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纵马越过呼兰河。
接到命令后的乌尔扎布率军渡过呼兰河,过了呼兰河继续向南,贴边绕着呼兰河口走,同时派出骑兵向两翼侦察搜索前进。整个骑兵团都是以搜索队形前进,两翼、前锋、后卫都照顾得有条不紊。
清晨的冬雾弥漫,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
骑手撑着战旗走在队伍前列,骑兵战士们沐浴在冬季暖日之下,阳光照耀下,身上散发着金红之色的光芒。
继续向前进,来到江北棚户区外侧,江北机修厂外那大片的窝棚。清晨暖日之下,窝棚区散发着一股升腾的暖气,数条向北的铁路线中断,连带着货场、机修厂等地大批工人也失业,这年头冬天的工作并不好找。
大队骑兵出现在窝棚区外面,几个拉着板车的人低着头从道路上走,牵拉后拽,板车上堆着昨夜冻僵的尸体,车上还插着一面小旗,写着‘哈尔滨卫生防疫所’,实则是早上拉死尸。
大概是从城里拉出来,送到郊外的乱葬坑丢掉。
愕然停下,拉着板车的男人抬起头盯着身旁路过的骑兵,不是日伪军骑兵,而是一群以前从未见过的兵。举着红色的旗帜,尖头帽子上镌刻红色五角星,很确信这群人便是传闻中在北部边境线上搅得昏天黑地的抗联。
路过的骑兵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胳膊戴有红色袖箍的干部看见推拉板车的孩子,从马背上摘下一个袋子丢给他们,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面馒头。
正是步入棚户区内,早上执勤的日伪军警瞧见大队骑兵出现,尤其是在阳光下那飘扬的红旗,无不大骇。
抗联进城了,就这样堂而皇之绕过呼兰河口的铁桥,进入到北岸的棚户区。
“团长,这哈尔滨跟咱乡下也差不多啊!”一名战士说。
乌尔扎布解释道:“这里是江北,这地方是棚户区,过了松花江就到了江南,城区在江南。叫同志们都警惕一些,一旦遇见敌人就远离棚户区,把人拉到外面野地里打。”
“是!”
对于哈尔滨,乌尔扎布是熟悉又陌生,他来过哈尔滨几次,但没来过江北,往往都是乘坐火车匆匆一瞥。江北的人不算人,活得如牛马牲畜一般,日伪zhengfu在这里说话不管用,真正管用的是黑帮。
犹如无人之境,总指挥部的电报中明确告知,江北地区除呼兰河口外并无成建制的日伪军。乌尔扎布的意图也很明确,直奔江北机车厂,来到哈尔滨总得给关东军整个活儿才行。
棚户区的那些民众出门,远远看着大队骑兵路过。
“中国军,中国军!”
“中国军打回来了!”
犹如投入千百年来波澜不惊水潭中的小石子,泛起久久不停的涟漪,无数人掩面哭泣、喜迎王师。长达十几年的沦陷,老百姓几乎忘却中国军是什么样子,只有从坊间传闻中依稀获知那些人的模样,坊间传闻倒是与亲眼目睹的别无二样。
红旗之下的北国铁骑,戴着骑兵尖头帽,沦陷十数年后,中国军又踏上这片土地。
骑兵疾驰,不曾停息的直奔江北机修厂,机修厂在松北区航务街北边。
乌尔扎布率部催动战马前行,远远地,他听见有位背着抱着木盆的妇人在喊,在野地外的棚户区边缘,有位青年转身钻进那片绵延数里的棚户区。
妇人食指冻得发黑龟裂,冬季浣洗衣物是女人为数不多的生计来源。
“包不同,找死啊你……”
回头看了眼那位少年,乌尔扎布心神一震,两行清泪流下。
你没法在忘却一位陪同自己出生入死数年的老搭档,即使这位老搭档已经牺牲,人类的记忆力很好,有些事无法忘却。
队伍中,不少人都听见那声呼喊,纷纷扭头侧目望去。那位妇人吓坏了,抱着赖以为生的厚重木盆躲进棚户区内,她不知道那失踪多年生死未卜丈夫的战友来到这片土地,在无数个寒冬夜晚,骑兵团的战士听着她丈夫的故事,说起妻子是多么贤惠,孩子是多么聪颖懂事。
“骑兵团,进攻!”
‘滴滴滴……!’
急促的哨声响起,不断有哨声汇入,马蹄踏着道路上的积雪奔腾。
从一片棚户区来到另外一片棚户区,光景不变,变的是这片棚户区依偎着一块偌大的厂房,哈尔滨松北机修厂,确切的来说这只是一处分修厂。但已经足够了,机修厂内驻扎的是伪满江上军的一个班士兵,远远瞧见机修厂外那滚滚飞雪,伪满江上军的士兵早就跑没影,往日耀武扬威的伪满巡警这时候一个都没冒头。
机修厂外不远处的棚户区内立着一块牌子——恒昌国民小学。
一名穿着老旧灰色棉衣的男人挡住骑兵:“给工友们留下吧,别炸。”
“老乡,这是日本人的工厂。”战士回答道。
“可工友们得有个养家糊口的地方。”
乌尔扎布盯着那男人看,对方眼眶湿润目光死死锁在那面红旗之上,到底是没炸。乌尔扎布很确信这个男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见过说着一口胶东话的人没?
见过,部队里不少人是山东人,但突然之间面对大兵有个操着一口胶东话的人拦住,说给工友们留个养家糊口的地方,这人是什么来头,乌尔扎布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男人抬手一指:“哪儿,关东军鸡鸭厂罐头厂,里面全是罐头,只有十几个日本兵。”
扭头,骑兵团去了松江鸡鸭公司,这里驻扎着一个步兵分队的关东军,毕竟是关东军直辖的军需工厂。这地方是给关东军生产禽类军需品的工厂,主要是生产蛋粉、大和煮罐头。
短暂急促的枪声响起,骑兵团给养殖间丢了几颗手雷把鸡鸭全给吓死,打开仓库装罐头。盛大的宴席召开,抗联请松北区的老百姓吃鸡鸭、吃罐头,大批民众涌入鸡鸭公司争抢。
干完这票,骑兵团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灰布棉袍男人趁乱给一名胳膊戴着红袖箍的干部塞了张纸条,干部以为找他要罐头蛋粉,把身上的缴获分了他一半,男人笑呵呵接过拎着一袋子罐头走进窝棚里那间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只是两间木房子窝棚,里面坐着十几个穿着破棉袄的穷苦孩子,寒风吹进来,屋内和屋外没什么两样。拎着一袋子罐头进来,胡铁桥摘下眼镜框,双臂倚在课桌上擦了擦眼泪。
台下,一双双明亮清澈的眼眸盯着他。
胡铁桥哽咽道:“同学们,今天……今天我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