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防火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气息被彻底切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它像一只腐烂油腻的手,死死捂住了苏洛薇和陈瑞的口鼻。那不仅仅是铁锈和霉变的味道,更浓烈的是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腥气刺鼻的血污,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草药辛呛,以及一种仿佛内脏被高温熔炼后又冷却凝固的、甜腻腻的油脂腐败的气味。
陈瑞的胃部一阵剧烈收缩,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额头上青筋隐现。苏洛薇则脸色惨白如纸,这浓烈的污秽之气对她受损的魂魄刺激尤甚,太阳穴突突直跳,灵台如同被重锤敲击。
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缓缓扫过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曾是工厂的心脏——巨大的水泵机组如同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阴影里,锈迹斑斑,管道如扭曲的血管般四处蔓延。但这一切的工业遗迹,都成了中央那片区域的丑陋陪衬。
几盏功率骇人的应急灯被粗暴地架设着,发出刺目而冰冷的惨白光晕,精准地笼罩着中央一片被清理出的圆形区域,将其照得纤毫毕现,与周围深沉的黑暗割裂开来,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舞台感。
光域之内,一个巨大、复杂、邪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阵法覆盖了地面。那红色粘稠发暗,绝非普通颜料,更像是混合了朱砂、大量血液以及某种金属粉末的污秽之物,笔画扭曲,充满了一种亵渎生命的疯狂意味。
阵法中央,矗立着一口足有半人高的三足青铜古鼎。鼎身本应古朴庄严,此刻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血痂和不明来源的漆黑油污,鼎口不断翻滚、吞吐着粘稠的黑紫色雾气,那雾气时而收缩,时而膨胀,仿佛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邪恶心脏。一股庞大、混乱、贪婪的吸力正从鼎中散发出来,疯狂抽取着弥漫在整个空间的冰冷怨毒之气。
鼎炉下方,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灰,其间混杂着未能烧尽的碎骨片和焦黑的布料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可怕的过往。
四周散落着现代的痕迹:几个大号便携式冷藏箱(其中一个箱盖敞开,内里空无一物,只残留着冰冷的寒气和一丝药水味)、几张简陋的折叠桌,上面摆满了试管、烧杯、研钵、天平等玻璃器皿,以及一些晒干的、形态怪异扭曲的植物根茎和色彩诡异的矿物晶体。
陈瑞的呼吸粗重起来,职业本能让他迅速举起手机,强忍着不适,快速而仔细地拍摄现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工具和材料,试图寻找任何能指向使用者身份的蛛丝马迹。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令人发指的罪恶。
苏洛薇的感受则更为直接和痛苦。那口邪鼎如同一个巨大的污染源,散发出的气息冰冷而暴戾,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反复刺扎着她本就脆弱的魂魄。在她的“爻眼”中,能看到无数淡薄、扭曲、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生魂碎片,正如同被无形漩涡捕捉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吸向那口鼎炉,被其内里的黑暗力量碾碎、融合,转化为某种更阴邪的能量。更让她心惊的是,这鼎炉的底部,竟以邪法强行接通了地底一条微弱的水脉,不仅污染了水德灵气,更借助其“流通”特性,将这股邪恶的影响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
“看那里。”陈瑞压低嗓音,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光束指向角落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桌子。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本牛皮纸封面、边缘磨损严重的厚笔记本,以及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而警惕地靠近。苏洛薇强忍不适,扩大感知,警戒着四周。陈瑞则戴上一只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笔记本。
页面内,大部分是密密麻麻、令人费解的诡异符号、能量流向图和人体经络般的扭曲刻画。但偶尔,会夹杂着一些简体字记录的片段:
“……庚申,子时,‘木’魂烈,斥‘金’材……又败……”
“……‘水’载体最稳,然转化不及预期……需更烈之‘火’……”
“……‘原料’不足,尤缺‘土’德厚重者,以固鼎基……”
“……‘钥匙’淬炼必于月晦夜子时前成,不容再失……”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狂乱,甚至开始大量使用某种自创的代号和缩写,透露出记录者越来越急切和偏执的心态。
就在这时——
“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夹杂着沉重的铁链拖拽声,猛地从厂房深处一排巨大的、废弃的沉淀池方向传来!
