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老商埠 > 第101章 愿为君死
  陈宝祥不知如何是好,此等情形,从未见过。如顾兰春这样,明明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却一心杀鬼子,甚至不惜搭上一条命,堪称是女中豪杰。
  “陈老板,我们今日一别,就是永别。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好好活着,杀鬼子,把所有踏入济南、踏入山东的鬼子全都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陈宝祥胸口一痛:“你其实不必急在一时,外面那么多男人,抗日是男人的事。”
  顾兰春摇头:“鬼子杀人时,却从未想过,只杀中国男人,不杀中国女人。南京破城一战,多少人死于鬼子之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杀鬼子,从来不是男人的事,而是所有中国人的事。”
  “啪啪”两声响,连城璧一边鼓掌,一边从连廊下走出来。
  “说得好,杀鬼子是所有中国人的事。我在南方军训练之时,有西装官员大言不惭地说,要把鬼子赶出中国。所有军装高手当场反驳,不是赶出中国,而是把这些畜生全杀光,一个不留。这两句话,说的都是胜利,但意义完全不同。”
  陈宝祥连连点头,泺口灭门时,他也是如此发誓,杀光鬼子,不留一个漏网之鱼。
  “你已经表明心事,再无遗憾了吧?”
  “是,大宗主,人生难得一知己,像陈老板这样有情有义的真男人,太少了。”
  “去吧,我们是军人,生逢乱世,没有选择。要续前缘,等待来生吧!”
  顾兰春拾起木凳上的棉袍,缓缓披上,深深地望了陈宝祥一眼,飘然隐入长廊。
  “喂,喂……”
  陈宝祥抬起手,想要拉住顾兰春,却徒劳地留在空中。
  他没有资格做这种事,要钱没钱,要兵没兵,无法替顾兰春完成那些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赴死。
  “陈老板,你始终只是平民。我南方军人,才是杀鬼子的主力。回去吧,好好过日子,等到南方军杀回来的时候,找机会给他们带路,已经是最大贡献。”
  陈宝祥站起身,猛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跌倒。
  “你们要怎么做?”
  “什么?”
  “你们要怎么做?顾兰春要做什么?只要我能,我愿意替她去……死!”
  热血贲张之下,陈宝祥突然忘记了一切,耳边只有顾兰春的歌声。
  “你不行的,不是军人,不懂得——”
  陈宝祥叫起来:“我能行,不就是炸货台?顾兰春怎么做,我替她去做。”
  他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变化,顾兰春一曲《贵妃醉酒》,将他的心思打乱,完全失去了方寸。
  “真想不到,顾兰春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济南有这样的热血男人?唉,你还是回去吧,家人在等你,回去吧!”
  陈宝祥忽然觉得,四周景物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他揉揉眼睛,红色更加浓重。
  血贯瞳仁,才会如此。
  他的一双眼睛,已经被热血烧红了,五脏六腑,无不炽热沸腾。
  “好,如果你真的愿意为顾兰春出头,那我就告诉你,接下来的计划——”
  万花楼这边,胡凌霄战死后,又有一人抵达,作为顾兰春的副手,名为闻杜鹃。
  她们会通过货台的排水道潜入,把六个炸药包、十颗燃烧弹送入货台的杂物室隐藏。
  “闻杜鹃擅长潜行,她会把武器运送到位。剩下的任务,原先是交给顾兰春,现在,如果你肯出手,那就太好了。”
  连城璧从口袋里取出货台的详细地图,进攻线路标注得清清楚楚,杂物室的位置十分僻静,任何人出入,都不会引起怀疑。
  这次的进攻看似简单,实则凶险。
  关键环节太多,一旦某个地方卡住,就将徒劳无功。
  “点燃炸药包导火索之后,从排水道撤离。外围援军,将会远距离狙杀救火的鬼子,确保所有箱子付之一炬。”
  陈宝祥仔细观察地图,排水道的总长度超过一百步,从南向北,一直通到铁路北排水沟中段,确保即便是倾盆大雨,货台也不会被淹。
  在潜入路线中,清晰标注有三道铁栅栏,必须剪断,才能通过。
  排水道在地面以下七尺之处,高五尺、宽四尺,仅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如果鬼子在排水道两头设卡,钻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力工进入货台,同样要经过三道哨卡。
  除了搜身,还有狼狗跟随,只要发现身上带着不明物品,一定会当场拿下。
  这张地图非常详细,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都标准出来。
  陈宝祥还看到,外围的十六个制高点上,都标注了射击组,不管鬼子从哪里路追击出来,都会遭到阻挡,确保潜入小组安全撤退。
  “陈老板,这就是万花楼此次行动的全部机密。你看完这些,就不可以退出了。”
  陈宝祥根本没想退出,只要能让顾兰春活下去,他愿意粉身碎骨。
  “好,我都明白。”
  “本来,由顾兰春易容潜入货台,由杂物室取得炸药包,在半夜十二点钟力工交接时,把炸药包带出来,沿途布置。现在,这个任务交给你——”
  连城璧指着地图,把炸药包的放置地点一一指出。
  “点燃导火索后,你只有很短时间,跳进排水沟。当然,只要进入其中,就等于是安全了。剩余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陈宝祥再次观察地图,然后闭上眼睛,把地图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一切都记住了!”
  “陈老板,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万花楼的人。过去十年,愿意替顾兰春一掷千金的不计其数,但甘愿为她去死的,你是第一个。”
  陈宝祥满嘴苦涩,攥紧了紫藤的枝干。
  “有你一个人,顾兰春这一生,就没白活。”
  连城璧长叹,缓缓地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陈宝祥从玉谦旗袍店后门出来,旁边的小水沟里溪流潺潺,都是芙蓉泉里溢出的好水。
  他缓缓地蹲下,捧起泉水,喝了一大口。
  泉水清冷,入喉如冰。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为顾兰春去死,义无反顾!”
  这是他当着连城璧发下的誓言,铿锵掷地,不可更改。
  “好好活着,杀鬼子——”
  他深深地提了一口气,再次回想那份图纸。
  如果完全按照图纸去做,一定能炸掉货台上的木箱,让日本人的毒气弹计划完蛋,彻底挽救济南,也挽救南方的国人。
  他捧着泉水,洗了把脸,回米饭铺来。
  一路上,他脚下踩着的都是《贵妃醉酒》的鼓点,大青衣即便是不上妆、不换行头,照样能把杨贵妃的妩媚动人,演绎得生动传神,让陈宝祥倾心不已。
  回到米饭铺,柳月娥把北屋箱子里的被褥抱出来,晒在院中的绳子上。
  “当家的,这些旧被子咱就不要了,到了大观园那边,再置办,你看行不行?”
  陈宝祥木然地点头,一头钻进北屋。
  点燃炸药包后,跳入排水沟,时间间隔太小,稍有迟疑,就会陷身火海,粉身碎骨。
  他想起年轻时候,小腿绑着沙袋,在老城墙上飞奔,锻炼体力与耐力。
  只有极致的反应速度,才能死里逃生。
  柳月娥进来,麻利地收拾炕席。
  “传文和传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