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周莽来了精神。“都有哪些?”“职业那多了去了。”季临川有些纳闷,掰着指头。“最多的就是两类文和武。文人入仕,武人入伍,这是正途。”“往下,还有大夫、乐师、匠人、农人这些小职业。”“你问的是这个吗?”周莽纳闷,这不就是一些普通的职业吗?难道……想到这连忙追问。“那……等级呢?”“武人里头,不分个三六九等?”“等级?”季临川眨了眨眼一脸困惑的摇头。“没听说过。”“武人就比武,力大的赢,刀快的赢,熬得住的赢。”“赢了的当将军,输了的躺乱葬岗,还要什么等级?”周莽有些愕然。没有等级体系,没有功法境界……这就怪了。他前世做雇佣兵,干的第一课就是威胁评估,任何环境里,先把“非常规战力”这一项排查清楚。而这世道的排查结果是,明面上,白板一块,纯物理世界。暗地里,却有着能拍飞箭矢的狼王在山里遛弯。难道是这里的野兽都能长这么大。不过野兽可以成长,那人一样可以!“那功法秘籍,总该有吧?”周莽继续追问。季临川忽然停下斟茶的手,诧异地看着他。“周先生身手这般了得……没有师承?”“呃,没有。”周莽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自己悟的。”“自己悟的……”季临川喃喃重复了一遍,看怪物似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绕到后堂的架子上翻找起来。周莽松了口气,自己这辈子确实没有师傅,但上一世自己的师傅可是很多。射击、格斗、潜伏、刀术、刺杀等等,这些可不是随便就能悟出来的。不多时,季临川捧着三本旧书回来,书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往周莽面前一递。
“刀、枪、弓,各一册。”季临川道。“季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不是街上的地摊货。周先生拿去瞧瞧,希望能用的上。”周莽接过来,只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刀法那一册,起手第一式“撩云见日”。图样上的运力走向、步法转换,与他前世在训练营里千锤百炼的短刃格杀术,竟有六七分暗合。但又有些许不同,每一处转折都踩在他当年用血换来的经验之外半步。别人看秘籍,看的是招式。他看秘籍,看的是人体工学的最优解。这一刀从什么角度进、腰椎转多少度、重心压在前脚掌还是后脚跟,全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这玩意儿不是招式图谱。这玩意儿是这具身体的使用说明书。好东西。是真正的好东西。“将军。”周莽郑重其事地抱拳。“这份礼,太重了。”“重什么。”季临川连连大笑,摆了摆手。“周兄弟替本将撕了谍网、救了粮道、还顺手烧了吴永仁的县衙,三本书,微不足道!”“以后但凡有事,可以随时找本将。”“既这么说……”周莽把书收进怀里,顺势一笑。“我还真有件事,要劳烦将军。”“先生但说无妨!”“上次将军许我的那处废营。”周莽搓了搓手。“我还没去看过。若它破败不堪,我带着十几个女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实在修不动。”“哈哈哈!”季临川仰面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我当什么事!这点小事,包在本将身上!”“不过眼下人手腾不开,等这桩粮事一了,本将直接派一营辎重兵过去,一个月,给你修得跟军寨一样齐整!”“多谢将军。”“哎!不用跟本将客气!”“将军!”帐外亲兵的声音插进来。
“几位校尉和幕僚求见,说是……查到了些东西,请将军议事!”季临川霍然起身。“周兄弟,同去!”周莽点了点头,起身跟季临川出了帐。……傍晚,守将府后宅。周莽带着萧鸾、裴照月、秦筝三女从议事厅回来时,院里的女眷们早聚齐了。一见他们进门,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萧鸾,你给大家讲。”周莽摆摆手,自己溜达到廊下,寻了个干净石阶坐下。苏半夏提着药箱跟过来,一句话不说,拉过他的手腕搭脉,又掀开衣襟验伤。她俯着身,衣领随着动作垂下来一线,鬓边的碎发扫着他的手背,药香一缕一缕往他鼻子里钻。“嗯。”片刻后,她松了口气。“没再崩。算你听话。”周莽没答话。他悄悄伸出手,拉住了苏半夏正在收拾绷带的手。苏半夏浑身一僵,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微嗔地瞪了他一眼,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到底没再挣,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周莽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圈一圈,慢慢地摩挲。