两人浑身一僵,光束瞬间扫了过去。
只见一个庞大、畸形、完全违背常理的身影,正从一个池子里艰难地、挣扎地爬出来!它像是由多个不同的生物部分强行拼凑缝合而成,肢体比例严重失调,一条手臂粗壮如柱,另一条则细长扭曲;皮肤呈现一种死尸般的青黑,布满粗大的、蜈蚣般的缝合疤痕和不断渗出黄水的脓疮;它的头部依稀还能看出点人形,但五官错位,表情凝固在无尽的痛苦与狂暴之中,一双眼睛是毫无生气的浑浊白色!
此刻,这双瞎眼正“望”向光源的方向!
“吼——!!!”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发力,拖着身上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链,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轰隆隆地冲了过来!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后退!”陈瑞低吼,本能地将苏洛薇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已按在腰后的武器上,但他心知肚明,常规武器对付这种怪物恐怕收效甚微。
苏洛薇心脏狂跳,魂魄因这怪物的逼近而剧痛不止。她能“看”到这东西体内狂暴混乱、彼此冲突的魂魄之力和被邪术强行扭曲撕裂的五行之气!它既是一个可怕的杀戮造物,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它体内金煞之气暴乱!畏火!”苏洛薇急促地喊道,目光飞快扫过桌面。惊雷丝不敢动用,冰蚕丝属性相克……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些材料中一小瓶密封的、色泽暗红的粉末(极可能是至阳的赤硝或混合了雄黄的朱砂)上!
那缝合怪已冲至近前,那条畸形的巨臂带着恶风狠狠砸落!
陈瑞反应极快,猛地一脚将旁边一张沉重的折叠桌踹向怪物,暂缓其攻势,同时大吼:“需要我怎么做?!”
苏洛薇一把抓过那瓶红色粉末,拔掉塞子,对陈瑞急声道:“吸引它!给我一瞬!”
陈瑞毫不迟疑,立刻利用手电光束不断晃动,挑衅激怒怪物,将其引导向一旁相对空旷的地带。
苏洛薇强忍魂魄欲裂的痛楚,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右手并指如剑,引导那瓶中殷红的火性粉末,凌空急速划出一个简练而古拙的“阳炎破煞符”!粉末受其神念牵引,在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红色轨迹,精准地射向那怪物体内金煞之气最狂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胸口正中!
嗤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怪物胸口被击中的地方猛地爆起一团耀眼的赤色火光!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纯阳破煞之力却让它发出了凄厉至极、痛苦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动作瞬间陷入僵直和混乱!
机会!
陈瑞眼角余光瞥见附近墙角躺着一只半空的工业润滑油桶!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过去,奋力将沉重的油桶推倒、滚动!
粘稠黑亮的润滑油顿时汩汩而出,迅速在那怪物脚下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陈瑞将手中的强光手电模式调到**爆闪】,用尽全力将其砸向那片油污的中心!
啪嚓!砰——!
手电爆裂的瞬间,火星四溅!
轰——!
流淌的润滑油瞬间被点燃,蹿起半人多高的火焰,迅速蔓延成一片火墙,将那正因痛苦而嘶嚎挣扎的缝合怪暂时困在了其中!
火焰灼烧着它身上的秽物和不断逸散的阴煞之气,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和令人作呕的焦臭。
两人趁机急速后退,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都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苏洛薇几乎虚脱,身体沿着管道滑下,全靠意志支撑才没瘫倒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陈瑞的手臂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袖口,但他浑然未觉。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死死盯住了那本因刚才震动而滑落到桌角的牛皮笔记本。
必须带走它!
陈瑞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嗡——!!!
那中央一直沉默的邪鼎,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鼎身轰鸣,仿佛有什么巨兽在其中苏醒!鼎口翻滚的黑紫色雾气瞬间变得狂暴,发出一阵尖锐、高亢、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嗡鸣声!
鼎身表面,数个之前隐匿的、扭曲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幽暗、不祥的血色光芒!
整个泵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随后开始疯狂搅动!
“糟了!他察觉了!触动了核心禁制!”苏洛薇失声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哐当!锵啷——!
他们来时的防火门,以及目光所及之处另外两个可能的出口,同时传来了巨大而冰冷的金属落锁声!声音沉重而绝望,在空旷的厂房内反复回荡,彻底断绝了退路!
头顶那几盏惨白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光影诡谲变幻。
而那邪鼎的轰鸣声越来越高亢,鼎中翻腾的黑紫色雾气如同活物般升腾、凝聚、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巨大无比、犄角狰狞、面目模糊的鬼首轮廓!那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了被火海与黑暗困于一隅、退路已绝的两人!
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