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的丧事处理完后,烧烤店的卷帘门再也没有拉开过。
门面上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灰扑扑地挂在铁把手上,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阵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带着些微凉意和尘土的气息,吹过铁牌子时发出细微的“咣当”声,像是某种无力的叹息。
一楼店堂里空荡荡的。
炉子早熄了火,炭灰还堆在槽里没来得及清,乌黑的一堆,边缘散落着几块未燃尽的木炭。
操作台上散着几串蔫掉的韭菜,叶片已经发黄卷曲,边缘泛着焦褐色;几根生锈的铁签横七竖八地躺在台面上,其中一根还插着半截烤糊的鸡翅,翅尖焦黑如炭,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在寂静的店堂里发出清晰的“嗒、嗒、嗒”声。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这本该是烧烤店最热闹的时候。
往常这个时候,炉火正旺,炭块烧得通红,油滴落在炭上会“滋啦”一声爆起青烟;铁签在叶城手里翻飞,肉串在炭火上旋转,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店堂里坐满了学生,吵吵嚷嚷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粉和炭火混合的浓郁香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空气里没有炭火味了,只有一股冷清清的、灰扑扑的尘土味道。
那味道像是从地板缝里、墙角处、桌椅底下慢慢渗出来的,混着些许残留的油烟气息,形成一种奇怪的、死寂般的混合物。
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几缕,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上升、消散。
李秋梅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后堂卧室的床沿上。
她不哭,也几乎不说话,面朝着墙壁,一双眼睛空落落地落在某片刷白的墙面上。
那面墙有些年头了,刷的白漆已经泛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的目光就定格在其中一道裂缝上,一动不动,仿佛能从那些细小的纹路里看出什么来。
叶青端饭进去她就吃几口,不端她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叶青煮的。
她端着碗走进卧室时,看见母亲还是那个姿势——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眼角的细纹仿佛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
“妈,吃饭了。”叶青轻声说。
李秋梅缓缓转过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又看了一眼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了碗。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显得很费力。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又飘向了那面墙。
“妈?”叶青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李秋梅没有反应。
叶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她听见身后传来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然后是缓慢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像老旧的钟摆在走动。
叶青给她擦脸、梳头、换衣服,她都配合着。
擦脸的时候,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李秋梅会闭上眼睛,任由女儿轻柔地擦拭她的额头、脸颊、下巴。
毛巾拂过她眼角的皱纹时,叶青的手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那些皱纹是何时出现的?
她记得去年母亲还不是这样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纹路很淡,像是用极细的铅笔轻轻画上去的。
梳头的时候,木梳从发间穿过,李秋梅的长发已经有些花白了,夹杂在黑发里,像秋日草丛里冒出的几缕霜。
叶青梳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换衣服的时候,李秋梅会自己抬手、转身,但动作迟缓,像是提线木偶,需要叶青在一旁轻轻扶着她。
她的身体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处的布料耷拉下来,袖口松松地垂着。
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剩了一副壳子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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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洋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
那间房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满了篮球明星的海报——科比的后仰跳投,詹姆斯的战斧劈扣,库里的三分出手。
书桌上摆着一个篮球,暗红色的,表皮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他十四岁生日时叶城送给他的礼物。
现在那扇门紧闭着。
叶青站在门外,耳朵贴近门板,能听见里面传出来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吸气声。
她想象弟弟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想忍住哭声,却怎么也忍不住。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她知道此刻叶洋需要一个人待着。
十七岁的男孩,已经长到一米八五,在球场上能扣篮,能盖帽,能对着对手咆哮,但在父亲去世这件事面前,他依然是个孩子。
她转身下楼去做饭。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手扶着栏杆,指尖能感觉到木头上细微的毛刺。
这栋房子租了八年了,从她上初中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
楼梯的扶手被她、被叶洋、被无数来店里吃饭的学生摸过无数次,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
厨房在后堂,很小,大概五平米。
叶青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颗鸡蛋,半颗白菜,一小块猪肉。
她拿出这些食材,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的时候,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刷在手指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白菜一片片掰开,在水流下仔细冲洗叶片背面的泥沙,那些细小的沙粒顺着水流旋转着落入水池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切肉的时候,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猪肉是昨天买的,已经不太新鲜了,颜色有些发暗。
她切成薄片,放在碗里,加了一点料酒、生抽、淀粉,用手抓匀。
手指触碰到生肉时能感觉到那种滑腻冰冷的触感,黏黏的,带着些许腥气。
炒菜的时候,油锅烧热,她将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
她熟练地翻炒,加入白菜,撒盐,倒一点点酱油。
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锵锵”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肴,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晚饭很简单:白菜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米饭。
她把饭菜端上桌,摆好三副碗筷,然后去叫母亲和弟弟。
李秋梅从卧室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动作依然迟缓。
叶洋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眼睛红肿,鼻尖发红,但已经不再哭了。
