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岳府的官道宽阔而平坦,两旁的杨树高大挺拔,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
这是黄尧走过的最好的路,比起凤鸣山附近那些崎岖不平的山间小径,简直就是坦途大道。
但他没有心情欣赏。
黄潇病了。
离开泮水的第三天,黄潇就有些不对劲。
她先是没精神,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后来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到了第五天,竟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连路都走不稳了。
黄尧背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不知道黄潇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她额头滚烫,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叫“哥哥”。
黄尧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再往前走就是昌河城了。”他低声对背上的黄潇说,“到了城里,我想办法给你找大夫。”
黄潇没有回答,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昌河城是青岳府东南部的一座县城,东临大海,北接登州,是这一带相对繁华的城镇。
城中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往来的客商、旅人、僧道、乞丐,形形色色,热闹非凡。
黄尧背着黄潇走进城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从小在永宁村长大,去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青溪镇县,而青溪镇比起昌河城,简直就像一个小村落。
宽阔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还有那些穿着绸缎、骑着高头大马的富户,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但黄尧顾不上看这些。
他找了一家医馆,请大夫给黄潇看病。
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把了脉,又看了看黄潇的舌苔,皱眉道:“这姑娘身子虚得很,元气亏空严重,需要好好调养。我开几副药,你拿去煎了给她服下,过几日应该就能好转。”
黄尧连连点头,付了药钱——那是离开永宁村时,黄潇家中仅剩的银两。
他又找了一家客栈,想住下来给黄潇养病,一问价钱,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也要三十文钱。他摸遍全身,已经身无分文,连一晚都住不起。
无奈之下,黄尧只能背着黄潇在城中寻找落脚的地方。
最终,二人在城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不大,院墙坍塌了一半,大门油漆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三个模糊的字——清虚观。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大门紧闭,两侧的厢房倒是开着。
黄尧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落满了灰尘。
“先住这里吧。”黄尧将黄潇放在地上,又去院子里找了些干草铺在床上,将她移过去。
黄潇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黄尧用湿布敷在她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换水。
他想起陈伯说过,发烧时用湿布敷额头可以降温,但他不知道这法子对黄潇有没有用。
傍晚时分,黄潇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睁开眼,看见黄尧坐在床边,眼眶一红,哑着嗓子道:“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黄尧道,“你就是受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了。”
黄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黄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我去给你煎药,你好好躺着。”
他在院子里找了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去厨房翻出一个破旧的陶罐,洗干净后开始煎药。
药味苦涩,弥漫在空气中,黄潇闻着药味,竟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黄尧守在药罐旁,看着火焰跳动,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了,黄潇的病还没好,还需要买药,还需要吃饭,处处都要钱。
而他一个乡野之人,在这昌河城里举目无亲,根本谈不上去投靠谁。
“得找份活干。”他在心里盘算。
第二天一早,黄尧安顿好黄潇,出门去找活计。
他在城中转了一圈,发现不少店铺都在招人,但要么工钱太低,要么要求有保人,都不太合适。
正发愁时,他路过一座大宅院,门前贴着告示,说是杨府招短工,负责修缮后院的亭台楼阁,工钱日结,每日三十文,包一顿午饭。
黄尧心中一喜,上前询问。
管家林范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板结实,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奔波的人,便点头道:“行,你留下试试。今天就开始,跟我来。”
黄尧跟着管家进了杨府。
杨府是昌河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宅院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黄尧从未见过这么阔气的宅子,一路上左看右看,心中暗暗咋舌。
管家将他带到后院,那里有一座水榭正在修缮,几个工匠正在忙活。
他给黄尧安排了搬砖扛木头的活,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黄尧脱下外衣,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他身体结实,力气又大,一个人能顶两个用。
几个工匠见他干活麻利,都投来赞许的目光。
晌午时分,管家让仆人送来饭菜,每人一大碗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
黄尧自己没吃,而是跑回道观,将饭菜交给了黄潇。
傍晚收工时,管家给了他三十文钱,又叮嘱他明天早点来。
黄尧攥着那三十文钱,心中踏实了不少。
他去药铺抓了药,又买了几个馒头和青菜。
返回道观时,黄潇还在睡,烧退了些,人却还是没精神。
黄尧将药煎好,喂她喝下。
接下来的一周,黄尧白天在杨府做短工,晚上回道观照顾黄潇。
在此期间,黄尧时常见有道士在杨府后院中进进出出——进去时他们都是好好的,但出来的时候要么鼻青脸肿,要么一瘸一拐,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胖揍了一顿。
那些木工泥匠们偶尔窃窃私语,但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
黄尧虽感好奇,却从不过多揣测,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黄潇的身体。
黄潇的病渐渐好转,人也精神了些。
她闲不住,在道观附近转悠,竟然结识了几个小乞丐。
那些小乞丐都是孤儿,靠乞讨为生,年纪比黄潇还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黄潇同情他们,常常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
小乞丐们也知恩图报,帮她打探消息、跑腿办事,一来二去,竟然混得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