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旗帜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沈飞放下敬礼的右手,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的中校,沉声说道:“带我们过去。”
“是。”中校转过身,走向营地中央的一栋砖石建筑。
沈飞七人跟在后面。
道路两侧,数百名华夏工程兵依旧保持着整齐队列。
他们的军装上沾满尘土,不少人手臂、脸上还缠着绷带。
没有人哭。
可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跟随着沈飞等人的脚步。
六名牺牲的战友等了他们一天一夜。
现在,
终于有人来接他们回家了。
中校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整齐摆放着六具棺木,每一具棺木上方,都覆盖着鲜红的华夏国旗。
旗帜上没有硝烟。
没有鲜血。
干干净净。
就像他们离开华夏那天,身上穿着的那套军装。
沈飞站在门口,脚步停顿了几秒。
六个人。
六名工程兵。
他们没有端着枪冲锋,也没有跟敌人进行正面战斗。
他们只是来到这个战乱了二十多年的国家修路、架桥、盖房子。
想让当地人能够走出被炮火封锁的村庄,想让孩子能够顺着他们修好的道路去上学,想等任务结束以后,带着维和勋章和准备好的礼物返回华夏。
可现在,
他们只能躺在这里。
等着自己的战友,将他们送回万里之外的故乡。
沈飞向前一步,站到六具棺木前方。
冷山、响箭、韩卫东、高振海、许镇江、秦川同时列队站在他的身后。
七个人整理军装。
立正。
敬礼!
中校拿起旁边的名单,一个接着一个,念出六名烈士的姓名、年龄和原部队番号。
每念出一个名字,站在门外的工程兵队列里,便会有几个人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睛。
他们昨天还在一起施工。
还在商量回国以后去什么地方。
还在互相打听,谁家里有没结婚的姑娘。
一夜过去,
六个人就只剩下了名单上的姓名。
中校念完以后,放下手里的纸,声音沙哑地说道:“六名同志的遗物已经整理出来了,因为baozha以后发生了大火,很多东西都没有保存下来。”
“能找到的,全都在这里。”
房间角落摆着六只帆布行军包。
有的已经被烧得发黑,有的表面沾满干涸的血迹。
沈飞走到第一只行军包旁边。
上面的姓名牌已经烧掉了一半,只能勉强看清三个字。
杜卫国。
中校蹲下身体,拉开行军包,从里面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布熊。
小熊左边身体已经被烧黑。
一只耳朵明显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被火燎掉大半的红色丝带。
丝带旁边,挂着一块已经有些发黄的小纸壳。
中校将小熊递给沈飞。
沈飞低下头,看清了纸壳上那行被烟熏得有些模糊的小字。
送给杜小雨。
爸爸答应你的。
中校转过头,强忍着眼泪说道:“杜卫国的女儿今年五岁,他牺牲以前一直说,回国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幼儿园接闺女。”
“他怕孩子一年多没见,不认识自己了,还想着拿这只小熊哄她叫爸爸。”
“这东西是在废墟里找到的。”
“压在他的身体下面。”
沈飞捧着小熊,没有说话。
上一世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同样是异国他乡。
同样是维和营地。
同样是突然落下的炮弹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还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曾经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可直到意识彻底消失,他的手里也只有一把混着鲜血的泥土。
那时候的沈飞只想回家。
哪怕死了,也想回到华夏,如今重新活过一次,他却站在了六名维和烈士面前。
他们无法完成的约定。
他们没有来得及送出的礼物。
他们等不到的归期。
全都交到了沈飞手上。
过了很久,沈飞才将小熊重新装进行军包,动作格外小心。
“六个人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中校用力点头:“已经全部登记完成。”
“每件遗物都有人负责保管,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沈飞站起身,看向面前的六具棺木:“火箭弹落点在什么地方?”