他低着头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扒饭。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叶青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李秋梅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叶洋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扒完了,然后放下碗,低声说:“我吃饱了。”起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青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洗碗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开始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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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叶青才开始想自己的事。
她的房间在二楼,和叶洋的房间挨着。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法律、刑侦、犯罪心理学相关的专业书籍,还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北京的位置。
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灯没开,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那道光带是银白色的,很冷,像一道冰刃切开了房间里的黑暗。
她在心里算过一笔账。
烧烤店开不起来,家里的收入断了。
以前李秋梅和叶城开烧烤店,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一两万。
现在这份收入都没了。
存款见底——办丧事花了不少钱,虽然亲戚朋友都凑了份子,但最后还是花了三万多。
银行卡里还剩七千八百六十二块五毛。
她读的是公安大学,公办学校一年学费四千多,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警服费、训练器材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又要两三千。
叶洋在省队,住宿训练不用花钱,但生活费一个月也要一千五往上。
十七岁的男孩正在长身体,训练量又大,吃得多,队里虽然有补贴,但不够。
衣服鞋子磨损快,篮球鞋一双就好几百。
偶尔还要买点营养品。
这间店面是租的,楼下店租一个月两千,二楼住房租金一千二,水电杂费一个月至少三四百。
她算来算去,一家人每个月至少要一万块才能撑下去。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两千,叶洋一千五,房租水电三千多,母亲总得吃饭吧?
总得看病吧?
退学。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像两个沉重的铅块,在她脑海里滚来滚去,每一次滚动都带来一阵钝痛。
公安大学是她拼了命才考上的,高考那年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刷过的题堆起来比她还高。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叶城高兴得在店里请所有客人免费吃烧烤,李秋梅抱着她哭了,说女儿有出息了。
可现在呢?
可每次想到要跟李秋梅开口,她就说不出来。
妈妈现在这个样子,她不能再往她心上砸一块石头。
父亲刚走,女儿又要退学,这对一个已经崩溃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不说,这个家怎么撑?
叶青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一线白变得更亮了,落在地板上,冷冰冰的。
她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她想起父亲。
想起他开车时的样子——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刚毅而坚定。
想起他在烧烤店忙碌的样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铁签,炭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想起他送她去火车站的样子——扛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背影宽厚而坚实。
“闺女,到了北京好好学,以后当个好警察。”他在站台上对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爸以你为荣。”
可现在他不在了。
叶青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浸湿了枕套,温热的,带着咸味。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抬起头,用手背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哭。
现在这个家要靠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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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点多,叶青洗完澡,披着半干的头发站在窗前拿着吹风机嗡嗡地吹。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
她刚才在淋浴喷头下站了很久,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放松感。
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流过她的脸颊、脖颈、肩膀、胸口、小腹、大腿,最后汇入脚下的排水口。
她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仿佛这样就能冲走所有的烦恼和压力。
现在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吹风机。
那是个老式的吹风机,粉色的外壳已经有些褪色了,插头处的电线有一小段胶皮开裂,露出里面的铜丝。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手指避开开裂的地方。
风筒的热气喷出来,吹在湿发上,发出“呼呼”的声响。
湿发一缕一缕地被吹开,水汽在热风中蒸腾,在窗玻璃上又凝出一层新的水雾。
她一边吹头发,一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对面那栋旧楼,六层高,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楼里住的大多是租户,有学生,有打工的,有做小生意的。
此刻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黄色的、白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在夜色中形成一个个温暖的光块。
她的眼睛无意间往三楼的一个窗口扫了一下——
灯亮着。
那扇窗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条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灯光底下站着一个矮壮的身影,正朝她这边用力地挥手。
动作又急又大,像是怕她看不见。
叶青愣了一下,放下吹风机,凝神看过去。
她现在的视力远胜常人。这要归功于周海教她的那套奇怪功法——叶青拜他为师后,虽然才练了几年,但效果已经很明显。
隔着几十米的夜色,她清楚地看见周海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汗衫,下身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腿上沾着些灰白色的污渍。
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用力地朝她这边挥动,幅度很大,从左边挥到右边,再从右边挥到左边。
挥了几下后,他停下来,比划着往下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门口的方向。
意思是:下来,来我家。
叶青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一年多没见了。
叶青把吹风机搁在桌上,湿发还半干着,发梢滴着水,落在肩头的衣服上,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T恤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些松;牛仔裤是修身款的,穿在她一米七八的身上显得腿很长。
她迅速换好衣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口罩。
那是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她戴在脸上,拉紧耳绳,鼻梁处的金属条按紧。
镜子里的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睫毛很长,此刻眼神复杂,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从楼梯口透上来的一点微光。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木质楼梯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李秋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母亲坐在床沿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着墙。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叶青脸上,停顿了几秒,眼神里浮起一丝疑惑:“这么晚了还出去?”