摩挲到她掌侧那块常年捣药磨出的薄茧时,她轻轻颤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院里都是人。”“都是人,才没人看咱们。”周莽面不改色,拇指不停。苏半夏脸色微红,微微撇过脸,心微微颤动。呸。什么歪理。可那只手,到底是没收回来。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廊下静了,只有院中萧鸾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讲着“劫粮”的计策。从三笔账,讲到“第三处”,讲到两县三寨的门道。众女听得入神,听到紧要处,齐齐抽了口凉气。“这么说……”沈青梧轻轻抚弄衣袖上的花纹轻声道。“这批粮,是刀尖上的买卖?”“是刀尖上,抢饭吃。”萧鸾轻轻点头没有否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廊下的周莽。然后,就看见了那双牵着不放的手。苏半夏的脸“腾”地红透了,慌忙要抽手。“哎!”一只胳膊从旁边横过来,拦住了。柳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声音掐得又尖又俏。她今日换了身新的襦裙,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忘了,领口的盘扣松着两粒。一弯腰,身前那两团惊心动魄的饱满便兜头压过来。正正晃在周莽眼前,白花花的,颤巍巍的,隔着半尺远,脂粉的甜香先撞了他满怀。周莽看着默默地动了动喉头。“苏妹妹,别躲呀?”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半夏,眼睛却斜斜地瞟着周莽,眼波流转。“大男人的手,握着暖和!你瞧咱们周大人,握着你的手,伤都好得快些。”“要奴家说呀,”她掩着唇,笑得更艳,身子又往下俯了半寸,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几乎怼到周莽的鼻尖前。“半夏妹妹的手是治病的,奴家的手……是治别的。”“周大人,您说,您这伤,是缺药呀?还是缺人呀?”周莽的喉结,再次不争气地滚了一下。“柳氏!”苏半夏又羞又急,耳根红得要滴血。满院子女眷哄笑起来。“好了好了。”沈青梧笑着摇头,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看向周莽。“周大哥,说正经的,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周莽松开苏半夏的手,站起身,环视这一院子的女人。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刚点上,十几张脸在暖光里望着他,等着他。“粮的事,是借势。”他缓缓开口。“借成了,咱们在北境就有了根。”“根扎下了,就回家。”“废营那边,季临川答应了,粮事一了,派兵替咱们修缮。”“从今往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咱们不逃了。那块地,就是咱们的家,修墙,垦田,咱们好好活下去。”“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动的,十几个女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哭的哭,笑的笑,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家……咱们有家了……”小翠抱着秦瑶的胳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爹爹获罪那天起,她就再没听过这个字。抄家、流放、破庙、山洞,她们这十几个人,像一蓬被风卷着的草籽,飘了千里,今夜,终于有人说,落地吧。“我要开一块药圃!”苏半夏眼睛亮晶晶的。“我要一间灶房,给你们做好吃的!”小翠接道。“奴家要……”柳氏拖长了调子,眼波往周莽身上一缠。“奴家要一间朝南的卧房,床要大,要软,要……”“要脸!”裴照月笑骂着去捂她的嘴。周莽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这一挤,胳膊肘不知碰着了谁胸前的一团绵软,软软的弹回来。那一让,后背又贴上谁温热的身子,两团温软隔着衣料熨过来。他抬手去护撞过来的小翠,掌心却按在了金玉娘圆滚滚的胸前,金玉娘“呀”了一声,红着脸往他怀里缩了缩,没躲。左边是柳氏故意贴过来的软,右边是白七娘不躲不闪的韧,前头苏半夏被他揽着腰,后头不知谁的发丝缠上了他的手腕。周莽被这温香软玉埋得密不透风,面上维持着家主的威严,心里却乐开了花。上一世刀口舔血,睡的是战壕,抱的是枪。这一世……这日子,这万恶的旧社会啊……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义正辞严。“都别挤。”“挤坏了,还得治。”“得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