中校愣了一下,回答道:“八班宿舍、通信排和应急分队营房。”
“带我去看看。”
“好。”
众人离开房间,沿着营区道路来到被袭击的区域。
三栋营房都已经被炸塌。
焦黑的木梁、扭曲的钢板以及各种生活用品散落在废墟四周。
最左侧的八班宿舍损毁最严重。
一枚火箭弹从窗户位置直接钻进房间,在几张床铺中间发生baozha。
两侧墙壁已经完全坍塌。
烧焦的蚊帐和被褥,挂在裸露出来的钢筋上。
不远处的通信排营房被炸穿了屋顶。
电话交换设备、无线电以及刚刚架设完成的天线全部损毁。
第三枚火箭弹则落进应急分队。
baozha不但摧毁了营房,还引燃了旁边两辆担负警戒任务的军车。
沈飞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后走进三处废墟,观察火箭弹撞击墙壁和屋顶时留下的痕迹。
响箭、高振海等人同样分散开来。
几分钟后,众人重新聚到八班宿舍外面。
高振海率先说道:“三枚火箭弹的飞行高度都很低。”
“发射阵地距离这里不会太远。”
响箭指向南侧树林:“角度基本一致,应该来自警察所附近。”
“但是三枚火箭弹的具体瞄准位置完全不同。”
“第一枚打宿舍。”
“第二枚打通信。”
“第三枚打应急分队。”
韩卫东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sharen,切断联络,再摧毁营地的快速反应力量。”
“这不是误炸,对方很清楚华夏营地的内部布局。”
冷山转头看向中校:“袭击之前,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营地?”
中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站在后方的陈国梁。
陈国梁沉默几秒,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们抵达之前,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只是还无法形成完整证据。”
他打开纸袋,取出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摄于夜间,光线非常模糊。
只能勉强看清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南侧警察所旁边。
车辆侧面,印着一个圆形标志。
标志下面还有两行倭国文字。
陈国梁沉声说道:“袭击发生前两个小时,这辆车进入警察所,当地人说,车里坐着两名倭国人,还有三名穿便装的当地军官。”
“他们从车上卸下了几个长条形木箱。”
“袭击结束以后,这辆车立即离开斯昆,返回金边。”
响箭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车是谁的?”
周明远回答道:“登记在倭国驻当地援助机构名下,我们已经向倭国方面提出询问,他们声称车辆几天前遭到盗窃,车上人员也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冷山忍不住冷笑:“这么巧,车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倭国代表队死光以后丢了。”
“丢完还专门跑来帮当地武装送火箭弹?”
周明远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电报译文:“还有这个。”
“国内刚刚转过来的。”
“沙赫尔河谷里的尸体被确认身份以后,倭国代表团曾经向境外拨出一通加密电话。”
“接听位置,就在金边。”
“电话结束一个多小时以后,这辆越野车出现在斯昆警察所。”
“又过了两个小时,华夏工程兵营地遭到三枚火箭弹袭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沙赫尔河谷里,七名倭国特种兵全部被击毙。
几个小时以后。
远在千里之外的华夏维和工程兵营地,便遭到了三枚火箭弹的精确打击。
如果这也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一些!
更何况,对方选择的根本不是普通营房。
宿舍。
通信排。
应急分队。
发射火箭弹的人,不仅清楚营地内部布局,还想在第一轮打击中,尽可能杀死更多华夏军人,切断他们跟外界的联络,并且摧毁营地的反击能力!
这不是误炸,这是报复!
倭国人在沙赫尔死了七名特种兵。
他们转过头,就把仇恨发泄到了六名毫不相关的华夏工程兵身上!
冷山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转身看向营地门口:“我们的武器都在飞机上。现在回去取还来得及。”
“从这里到南侧警察所不到两公里。”
“只要人还没跑远,老子今天就能把他们全都找出来!”
“站住。”沈飞的声音并不大。
冷山却立即停下脚步,转过头,双眼发红地问道:“零号,这还能忍?”
“没让你忍。”沈飞看了一眼不远处停放六具棺木的房间,沉声说道:“我们这次过来,是接他们回家。”
“六个人已经在异国他乡等了一天一夜。”
“不能再让他们等了。”
冷山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响箭点了点头:“先送烈士回国,账可以晚一点算,人必须先回家。”
众人逐渐冷静下来。
韩卫东看着照片问道:“人送回去以后呢?”
沈飞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地上方飘扬的华夏国旗,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华夏。
有南国利剑。
有十三名被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第一代特种兵。
也有成百上千已经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找到敌人、在万里之外替华夏讨债的军人。
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藏在河谷里的七名倭国特种兵。
而是一张隐藏在异国他乡,能够调动当地武装、地方军警和情报人员的庞大网络。
仅凭现在的七个人还不够。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道来自华夏的命令!
沈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逐渐消失,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从他身上缓缓升起:“先回国。”
“送六名烈士回家,向上级汇报,请战。”
“此去华夏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