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嗯,有点事。”叶青说,“很快就回来。”
李秋梅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
叶青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过店堂,走到侧门。
侧门是铁制的,刷着绿色的漆,边缘已经锈蚀了。
门上装着一把小锁,铜质的,钥匙插在锁孔里。
她握住钥匙,轻轻拧动。
锁芯发出“咔”的声响,门开了。
她侧身钻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小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快步穿过那个小院。
小院是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大概二十平米,地面铺着水泥,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青苔。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塑料桶,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架,还有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
她从小在这里玩大,对这里的每一处都很熟悉。
上了对面那栋楼的楼梯。
楼梯间没有灯,很暗,只能靠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她扶着墙往上走,指尖能感觉到墙面粗糙的质感,有些地方刷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
三楼。
那扇门在她走到面前的时候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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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站在门口。
一年多的工夫,他好像又老了一些。
额角的头发白了几根,在黑发中格外显眼,像秋霜落在枯草上。
皮肤还是那么黑,是常年日晒和尘土混合的那种黝黑,粗糙,干裂,脸颊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那件灰色汗衫,下身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腿挽起一截,露出黝黑的小腿和一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
个子很矮,只有一米五五,但身材壮实,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角眼在看到叶青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浑浊的眼白衬托下,那两点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的嘴角咧开,龅牙露出来,笑得很用力,脸颊的肌肉都挤在了一起,皱纹更深了。
“闺女,”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粗哑,“快进来。”
叶青低头走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些旧家具,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变。
一张藤椅摆在窗边,藤条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断裂了,用细铁丝绑着。
一张书桌靠在墙边,桌面上堆着些杂物:一个搪瓷缸子,缸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几本旧杂志,封面已经破损;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积了一层灰。
纸箱旁边是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些工具:铁锤、扳手、螺丝刀、钳子,都锈迹斑斑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更大的盆,塑料的,淡绿色,盆身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藤蔓长长的垂下来,有的已经拖到了地上,叶片肥厚翠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是汗味、尘土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刺鼻,但很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叶青吸了吸鼻子,这味道她很熟悉,初中后就经常来练武,就是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看着周海。
心里堵得厉害。
她已经一米七八了,公安大学的警训让她整个人更挺拔,肩背笔直,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棵小白杨。
站在周海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来,她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可她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叫着“周叔”的叶青。
“周叔,好久不见。”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过得怎么样?”
