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延提议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没有多想。
【顾深回来之后还没好好庆祝过,】他说,【这周末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三个。】
【好啊。】我说。
【那我来订餐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单纯想让自己的女朋友和最好的朋友好好认识。我没有理由拒绝。
……也没有理由觉得不安。
但我心里确实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犹豫。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存在,但如果你不去刻意看它,就不会注意到。
我把它归类为【初次见面后的正常紧张】。
毕竟上次在他家的晚餐虽然愉快,但那是纪延的主场。
这次是三个人在外面的餐厅……气氛不一样,聊天的方式也不一样。
会有点不一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
餐厅选在一间预约制的中式私房菜,藏在巷弄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低调的木门。纪延说顾深挑的……他对这种隐密的小店很在行。
我们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在包厢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腕。
他看见我们走进来,微微扬起嘴角,没有站起来迎接……那种从容感,像是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你们来啦。坐。】
纪延在我拉开椅子之前,先帮我把椅子拉开了。
很小的一个动作……顾深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时候,视线在我和纪延之间轻轻扫了一个来回。
前半个小时的气氛很好。
顾深很会掌握节奏……他先聊了在新加坡的趣事,又问纪延公司最近的状况,时不时抛几个问题给我,让我也有机会说话,不会变成两个老朋友的叙旧场合。
【苗小姐在公司还适应吗?】他问。
【叫我以薰就好。】
【以薰。】他重复了一次我的名字,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我注意到……他念这两个字的发音,比一般人慢了一点点。
【好。以薰在公司还适应吗?】
【挺好的。专案虽然忙,但各部门的窗口很好配合。】
【那是因为纪延有交代过吧。】
纪延在一旁摇头:【我没交代。】
【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顾深对我举了举茶杯……一个很轻的致敬手势。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不是轻浮的那种。
但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纪延说的话……【他从来没单身超过两个星期过。】
而我看着他的笑容,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从容、优雅、带着恰如其分的幽默感的男人,和【一个换过一个】的花花公子形象连结在一起。
也许我误会他了。也许那只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我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没有说出来。
但我后来回想……我让纪延叫我【以薰】,想了整整七天,是在他告白成功之后,才把那两个字给他的。
可是我让顾深叫我【以薰】……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我甚至没有想过,这代表什么。
菜一道一道上。
顾深没有刻意照顾我……他不是那种会一直帮女生挟菜的那种人,他只是偶尔在我面前转盘的时候,会让转盘停在我比较方便夹的位置。
很小的动作。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刻意的。
但我注意到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甜点上来之后。
纪延去了洗手间。
他离开的那一刻……包厢的气氛,像被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不是突然变尴尬。而是……少了纪延在场的那种【三个人】的平衡感,我和顾深之间那个被他填满的三角形,忽然空了一角。
顾深没有趁机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
我的脚踝碰到了什么。
很轻。一瞬间的触碰,像是有人不小心伸了一下脚,碰到了我的鞋尖。
我没有动。
那会是意外吗?这张桌子不算大,桌下的空间有限,伸脚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对面的人的鞋子……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
大概过了十秒。第二次。
这一次不是鞋尖……是脚背。温热的、隔着裤管的触感,轻轻掠过我的脚背上缘。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没有缩脚。
我应该缩脚的。如果这是意外,缩脚是一个正常的反应。如果不是意外……缩脚更是一个必要的反应。
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没有动,视线停在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上。
顾深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家的甜点不错吧?我上次来的时候……】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刚才那两次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在听他说话。
我在想……他刚才的脚,什么时候收回去的?我完全没有感觉到。
纪延回来了。
【聊到哪了?】
【甜点。】顾深说。
【喔,对,这家的芝麻汤圆很好吃……】
纪延坐下来,顺手把一碟还没动过的甜汤转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那碗汤圆,白色的糯米皮浮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汤圆。
我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北投的温泉旅馆,榻榻米上,他说【叫汤圆好不好】,因为他喜欢煮汤给我喝,因为【圆圆的,跟你很像】。
那碗汤圆在我面前冒着热气。纪延在旁边笑着说:【以薰,你不是说想养猫吗?这碗汤圆先给你吃……当作预演。】
我笑了。我应该笑的。
但我的脚背上,刚才那阵触碰的温度,好像还在。
【以薰?】
【嗯?】
【你还好吗?脸有点红。】
【……没事。汤有点烫。】
晚餐结束后,纪延去柜台结帐。
顾深和我站在餐厅门口等。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我旁边,隔着大约一公尺的距离……社交距离,刚刚好。
他没有看我。
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
【以薰。】
【嗯?】
【你的耳朵很敏感。从进餐厅我就发现了。】
我的耳朵……在他说话的瞬间……发烫了。
像是被他的话精准地击中。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因为纪延正好走出来,手里拿着帐单,笑着说:
【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子开上路之后,纪延在驾驶座上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刚才在外面聊什么?】
【没什么。】我说,【说这家店的甜点不错。】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我没有说实话。
但这也不是什么【谎话】……只是没把整件事说出来而已。
晚餐很好吃。
他跟他最好的朋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那些桌下的触碰,也许真的只是意外。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毕竟我今天穿的那双鞋,鞋跟稍微高了一点,坐着的时候脚的姿势本来就不太自然。
也许真的没什么。
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脱下外套,坐在床边。
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纪延的晚安讯息,附了一张他拍的晚餐照片……菜色摆得很美,但照片的角落拍到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我没有在想顾深。
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把脚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