彤彤的双眼掠过,他需要重新判断这个女人的底色。柴桥的目光转回审慎。鹊娘却没有看到。当然,看到了也看不懂。她已经扭过头,专心致志地弯腰收拾棺材前供奉香炉下,零散香灰。她没有随意拂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香灰拢成一堆,双手捧着,重新放回香炉里。高门大户出身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个举动的意义。他是懂的。民间,供奉逝者的香灰不能撒在地上,要全部落在香炉里;如果没有香炉,香灰就要垒成一堆,不能散散乱乱地摊开——这样,逝者才吃得全供奉的香火,下辈子投的胎才规整富裕。岳氏动作仔细、目光虔诚,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仪式,柴桥不错眼地注视她的举动,隔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眼神。里间在判她生死,她在外面收拾卫生。兢兢业业帮死人投胎。柴桥:他不是很懂岳氏的心理状态,神一阵鬼一阵的,好像永远抓不住重点,但有时候又像吃了什么耗子药似的,突然开大窍。嗯,说实话,柴桥是很会辨人的:七情六欲、善恶忠奸、喜怒嗔乐、真假虚伪,他眼睛扫过去就心知肚明。但,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对于岳氏的判断,他在“懦弱—胆大包天—有点傻—好像没那么傻—有点机灵—好像没那么机灵”中反复横跳。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影响了他的判断——柴桥这么宽解自己。
只要不是心机深邪、城府阴狠之人,就行。只要不是那样的人,他就能帮。柴桥心里这么想,隔了片刻,他又在心里哂笑一声——这么想,还高看她了:刚刚在这么危急时刻,还被小欢吸引走注意力的女人哪儿来的城府和心计?噢,小欢就是刚刚给邱医官引路的小子,身形很灵活,人也机灵,动起来像只大耗子。不知何时开始,里间安静了,开始频繁有仆从自里间进进出出。当一个嬷嬷带两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进去时,鹊娘探头看了一下。是琥珀和珍珠。“你的贴身丫鬟?”柴桥问。鹊娘点头:“嗯,大夫人给的”鹊娘斟酌了一下用语:“姐姐。”不能叫丫鬟。丫鬟得做事。珍珠和琥珀,一天最忙的部位,就是靠墙嗑瓜子时,翻动的嘴皮子。柴桥懂了。跟着又有管事拿着厚厚的簿册进去,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柴桥观察鹊娘表情。这眼神,他比较熟悉了,略带迷懵的澄澈:明显就是啥也没明白。“在查你院中进出记录。”柴桥轻声道。高门大户,规矩约束非常严厉,二门以内是女眷居所,一切男性进出都需登记在册,包括但不限于男仆、管事、族中男丁,若男仆管事进出,需三人为伴同行,互为监督。鹊娘的房间并不在大房,柴挑行将就木那几个月,一直歇在秋水湖的历代公爷的内书房里,鹊娘的房间是内书房西侧的矮屋,靠近湖,自然就靠近二门。像刚刚焦二进入岳氏房中的行为,必定是要查实查清的——跟他同行的人去哪儿了、岳氏身边的丫鬟去哪儿了、焦二去过几次,去那儿干啥如果岳氏没提疑似有孕,焦二进二门这件事,草草一审即可定性——如果焦耳把条线上的人打点清楚了,口供一致,岳氏不可能善终:照族中老头各打五十大板的说法,岳氏挨十大板子,半条命完蛋;焦二罚俸三个月,伤不到任何皮毛,就算结案了。
如今形势大变。岳氏肚子疑似有货,那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草草了结。焦二真正的意图,一定会被审出来。柴桥身形平静地向后靠一靠:他敢肯定,岳氏号称有喜时,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层。因为,岳氏听他讲完这句话,表情一下子变成庆幸:“幸好昨天没去湖边挖春笋!”柴桥垂下眼眸。里间的审问没有持续很久,先是裴太夫人面色铁青地杵拐而出,明二老爷在其身后半步,表情看不出喜怒,之后出来的秦大夫人眉眼忧虑但又带着几分喜意,而后族老鱼贯而出。鹊娘迅速坐直身形。丫鬟搬来太师椅,裴太夫人落座开口:“老三媳妇。”一直在侧厢吃茶等候的三夫人许氏立刻敛裙躬身。“小公爷病的这些时日,府邸上上下下都牵系他的病,老大媳妇要管儿子,老二媳妇要守母孝,才把对牌交给了你短短三个月,于规矩二字,府里下人遵章守据的约束——”秦太夫人顿了顿,声音很轻:“略显潦草了。”三爷是老公爷的庶出,“潦草”二字评价足以让庶出的三房惊慌。三夫人许氏脸色大变,立刻双膝跪下:“母亲——”裴太夫人并不给三夫人许氏说话的机会:“规矩该怎么重新立起来、怎么杀一儆百、人怎么罚没、怎么追究从犯的罪责你都得好好想一想。”三夫人立刻噤声,迅速领罚:“是!儿媳领命!”只要还用她,只要不把对牌交出去,被吵两句算啥,老板不罚钱的吵骂,一律当成撒娇。事实查清,裴太夫人就算憋着一股火,也不会亲自发落胆大包天的焦二、玩忽职守的丫鬟以及收了钱作伪证的侍从——那样太跌份了,她拿准管家的三夫人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就需她老人家亲自安排了。“大房的事,大夫人好好安顿,岳氏照例安分待着,今日既已请医官来诊了脉,一事不烦二主,待两个月后,再议此事。”鹊娘眼神一亮。耶!不用去庙里面咧!嘿嘿嘿!鹊娘一双大眼,亮光闪闪。柴桥有些无语:现在倒是糊弄过去了,两个月之后呢?在高兴什么?搞清楚状况了吗?裴太夫人的眼神扫过鹊娘,鹊娘立刻低头,老实得像只沉默的鹌鹑。柴桥:做人,怎么能一边窝窝囊囊,一边眉飞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