“俺很好。”周海说完就不多说了,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局促。
他走到床边,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打着补丁。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只老旧的皮箱。
皮箱是棕色的,人造革的,边缘的包角已经锈蚀了,拉链是铜的,也生了绿锈。
箱子很旧,表面有很多划痕,一角还凹进去一块。
他把箱子拖出来,灰尘飞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
他蹲在地上,打开拉链。
拉链有些卡,他用力拉了几下才拉开。箱子里没有衣服,没有杂物,只有钱。
厚厚的一堆钱。
不是几摞,是几十摞,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一沓一沓,扎着银行的白纸条,纸条上印着银行的名称和金额:壹万元整。
钞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新旧不一,有的很新,边角锋利,有的旧一些,边缘已经毛了。
周海两只手拢着才抱稳。
他把钱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床边。
钱落在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床单被压得陷下去一块。
然后他又从角落里扯出一只黑色塑料袋——那种很厚的、菜市场常用的黑色塑料袋,他扯开袋口,开始一沓一沓往里装。
一沓,两沓,三沓……
他的手很粗,手指短而粗壮,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但数钱的动作却很熟练,一沓一沓地拿起来,然后放进袋子里。
塑料袋渐渐鼓起来,撑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大西瓜。
装完了,他提起袋子。
袋子有点沉,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凸起。他转过身,走到叶青面前,把袋子递到了她面前。
叶青愣住了。
她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黑色的塑料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能隐约看见里面一沓沓钞票的轮廓。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喉咙发干,嘴唇发涩。
“周叔,这……”她开口,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十万。”周海的声音磕磕巴巴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下来。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有些字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明确。“闺女……俺知道……你爸走了……以前是俺对不住他。”
他停顿了一下,三角眼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疼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钱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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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的双手下意识地推拒上去。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双手现在悬在半空中,掌心朝向那个黑色塑料袋,做了一个向外推的动作。
“周叔,这是你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拿。”
她说得很坚决,但声音在颤抖。
三十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父母开烧烤店十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也不过十几万,办丧事就花掉了一大半。
周海一个搬运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五千?
六千?
这三十万要攒多久?
十年?
二十年?
周海把那袋钱又往前递了一寸。
粗粝的手指按在塑料袋外面,轻轻压住了叶青往回推的手。
他的手指很粗糙,皮肤干裂,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老茧,触碰到叶青的手背时,她能感觉到那种砂纸般的质感。
但力道很轻,只是轻轻地压着,没有用力。
他的三角眼认真地看着她,眼白浑浊,但瞳孔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拿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声音,“三十万,省着点花,应该够你和你弟读到毕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妈现在这样,这个家要靠你撑。”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叶青心上。
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是啊,这个家要靠她撑。
母亲垮了,弟弟还小,她是长女,是姐姐,是现在这个家里唯一能站出来的人。
可是……
可是这是周叔一辈子的积蓄啊。
她记得周海的生活有多简朴。
一件汗衫穿到破洞还在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补一补继续穿,吃饭就是馒头咸菜,偶尔买点肉。
他住在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家具都是捡来的,连个像样的电视机都没有。
这三十万,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叶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动,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形成几个破碎的音节。
“周叔……我……”
周海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急促而紊乱,他的缓慢而沉重。
“这钱算借的,”周海又说,结结巴巴的,但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板,“等你出来工作以后……慢慢还。”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急,俺不急。不急。”
这两个字让叶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眼泪“哗”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那只黑色塑料袋上。
泪水落在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然后沿着光滑的表面滑落,留下几道湿痕。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蹭过脸颊,能感觉到皮肤的热度和湿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着,像砂轮磨过铁器,“周叔,我回去给你打借条,等下就拿回来。你等我。”
她接过那袋钱。
袋子很沉,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三十万现金,一沓一百张,一沓一万,三十沓就是三千张百元钞票。
每张钞票重约1.15克,三千张就是3.45公斤,加上塑料袋的重量,大概有七斤多。
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衣料贴着心口。
能感觉到钞票坚硬的边缘,一沓一沓的,棱角分明。
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转身拉开门。
门是木质的,很旧,拉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她一步跨出去,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脚步声沿着空空的楼道一路往下,急促而用力,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质楼梯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一个人在黑夜里面拼命地往前跑。
周海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看着她跑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外。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灰白的头发。
那些头发很硬,像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慢慢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眼神有些空洞,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带着胸腔深处的颤音。
