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沈飞看着方无线电,终于明白,这个老通信兵为什么死活不肯放人。

    不是护短,也不是本位主义。

    而是一个老兵,对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真动了感情。

    沈飞放下茶杯,声音缓了几分:“方团长,我理解。”

    “但这个人,我还是要。”

    方无线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眉头紧皱想要说话。

    他知道,

    沈飞是带着上面的命令来的,如果他真要,自己还真没有办法阻止。

    这是军营,这里都是士兵,不是他家的佃户。

    沈飞当然可以强行把人带走,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走到墙边那张通信团编制表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方团长,你说他是全军区最好的通信兵,我信。”

    “但他留在通信团,最多成为一个更好的通信兵。”

    “跟我走,他会成为一个能在敌后独立活下来、独立判断、独立完成任务的战士。”

    “你把他从山沟里带出来,教会他听电波,听信号,听战场上的声音。”

    “你给了他一条路。”

    “但南国利剑,可以给他另一条路。”

    “一条让他那双耳朵,听到更远地方的路。”

    方无线电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文书说:“去,把陈耳东叫来。”

    “是!”

    五分钟后。

    一个瘦小的兵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肩膀很窄,身上的军装显得有些空荡,整个人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菜。

    可沈飞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站姿很特别。

    不是标准军姿,而是身体微微侧着,左耳略微朝外,像是本能地在捕捉周围所有细微声音。

    “报告!”

    “进来。”方无线电招了招手。

    陈耳东走进办公室,在桌前站定。

    他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时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警惕。

    方无线电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耳东,这是军区作训处沈参谋。”

    “他来调你。”

    陈耳东愣了一下:“调我?”

    “去一个新单位。”方无线电说道。

    沈飞接过话:“特种部队,我需要一个通信兵。”

    陈耳东看了看沈飞,又看了看方无线电,脸上没有兴奋,只有茫然。

    片刻后,他低下头:“团长,我……我不想去。”

    方无线电叹了口气:“耳东,沈参谋是司令员亲自点的人。”

    “你去了,比留在我这里有前途。”

    陈耳东不说话了。

    沈飞看着他,忽然问:“陈耳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左耳朝外。”

    “你在走廊里,就已经听见我们说话了,对吧?”

    陈耳东犹豫了一下,点头。

    沈飞问:“听见什么了?”

    陈耳东沉默几秒,低声说道:“您说……要让我这双耳朵,听到更远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无线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飞走到陈耳东面前:“陈耳东,方团长把你从山沟里带出来,教你成了全军区最好的通信兵。”

    “这份恩,你记一辈子都不为过。”

    “刚才我们的交流,你也都听到了,所以,我不强行带你走。”

    “你自己选。”

    陈耳东抬起头,看着沈飞,看了很久,随后,他又看向方无线电。

    方无线电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陈耳东眼眶慢慢红了,转过身,朝方无线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团长……”

    只喊出两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方无线电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去吧。”

    “是硬汉都想往高处走,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我知道要说什么,不必了,走吧!”

    陈耳东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咬着牙,又敬了一个礼。

    沈飞没有催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陈耳东擦了把眼睛,拎起角落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沈飞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

    赵石头和高城正靠墙等着。

    见沈飞出来,两人立刻站直。

    沈飞走在最前面,身后多了一个陈耳东。

    走出通信团大门时,办公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耳东!”

    陈耳东猛地回头。

    方无线电站在楼前台阶上,腰杆挺得笔直,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冲陈耳东吼了一句:“别给老子丢人!”

    陈耳东眼泪又下来了,站得笔直,朝那个方向用力敬礼:“是,团长!!!”

    沈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从三双,变成了四双。

    月光落在土路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接下来的三天。

    沈飞几乎把羊城军区跑了个遍。

    一号师警卫连。

    他跟连长喝了一顿大酒,从禁闭室里捞出一个因为打架被关禁闭的兵。

    雷大鸣。

    山东人,一米八五,肩宽背厚,站在禁闭室里像一堵墙。

    沈飞问他为什么打架。

    雷大鸣闷声说道:“他们骂俺老乡。”

    “打赢了吗?”

    雷大鸣咧嘴一笑:“一挑三,全趴下了。”

    沈飞当场签字领人。

    军区汽车营。

    沈飞在修理车间蹲了一上午,看一个兵拿着听诊器,贴在发动机缸体上听故障。

    那兵叫周红旗。

    闭着眼听了三分钟,睁眼就说:“第三缸气门间隙大了两丝。”

    拆开一量,一丝不差。

    汽车营营长死活不放。

    沈飞就在他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营长被磨得没脾气,摔了茶缸子,骂骂咧咧地签了字。

    二师侦察连。

    靶场上,沈飞看到一个兵打移动靶。

    别人是追着靶子打,他不是,他像是提前算好了靶子会从哪里冒头。

    枪口稳稳停在那里,靶子刚出,枪就响。

    十发全中,九个十环。

    那兵叫顾准。

    江苏人,说话慢条斯理,像永远不着急。

    沈飞问他怎么练的。

    顾准想了想,说:“没怎么练,就是算得快。”

    沈飞二话没说,要了。

    军区直属防化连。

    沈飞从消毒间里拽出一个整天跟化学试剂打交道的兵。

    江白。

    戴着一副厚底眼镜,说话前习惯推镜框,手指上全是试剂染出来的色斑。

    沈飞问:“你最擅长什么?”

    江白认真想了想:“十种常见毒剂的分子式,我能倒着写。”

    沈飞点头:“收拾东西。”

    防化连连长求之不得,连手续都没让沈飞催,直接把人送到了门口。

    他是生怕江白那天弄出来非战斗减员,那可就热闹了。

    除此之外。

    高炮旅。

    舟桥团。

    修理营。

    danyao库。

    沈飞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每到一处,就带走一个人。

    有的单位爽快。

    有的磨蹭。

    有的嘴上答应,转头就塞几个“差不多”的来糊弄。

    沈飞也不生气。

    塞来的,他一个不要。

    他只要自己名单上的那一个。

    第四天傍晚。

    沈飞站在军区办公楼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十三个兵。

    够不够?

    当然不够。

    想搭起一支完整的特种作战大队,这点人连骨架都算不上。

    但对一个月后的考核来说...够了。

    这些人,就是南国利剑第一批种子。

    沈飞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走进办公楼。

    十分钟后。

    后勤部长老孙的办公室里。

    老孙看着桌上的申请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白云山旧仓库?”

    “是。”

    “那地方废弃三年了。”

    “我知道。”

    “没水,没电,门窗都烂了,营房也漏风。”

    “正好。”

    老孙抬头看他:“正好?”

    沈飞点头:“特种兵不是去享福的。”

    老孙被噎了一下,拿起报告,又放下:“小沈,我给你批个好地方。”

    “东郊有个新修的营区,水电齐全,宿舍也干净,训练场都是现成的。”

    “孙部长。”

    沈飞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我就要白云山旧仓库。”

    老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你小子,跟司令员一个德性。”

    沈飞接过报告,敬礼:“谢谢孙部长。”

    他转身刚要走,老孙忽然叫住他:“小沈。”

    沈飞回头。

    老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一个月后,别真让我去给你送猪食。”

    沈飞笑了笑:“孙部长放心,您那猪食,还是留着喂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