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公司上班之后,我见到他的频率比我想像中高。
不是那种【在同一层楼偶遇】的高……是他的技术部门跟我负责的专案,忽然之间多了好多需要对接的工作。
第一次,是在走廊上。他拿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看见我,自然地打了声招呼:【苗小姐,早啊。专案还顺利吗?】
第二次,是跨部门会议。
他是共同创办人,出现在会议室里合情合理。
整场会议他发言不多,但每当我报告进度的时候,他的视线就会落在我身上……不是盯着,只是存在。
第三次,他代纪延转交文件。
纪延那天在外面开会,顾深走过来我的座位,说纪延交代了一份文件要转交给我。
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第十四页的重点可以多看两眼,那部分是纪延亲自批的。】
我翻到第十四页。上面有用铅笔画的底线……字迹不是纪延的。
我抬头,他已经走远了。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合理的。
共同创办人参加跨部门会议,合理。帮执行长转交文件给承办人,合理。在茶水间遇见同事打个招呼,合情合理。
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件事。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他走路的脚步声。他的步伐比纪延略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节奏很稳定,有一种……像节拍器一样的精准。
我发现自己知道他的日程。
星期二早上他通常在外面跑客户,星期四下午他会在办公室。
我没有刻意去记,但我的大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动整理了这些资讯。
我发现……当他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我的视线会比看向其他人多停留零点几秒。
这不对。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因为他是纪延最好的朋友。我只是因为想多了解纪延的世界,才会注意到他。
这是合理的,对吧?
但那一天,电梯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六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门正好打开……顾深站在里面。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见我,微微扬起嘴角:【下班了?】
【对。】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不是浓郁的那种,是很淡、很干净的气味,像是不小心靠近才会闻到。
楼层指示灯从十一开始往下跳。
十、九。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八、七。
然后他开口了。
【纪延最近怎么样?】
【他很好。】我说,【最近那个供应链专案让他忙了一点,但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因为你吧。】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顺口带过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
但我感觉到……电梯里的空气,在他的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种质地。
【……什么?】
【我说,他最近变得很爱笑。】他转头看我,表情很自然,【他以前上班不太笑的。但最近……他在办公室里也会笑。】
他说完,又把视线转回电梯门上,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六、五、四。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是吗】【大概是专案顺利吧】……随便一句什么都好。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发现……他在说【因为你吧】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试探,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那才是让我心跳加速的原因。
三、二、一。
【苗小姐。】
【嗯?】
【纪延很幸运。你知道吗?】
电梯到了一楼。
他没有转头看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那扇不锈钢门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到了。
一字不漏。
叮。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他侧过身,让我先走。
【晚安,苗小姐。】
【……晚安。】
我走出大楼,晚风迎面吹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很多。
我站在骑楼下,深呼吸了三次。
他只是在说纪延很幸运。这是一句好话,一句朋友之间会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那我的心跳为什么是这个速度?
那天晚上,我比平常早睡了半小时。
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我想起他在电梯里说那句【因为你吧】的时候……他没有看我。
我想起他说【纪延很幸运】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备忘录。
我想起那阵淡淡的味道……木质调,很干净……在我走出电梯之后,还留在我的头发上。
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为什么会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纪延来找我吃午餐。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供应链专案告一段落,他难得准时下班。我们在公司附近找了间小餐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份干拌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顾深跟我说,他在电梯里遇到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这个?】
【嗯。】纪延点头,语气自然,【他说你好像有点紧张……问我是不是对你太严了。】
【……你哪有对我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纪延笑了,【他说他想太多了。】
我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顾深跟纪延说,我在电梯里有点紧张。
他在帮我找理由。还是他在替自己找理由……为什么会跟纪延提起这次电梯相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顿午餐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以至于牛肉面是什么味道,我几乎没有印象。
那个周末,纪延来我家。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揽着我的肩,我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切和以前一样。他低头亲我的额头,问我今天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在想专案的事。】
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他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一点,说:【别想太多。有我在。】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是因为太幸福了,才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个电梯。
但那个周末的电影,我依然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