然后他把门轻轻合上了。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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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跑回烧烤店的路上,那袋三十万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跑得很快,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地面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她跑过时要小心避开那些水洼。
一边跑一边掉着眼泪。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她没去擦,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但其实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只有漆黑的夜色。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风很凉,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感。
泪痕被风吹干了,在脸上形成紧绷的感觉,但新的眼泪又流出来,把干涸的泪痕重新冲开。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颊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盐。
她跑过那个小院。
小院里堆着的杂物在夜色中投下奇怪的影子,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那个生锈的自行车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车架上挂着的铁链被风吹动,发出“叮当”的轻响。
她看都没看,径直跑过去,脚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跑过那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能闻到青苔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味——不知哪家还在吃晚饭。
推开侧门钻进去。
门很重,她用力一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侧身钻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店里很暗,只有从后堂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她穿过店堂,脚步放轻,但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悄悄地上了二楼。
楼梯还是发出“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尽量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手扶着栏杆,指尖能感觉到木头上细微的震动。
走到二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光。
叶洋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弟弟门外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她想起晚饭时叶洋红肿的眼睛,想起他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袋子放在书桌上。
书桌是木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全家福,是她考上公安大学时照的,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一张她和叶洋的合影,姐弟俩勾肩搭背,叶洋比她高半个头;一张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袋子放在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下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心脏还在狂跳。
过了大概两分钟,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她翻开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左边放着文具:笔筒、尺子、橡皮、订书机;右边放着些杂物:发卡、皮筋、护手霜、一个小镜子。
她从最底层拿出一叠信纸和一支笔。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信纸,淡蓝色的横线,每页三百字。笔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已经有些磨损了。
今借到周海人民币三十万元整,承诺工作后三年内还清。
借款人:叶青
日期:2019年12月20日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的字本来就不错,公安大学的文书训练让她写得更加规范。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金额数字大写小写都写了,日期也写清楚了。
她把借条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握在手里。
纸很薄,握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叶青知道,这张纸承载着三十万的债务,承载着她和这个家的未来。她握得很紧,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起身正要下楼,她突然停住了。
站在房间中央,她看着桌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看着里面鼓鼓囊囊的钞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不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周叔给了她三十万。
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他没有任何条件,甚至说“不急,俺不急”,让她慢慢还。这份恩情,她该怎么报答?
钱是要还的,但除了钱呢?
她想起在外婆家后山水潭练武的时候,和周海赤身裸体练那些羞人的姿势,周海那根粗长的大鸡巴一直插在自己小穴口,由于太大插不进去。最后两个人完成那些羞人动作的时候,周叔将那根大家伙的头部顶进自己小穴口灌满整个腔道。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去周海的出租屋。
后来她去北京上学,一年没见,本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此刻站在房间里,回忆起那些画面,她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现在,周叔给了她三十万。
她和他已经有了那么亲密的接触——虽然不是真正的性交,但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他的下体顶在她的阴唇被他的龟头蹭过……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师徒关系。
现在得到周叔这么大一笔资助,自己也没什么报答他的。
钱是要还的,但除了钱呢?
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要不给周叔跳一支天鹅舞吧。
这样不用跟周叔有什么亲密接触,还能表达对周叔大恩的感谢。天鹅舞是优雅的,纯洁的,能展现她的心意,又不会太过暧昧。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警服和便装。她蹲下来,在衣柜最底层翻找,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套白色的衣服。
那是她初中参加一次文艺表演穿的天鹅舞短裙。
她拿出来,展开。
裙子是纯白色的,连衣短裙,上身是紧身的,有细肩带,胸口处缝着几片白色的羽毛;下身是短短的裙摆,只到大腿中部,裙摆边缘也缝着一圈羽毛。
配套的还有一双白色的连裤袜和一双白色的舞鞋。
那个时候她1.72米,穿起来很合身。
现在她1.78米,不知道穿了会怎么样。
她比划了一下,裙子肯定短了,胸围可能也紧了——她的胸这几年又发育了,现在有D罩杯,圆球型浑圆挺翘,白嫩如玉。
初中时穿这套裙子,胸口还平平的,现在恐怕会撑得很紧。
但应该还能穿。
她找来一个袋子,把天鹅舞短裙、连裤袜、舞鞋都装进去。
袋子是普通的购物袋,白色的,印着某个超市的logo。
她把借条也放进去,然后提着袋子下楼。
走廊里依然很暗。
她轻手轻脚地往下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一楼,她推开侧门,再次走进夜色中。
夜风还是那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提着袋子,快步穿过小院,上了对面那栋楼的楼梯。
这一次,她的心情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她是去接受一笔巨款,心情是沉重的,不安的,感激的。
现在她是去送借条,去表达谢意,心情是……复杂的。
有感激,有羞涩,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三楼,那扇门还是关着。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